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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剪梅 相逢不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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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时间偷走如果,只留下结果;
岁月带走初衷,只留下苦衷;
你来过,你走过,只留下头顶这片星空。
秋日的午后,阳光斜斜的射入一幢二层公寓的落地窗内,窗前,一位头发花白但依旧精神矍铄的老人坐在藤椅上,拿着一本书,静静地看着。
“宁先生,”保姆恭敬地叫道。
“怎么了?”老人抬起头。
“这张字条,是我打扫书房时发现的,不知道该放在哪儿,所以来问问您。”说着,保姆小心地递过一张字条。
那张字条已经泛黄发脆,此时半悬在空中,微微地抖着。字条上,是深蓝色钢笔所留下的,一行遒劲有力的大字: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老人凝视着字条,他的苍老枯黄的手颤抖着,他的满是皱纹的脸颤抖着,他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宁先生,您,您没事儿吧?”保姆惶恐地问道。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他的身子缓缓地倾了下去,他低垂了头,双手只是紧握着字条,仿佛生怕一松手那字条就会消逝。
保姆怔怔的看着这一幕,她不敢轻易说话,就这样,老人不知坐了多久,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他看向窗外,却又目光迷离,眸光中似乎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流转着,半晌,他说道:“这字条的主人,曾经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他们爱着彼此,却又彼此错过,他们一个是我最好的同学,一个是我最疼的妹妹,可是,他们都那么早的,离开了我……”
老人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的哽咽,又过了一阵子,他再次抬头,渐趋平静,然后,他向着保姆,轻声问道:“你,愿不愿意听听我们的故事?”
保姆凝视着老人的双目,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愿意。”
老人于是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身子向后仰了仰,靠在椅背上,他的声音渺茫,似乎隔着一层厚厚的烟尘。
“那是1932年的初夏……”
第一章
(一)
宁辰一直记得第一次见到清婉时的情景。
那是1932 年的初夏,他们家还在清华园旁边的四合院内,那天下午,他放学从学堂回
来,只见父亲领着一个小女孩儿站在正房的堂前,他于是诧异的走了过去。父亲看到了他,冲他笑道:“这是你三姑母的女儿,现在是你妹妹。”“你好,”宁辰走上去,“我是宁辰。”“宁哥哥好,我叫杨清婉。”小女孩怯怯地说。“‘有美一人,清扬婉兮。’是取自《诗经》吧。”宁辰笑着说。女孩含笑点了点头。
后来吃过晚饭,宁辰才听母亲说了她的身世。原来宁辰的爷爷曾在江浙一带做生意,那时得过苏州姓杨的一户人家救助,为表感激,也为了生意场上根基更稳,他便把长女说给杨家做媳妇。然而哪知战火纷飞,宁家三小姐出阁时杨家竟没落了下去,但当初的诺言亦不可反悔,宁辰的三姑就这么进了杨家的门。至于后来,宁家北上,三姑便竟孤零零一个留在苏州。这倒也罢,谁知婚后四年丈夫竟染上不治之症,不多久便命丧黄泉。而这三姑守寡多年后,终于上月也病逝了,宁父便将她的独女清婉接回家中,是为收养。
“真是个苦命的孩子啊。”言罢,宁母长叹。
于是宁辰的脑海里又浮现出清婉的样子。落日熔金,金色的光静静地落在清婉漆黑的长发上,她的双眼似乎汪了一滩水,白皙的面庞上粉嫩的薄唇紧紧地抿着。她身着淡紫色的对襟衫,罩着湖绿色的百褶裙,瘦弱的身躯裹在衣衫里真是显得弱不禁风,宁父拉着她的小手,她就那么怯怯地看着宁辰。
其实在那一瞬,宁辰小小的心里就暗暗地许下一个誓言:“我一定,要保护她一辈子。”
那一年,宁辰十三岁,清婉十岁。
(二)
宁父很快就把清婉安排在了附近的新式学堂,他想再过一两年,就让清婉去宁辰如今所就读的中学。于是,有那么一段日子,每天清早宁家的大门儿口总有一高一低两个身影。哥哥领着妹妹,走在窄窄的胡同巷里,他们都挎着书包,手里面拿着热乎乎的烤红薯,他们在路口分别,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分别走向各自的学堂。傍晚散学回来,吃过饭,若做完功课时候尚早,宁辰就总会到清婉的房中探望她,他会给她讲一些新鲜的知识,比如说大洋彼岸的民主平等,比如说已经侵略了东北三省的日寇,比如说最近又有了什么学生运动。清婉对这些东西,总是一知半解,但有一件事她渐渐明白,那也是舅舅常常对他们说的话:“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于是清婉渐渐对未来有了一种期待,那是她从未有过的期盼,她期盼着自己能像宁哥哥一样博学多识,她期盼着自己能有力量保家卫国,至少,她期盼着能早些进入中学,这样她就能同宁哥哥在一起读书了。
她从小就备受冷落,因为母亲常常卧病在床,从来都没有人怜惜自己,而那久违的家的温暖,被她在宁家,找到了。
清婉第一次见到又轩,是她来宁家三个月之后。那是一个清晨,学堂放假了,她和哥哥都待在书房看书。
“宁辰哥,你在吗?”一个爽朗的声音突然传来。清婉不禁抬头。
“又轩?”宁辰说着起身,话音刚落,一个跟他差不多大小的少年就走了进来。清婉也随之站了起来,以示礼貌。
“我猜你就在这里。”少年笑着走了进来,看到清婉时愣怔了一下,“这位是?”
“哦,他是我妹妹。”宁辰边说边把清婉拉过面前。“这是比我低两级的同学,”宁辰指着少年说道,“他姓辛,辛弃疾的辛,叫又轩,又是又一次的又,轩是轩窗的轩。”言罢又指着清婉说道,“这是我妹妹,杨清婉,杨柳的杨,清婉就取自《诗经》中的‘清扬婉兮’”。于是二人互相冲对方笑了笑,又轩但见清婉眉目娟秀,只是犹未长开,婉约雅致,落落大方。而清婉则看对方剑眉横立,面容清癯但棱角分明,许是小宁辰两岁,故比宁辰少了几分稳重,却多了几分活泼。这时宁辰急忙让座,于是三人共同落座,聊一些书本知识。
此后,清婉便常常会在宁辰的书房中看到又轩的身影,不用说,他两是一对志同道合的密友。原来这又轩的父亲也同宁父一样,在清华大学教书,二人自幼便一起长大,后来便也在同一所中学,因又轩比宁辰小两岁,所以自然低他两级。他们谈话时,清婉有时也在书房,她就静静地坐在一角,捧着一本书看,二人开始时还常常问是否吵到了她,而她总摇头,后来他们便也都习惯了。其实,清婉的心里是欢喜的,许是寂寞了太久,哪怕就是远远地有个陪伴,哪怕他们并不在意她,也足以令她欣慰了。
(三)
一年后,清婉如愿进入那所中学,那时又轩高清婉一级,而宁辰高她三级,在另一排平房内上课,便不多在校园中碰面,倒是与又轩隔得不远,每天上下学总能碰面。有时上完夜自习,他们散学比宁辰早,又轩家又和宁家住在相邻的胡同。又轩就把清婉送到胡同口在回自己家,他们在路上随意闲谈,又轩到是比宁辰健谈,一路上总是说笑声不断,也并不会觉得寂寞。当然,又轩也有自己的伙伴,自然并不总与清婉同行,而清婉和女伴一起回家时,又轩也就一个人走了,如此看来,他二人同行的机会倒也不多,只是每每与又轩同行,清婉心中就会有一种说不出的快乐,“他又是怎么想的呢?”清婉忍不住想。
时光荏苒,清婉一天天地长大,转眼间她来北平已经四年了。
清婉渐渐地与又轩有了共同语言,于是又轩再来宁家书房时,便不再只是同宁辰探讨问题,他还会和清婉一起做功课,清婉偶尔也会加入到他们的讨论中。年岁这种东西,小的时候长一两岁都很明显,大了反倒看不出来,现在的清婉,似乎真的算作他们,至少是又轩的同龄人了。宁辰看着他二人做功课的身影,不由得这样想到。
“又轩哥,今天放学后来我家吧。”一天下午上学时,清婉对走在她身旁的又轩说
道。
“有事么?”又轩偏过头,问道。
“手工课布置了做纸飞机的作业,我从来没有做过,想跟你请教一下。”
“这种事找你哥哥不就行了,何必舍近求远?”
清婉笑了笑,“我昨天跟他说了,可是他说自己最近真的很忙,要我找你帮忙。只好
麻烦你了。”清婉用抱歉的口吻答道。
又轩知道宁辰平日也是乐意帮助别人的人,近来是要备考,所以才推给了又轩,又轩边忙说:“麻烦可算不上,这样吧,今天散学后你在校门口等我,我去你家书房教你做手工。”
“那就太谢谢你了,又轩哥。”清婉笑答。
晚上,又轩如约来到宁家,书房里点着灯,摆着硬纸板、裁纸刀、胶水等工具、材料。清婉动手去做,又轩就在旁边指导,即或是难裁剪、难折叠的地方,他也并不代劳,总要清婉自己亲手完成。他教清婉如何将纸面折得平滑,如何将粘合部位粘牢固。夜渐渐的深了,他们却只专注于手头的工作,煤油灯闪烁着橘黄色的灯光,将他们的身影映在白色的纸窗上,那时,清婉看着又轩微微皱起的眉,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的依赖他,这种感觉,清婉之前从不曾有过。她突然觉得,有他在身边,就什么都不用害怕了。
那是1936年的寒冬,是北平最后一段安稳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