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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异乡逢 ...

  •   第二章
      (一)
      一九三七年,清婉和舅父一家踏上了南下的旅途。她永远都记得临走之前宁家死一般凝重的氛围,那晚,宁父屋里的灯亮了整整一夜。清婉不知道他想了些什么,只见得翌日清晨舅舅红肿的双眼、憔悴的面容,他仿佛在一夜之间老了许多。后来,清婉才渐渐地在逃难与成长中体会到,那是国破家亡的痛,那种痛,是对每一个有骨气之人的酷刑。国已不国,家将安存,人又何立?
      尽管宁父一如既往的夹着皮包去了清华园,但宁辰和清婉都看出了他离家时的步履蹒跚。为了安全,北平的许多学堂都已停课,宁辰他们的学校也不例外,于是他们只能待在家中,听着远处隆隆的炮火声和头顶轰炸机呼啸而过的声音,仿佛空气中也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气味。而宁母已经开始指挥着家里的人们收拾东西,做好了逃难的准备。这样的氛围,让曾经离丧的清婉不寒而栗。
      果然,几天后的晚上,宁父把清婉和宁辰叫入房中,这是他要同他们谈论大事时的表现。
      “宁辰,清婉,这几日发生的事,你们也知道了。”他们坐定后,宁父开口,他的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疲累。
      宁辰与清婉默默地点了点头。北平沦丧,是每个有骨气的中国人都不能容忍的事情。他们虽小,但也知道“国”这个字在心中的分量。
      “如今,日军已攻入北平城,为保学生和教职工的安全,清华大学决定南迁,所以我们全家也要搬迁,妈妈已经准备妥当了,但路上难免风尘颠簸,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可是爸爸,我们要搬到哪里?”宁辰问道。
      “暂时要到湖南长沙,好在清婉打小也在南方长大,应该不会不适应。”
      “舅舅,我也大了,不会拖大家后腿的。”清婉插嘴道。
      “好,不愧是我宁家的女儿,有骨气。”宁父笑着抚了抚清婉的头。
      “这次搬迁,”宁父顿了顿,继续说道,“并不只是清华大学一家。北京大学,还有天津的南开大学,也要一起搬迁,自卢沟桥事变后,梅校长就赴庐山开会,而今似乎是这三所大学要联合在一起办学。地址就在长沙岳麓书院附近。”
      “那又轩哥哥也要一起搬迁了?”清婉再次插嘴,只是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关心又轩。好在他们三个平日关系亲密,那父子二人也未感到奇怪。
      宁父的脸上霎时笼上了一层阴云,“又轩,大概暂时不会搬迁了,因为——”他叹了口气,接着说,“他的父亲生病了。”
      “是很重的病吗?”宁辰急忙问。
      “倒也不是什么不治之症,只是他父亲身体向来不好,最近老毛病又犯了而已。但总归是病了,所以受不了舟车劳顿,只好先滞留下来,待他父亲病稍好些后再作打算。”宁父说道。
      “那继续留在北平,岂不是会有危险?”清婉担心的问。
      “这道不用担心,”宁父看着她微蹙的眉,笑了笑,“毕竟日军虽是残暴,暂时应该不会对北平的百姓有多大伤害。况且还有国际组织设立的和平区,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尽管知道这是舅舅宽慰自己的话,清婉多少感到一些安心。
      “就这样吧,你二人快回房休息,明天一大早,我们就要出发了。”宁父看着他们,说道。
      离别让人如此措手不及,清婉和宁辰只有默默地点头,准备起身。
      “你们生逢乱世,只好如此辛苦奔波,”宁父一边站起来,一边说着,“但是,须知古之成大事者,非唯有超世之才,亦抑有坚韧不拔之志。而逆境挫折,方可铸炼坚韧之志。”
      “你们虽小,但而今平津沦陷,华北告急,中国存亡危在旦夕,你们更要以救亡为己任,好好读书。诚如梁任公先生所云,‘少年强则国强’啊!”
      “我们宁家的孩子,不会让我失望的。”言罢,宁父拍着宁辰和清婉的肩,久久凝视着他们。
      若干年后,多少次午夜梦回,清婉总能想起那夜舅舅的眼神,那是长辈最深切的爱,凝着国仇家恨,凝着对未来的希冀,让她在异国的夜里不能成寐,心泪澜潸,也让她甘愿放弃最珍贵的东西,义无反顾地回来。
      从那一天起,清婉的心中,就烙下了“家国”这两个大大的字。
      (二)
      数日颠簸,宁家终于在九月初到了长沙。
      天气已渐渐转凉,但秋老虎仍旧让习惯北地生活的宁家父子有些难以忍受,再加上旅途劳顿,宁辰刚到长沙就生病了,于是清婉就和舅母一起照料他。
      这样的日子总让人觉得乏味,再加上战火蔓延,清婉不时觉得一种从未有过的压抑笼罩在心头,她第一次开始失眠。两个她平日里依靠的人,一个卧病在床,一个滞留在北平而不能相见,于是在漫长的夜里,她只好抱膝坐在床头,孤寂地听着风动芭蕉,虫鸣树颠。没有了往昔的闲适,只余心中的不安。这样的夜里,她只能在心中默念着又轩的名字,她第一次发觉自己是如此的需要他,如此的想念他,而又如此的担心他。她想着他的笑容,那足以让她安心的笑容,可是,又何时能再见到呢?明明这样热的天气,她却把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可以让她不再寒冷;她想哭,却发现自己根本流不出一滴泪水。悲伤无法释放,只好郁结于心。
      十月中旬,宁辰的病已经痊愈了。十月二十五日,国立长沙临时大学正式开学,十一月一日,学生正式上课,宁父也在此任教。宁辰已经中学毕业,考入了长沙临大,而清婉则继续留在中学读书。
      但这样的时日也并未持续多久,战火很快危及到南方。这时,教育部通知长沙临大准备西迁云南昆明。经过第一学期学习后,1938年2月中旬,长沙临时大学开始搬迁到云南昆明。
      “所以,我们又要搬迁了,对么?”得知消息的宁辰清婉二人向宁父问道。
      “对,”宁父点了点头,“而这次搬得更远,是在大西南:昆明。”
      昆明,这是宁辰和清婉只在地理课上听过的名词,除了陌生,还是陌生。
      “这次的路线是这样的,”宁父边说边走到地图旁边,“我们先乘火车由长沙赴广州,再经广州、香港乘船到越南海防市,再坐火车到昆明。这一路必定万分艰辛,但为了能好好地求学,我们必须这么做。这是对师生的大考验,唯有经得住这次考验,才能有信心为中华崛起而奋斗,更何况,相较之打算徒步湖南湘西进入贵州,再到达昆明的沈先生他们,我们这条路线已经够好的了。”
      “为了求学,再苦再累也是值得的。”宁辰对父亲说道。
      “我也定会跟随你们的。”清婉应和道。
      宁父点了点头,你们,是国之希望啊。他在心里暗暗地想。
      而此时的又轩,仍旧滞留在支离破碎的北平城外。“宁辰、清婉,你们可好?”夜深人静的时候,听着隔壁父亲传来的阵阵咳嗽声,他总会默默地这样想。
      (三)
      这的确是一场艰难的跋涉。清婉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生死冤家”——她晕船。于是,从广州到香港,再到越南海防,但凡坐上了轮船,清婉的身体就不再是自己的了,开始还会呕吐,到后来便只是身子发软,头昏脑涨,想要入睡却被种种不适折磨,可又片刻都不能清醒。一连几天,别说是吃饭,连喝水都是勉强。船上的人也想了种种法子,但全然无用 。宁父和宁辰二人都很着急,宁母每天照顾着清婉,心疼地看着她一天天瘦了下去,宁父也懊悔当初没有选择陆路入滇。不过,懊悔归懊悔,再返回也不可能了,只好硬着头皮撑了下来,也总算熬到了海防市。休整几日后,清婉也渐渐恢复过来,等到乘上去昆明的火车时,她已恢复了往日的活力。
      然而,经过这一路的跋涉,清婉觉得自己也成长了不少。那些成长,是随行的师生们带给她的。从长沙到广州时,那些师生的热情就深深地感染了她。他们不仅一路上手不释卷,更是一有机会就宣传抗日救亡的爱国思想。沿路遇到伤员,女生们也不顾脏累,做起了护士的工作。就连素日寡言的宁辰哥哥,也积极地向路人宣传着抗日思想。后来在船上,她浑浑噩噩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只是听宁辰哥哥说他们做了好多的事情,除了继续宣传之外,教授们还组织了一些实践活动,有的甚至在船上教授知识。清婉也知道,那些教授的女眷会轮流替宁母照看自己,尽管她们也很累,但从没有一人抱怨过。再后来由海防入滇,疲惫不堪的师生们仍旧打起精神,或学习、或实践,不肯虚耗一分一秒。在他们身上,清婉看不到王公贵族的浮气,看不到市井小人的戾气,也看不到旧式书生的迂气。她所看到的,是心怀天下的老师和学子,他们诚挚但不鲁莽,激情但又理智。他们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知识就是他们最强大的武器;他们虽然并不强壮,但他们的精神就是中华民族的脊梁。而更令清婉感动的是,他们这一批入滇的队伍中,除了陈教授的妻子患有心脏病而暂时留在香港之外,其余师生,包括随行的家眷,没有一人中途放弃,全部到达昆明。
      那时已是1938年的四月下旬,距他们从长沙出发已有两个多月。
      不久以后,西南联大正式成立。
      (四)
      清婉再次见到又轩,是一年之后了。
      那是1939年的五月底,清婉中午放学后回到家中,路过正房时,见舅母忙着把一张梨木方桌摆了出来。这是家中来客的表现。
      “舅妈,家里面来人了么?”清婉顺嘴问道。
      哪知宁母喜滋滋地抬起了头,笑着说,“可不是呢,来了一位稀客,现在书房那里,你舅舅和宁辰都在,你快去吧!”
      这话让清婉隐约觉察出了什么,她快步走向书房。
      书房里,三人相谈正欢,中间坐着宁父,右侧是身着学生制服的宁辰,而左侧穿着藏蓝色长衫的,不正是令她日思夜想的又轩么?清婉只觉自己的心在狂乱地跳着,她不知道该怎么走上前去。
      这时,宁父已看到了她,于是冲她笑着说道:“清婉,还不快进来,你看谁来了?”
      于是清婉忙走进房中,“又轩哥,”她羞涩的笑了。眼底是藏不住的欢喜。
      又轩听到了宁父的话,也赶忙起身,只见清婉已走到他的面前。
      她长大了,不仅是个头比原先高了不少,也不仅是眉眼愈发清秀,而是她身上散发出了一种少女的气息,那是青春与活力的气息。但见她一双娥眉修长,美目闪着灵动的光;薄薄的红唇微合,尖尖的下巴分外俊俏。她看着又轩,腼腆中带着遮掩不住的欢喜,一双酒窝不经意间显漏了出来。她的到来让经此变故的又轩禁不住百感交集。
      而清婉眼中的又轩,则俨然是一个褪去青涩的少年了。他更加稳重了,面容也更加坚毅了,许是身着长衫的缘故,他倒像一个饱经沧桑的长者,给清婉一种莫名的安心,却也让她感到了这一年中生活对他的操磨,因而又不由得伤心。
      “又轩哥,你可算来了。”清婉说着,想到他定受了不少苦,又想着自己如此思念着他,而今他就站在了自己面前。于是就不禁哭了。
      宁辰见状,急忙上前扶着她的肩。“别哭了,清婉。”他劝慰着。
      “这孩子,怎么好好的又哭了起来”宁父笑着叹到。
      “我这是喜极而泣。”清婉赶忙掏出手帕来拭泪。于是又破涕为笑了。
      “好个‘喜极而泣’”宁父笑着说,“又轩啊,你不知道,这一年清婉可把你想坏了,隔三差五就问我‘又轩哥怎么还不来云南’,今日你终于来了,难怪她高兴成这样。”
      “可不是呢,这样的话她也没少问过我,又轩啊,岂不是我们家清婉看上了你,这倒叫我很是嫉妒!”宁辰插嘴道。
      又轩听了这些话,既高兴又意外,原来他这一年在北平,闲暇时也难免会想到清婉,而今看她如此看重自己,自然是喜出望外了。于是他不禁含笑看着清婉。
      而清婉此时早已被他二人的话说的羞红了脸,一抬头恰对上了又轩的目光,更觉难堪,于是甩手而去,径自朝正房走了过去。
      他三人见状,都笑了起来,这时用人过来说开饭了,于是他们便也一同向正房走去。
      饭后,因学校下午放假,他们四人也顾不得休息,又坐在一起谈论起来。
      原来今年开春,又轩的父亲觉得他的身体稍好了些,也不能总让又轩滞留于北平,当以学业为重,于是便托了一位好友的长女,让她帮忙送又轩到昆明来,准备九月开学时报考西南联大。
      “多亏了许姐姐,我才得以来昆明。”又轩说。这位许姐姐正是又轩父亲那位好友的长女。
      “这样说来,我们又可以做同学了。”宁辰高兴地说。
      “只是还比你低两级。”又轩也笑了。
      清婉在一旁垂着头,没有说话,但心里却暗暗地做了一个决定。
      是夜,宁辰回房做功课,又轩早早地歇息了,而清婉却敲开了宁父的房门。
      “有事么,清婉?”正在灯下备课的宁父和蔼地笑着问道,顺手将正看着的书倒扣在案上。
      “嗯,”清婉有些拘谨的点了点头,“我想同您商量一件事。”
      “快进来说话吧。”宁父说。
      于是清婉进屋,搬了只小鼓凳坐在宁父身旁。
      “什么事,这么严肃?”宁父笑着看她。
      “是这样的舅舅,我打算今年九月也去报考西南联大。”清婉说着,抬起头,目光中蕴着坚定。她显然已经思考了很久了。
      “是因为想和又轩同级的缘故吗?”宁父了然似的问。
      “是这样没错,”清婉点了点头,“但是,也并不仅仅如此。其实,我已经考虑了很久了,绝非一时冲动。”
      “那理由呢?”
      “因为我觉得自己中学的学业已经基本完成了,再加上去年搬迁的时候,我从心底里对西南联大的学长们产生了一种钦佩与仰慕,我想成为他们那样的人,早日报效祖国。更何况,这些年的学习也使我对生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既然专业都已经明确了,我也不想再拖延了。”清婉说道。
      宁父看着面前这个女孩子,不由得想起那年他刚从苏州带回她时的情形。她着实长大了,不仅秉承了她母亲的清婉秀丽,还继承了她母亲的聪慧——宁父到现在都记得三妹是当初姊妹中最灵秀的一个。
      他于是点了点头,“既然你业已准备好了,那我自然要遵从你的意愿,但有一点我要提醒你,西南联大堪称如今国内最难进入的学府,你要有所准备。”
      清婉明白“准备”意味着什么:不仅是在报考前做好充足的学业准备,还要做好未能被录取的心理准备。她于是点了点头,“我很清楚这一点,舅舅。”说完,冲宁父笑了笑。
      “这样就好。”宁父也笑着点了点头。
      “那我先回房间了,打扰您了,舅舅。”清婉说着起身。
      “没什么,有什么问题,尽管来找我。”宁父不忘叮嘱道。
      清婉于是点头离开了。宁父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恍然如曾经的三妹,那时她也是这么大,但她比清婉要活泼些,每天缠着自己和二弟,因为是家中的第一个女儿,大家都十分宠她。可是这样的时光在她出阁后就全然结束了。起初是遇人不淑,守寡后婆家境况江河日下,她本已难以维持,却还要受妯娌之间的闲气,而后来娘家北上,她更是连一个凭依之所都没有了。想到这里,宁父不禁感到心酸。“而今的清婉,已出落得同母亲一样了!”他在心中暗自叹到,“可古语云:‘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三妹不就如是么?要强了一辈子,可惜总不能如愿。清婉……”
      “我这是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他赶忙止住思绪,一边暗暗笑叹自己这是怎么了,一边重新拿起方才放在案上的那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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