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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竹声新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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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的光阴一眨眼就过去了。
十年来发生的事情都成了传奇,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在楚国,穆老将军渐渐消失在人们的记忆里,刚生出来的小孩子都不知道,原来在大楚还有过这样的一位英雄。他们所知道的是甯桓,当初那位站出来为穆老将军说话的皇子。如今他为大楚训练军队,大楚羸弱的景象一扫而空。
在燕国,却都是尔霈加官进爵的故事,今日封大将军,明日就是封南王,尔霈权倾朝野已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更为有趣的倒是,坊间偶然有人谈起当今的姜皇贵妃其实是当年尔霈的恋人。
不过这些朝野上的事情并不是最能吸引人们注意的,那些老头更喜欢谈的是传奇人物。就像有一位“赤脚医生”赚了钱后做生意,做楚燕之间的生意发了大财。他的钱财有多少,没有人知道。
十年的光阴真的一眨眼就过去了,但偏偏是这一眨眼的十年,能够磨灭太多的东西。
十年后的天还是阴沉沉的。
十年过去了,从飞云关到洛阴城的山路还是那么难行,山高林密,月色,古木,还有夜半的狼嚎,更添了这山岭几分野性。
一个十七八十岁的贵公子连跑带爬地进了这山林。
他穿的是金丝线绣的锦衣,佩戴的是于阗产的美玉,手中紧握着的是锋利的宝剑。
但那锦衣溅满了血渍,但那美玉吸允着鲜血,还有那宝剑,鲜血沿着剑锋滴下。
他艰难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清秀的脸庞,只是满脸已是汗水。
后面“嗖”一支箭飞来,这公子哪里还有力气躲,只得稍微侧转一下身子,那支箭就深深陷进了他的左臂里。
“啊!”
他疼得将要失去知觉,他看到那些带着黑色面罩的杀手慢慢向他靠近,他看到死神来到了他的身边。
他以为他要死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死了。
可他模模糊糊却听到了打斗的声音。突然,又是一阵清凉刺激了他的大脑。稀里糊涂地,他好像被人灌下了药。他想知道他在哪里,可是每次他想定睛看的时候都是一阵天旋地转。好像他是站在阴阳交界处,可他意志告诉他,别踏入阴间。他的思维飘忽不定,游荡在虚妄之中。不知道这样游荡了多久,终于他渐渐清醒了。
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如同事婴儿初生于世间,他好奇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满目都是翠色,无论是书桌还是柜子都是竹子做的,想来他也应该躺在竹床上。
应该是在农家,可他是怎么到这儿的?那些杀手呢?他想问个明白。
正是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他看到了一双眼睛,水灵灵的,像是琥珀,又像是被大雨刚洗过的天空。
走进来的原来是一个刚及笄的女孩。
“他醒了。大夫先生,你的药实在是灵。”她欢呼着跑出了房门。
“醒了?”这次抢先冲进来的却是一青衫公子,后面那姑娘跟着。
“能不能告诉我,你佩戴的这块玉佩是哪里来的么。”那青衫公子问。
这时他才注意到,原来他昏睡的这些日子里他那沾满血污的衣服都被换了,这玉佩自然也被取下来了吧。
“哎哎哎,大夫喂,他才刚醒,你问这个干嘛啊。”
“哦,对不起,是我没了分寸,只是这块玉佩对我来说实在很重要。”
“这位公子,你把我从鬼门关里拉回来,便是我的救命恩人。”躺在床上的公子顿了顿,“只是……这玉佩是我娘亲给我的,公子还是……”
“你姓慕容?”那大夫直截了当地问。
“嗯……唔……”床上躺着的公子似乎有些疑虑,考虑了一会后说,“是,我是慕容菁,大燕的七皇子。”
那大夫似乎很激动,凑上去就问:“那你是不是还有一个皇妹。”
“不错。你是……”
“我……”那大夫说道,“听说过天下货物流通皆于孟府么?”
“你是孟浔?”
孟浔微笑着。十年啦,十年过去啦,我终于有机会再来见你啦。
十年前孟浔身无分文潦倒得离开皇宫,十年后他已经富甲天下。
边上那位姑娘却懵懂,问:“你们都在说些什么啊?”
“她是这山里人家的女儿,‘山’高黄帝远,你别介意。”孟浔解释道。
“当然不会,只是我是怎么在这儿的我还不知道呢。”
慕容菁说着往她那边看看。
“这位公子啊,俺早上去买点菜,看到山口一堆尸体,俺都吓怕了。突然看到你的手指动了一动个,知道你还活着,就把你带了回来。这大夫是俺替你找的。”
“我当时也不过是回洛阴城接一单生意,正好经过这里。”孟浔补充道。
“你堂堂皇子,怎么会被追杀?”
“你孟浔还会不知道?这大燕早已成为了南王的大燕。我是燕帝的儿子,自然是受到了他的打压。只是没想到他这么急着下手。”
尔霈已经摘下了他伪忠的面具,对皇室的子弟进行了残杀。那么公主呢?是不是也会受到伤害。
孟浔心里有些不安。
“还有一件事情我不明白。”
“什么?”
“明明我就要被那些杀手杀了的,他们为什么都死了。”
“这片山林一直很奇怪。”孟浔忽然想起了十年前他丢失玉佩的事,又说道,“接下来呢?你打算去哪儿?”
“当然是回洛阴。除了洛阴城哪儿都不安全,更何况我还要把这消息告诉父皇,他还一直拿尔霈当忠臣,当柱梁,甚至是当兄弟。”
“我陪你去吧,你能不能带我见一下公主。”
慕容菁噗嗤笑了出来:“我倒不知道我那一直在深宫的妹妹什么时候认识了孟大公子。”
“哦,对了,还没请教姑娘怎么称呼?”
“木榆。”
“木鱼?”慕容菁又笑了。
“你笑什么?”木榆傻傻问道。
“没什么,姑娘,我要去洛阴城了,这些天谢谢你的照顾,大恩不敢忘。”
“洛阴?那地方远么?我能不能陪你一起去?”
“不远,我自己去就好啦。”
慕容菁笑着,转身便要走。
“等一等。”孟浔突然叫道。
“孟兄?”
“木姑娘,你还是和我们一起去吧。那些杀手一直没有回京,尔霈一定已经知道事情败露,他肯定会寻到这里,木姑娘就危险了。”
“还有,今晚天色已经黑了,我们肯定翻不出这山岭,依我看还是明天再走。”
孟浔已经是睡不着的了,他起身打算四处走走。他绕着小竹屋而行,灯还亮着,透过微弱的灯光,他看到慕容菁在教木榆认字。慕容菁眉目剑星,气宇轩昂,木榆则不怎么出众,但却有乡村野姑别样的风韵。他们这两人倒是合对,只是一个帝王家,另一个百姓家。孟浔笑道。
而自己呢?孟浔又叹了气,走离了几步。他走着走着,怀着十年前的梦,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他说过会再来见她的,现在是实现诺言的时候了。
他听到有人在吹箫。吹得是南曲,哀婉绵长。箫是最能传达悲壮之情的,孟浔听着都要哭了。
孟浔能够听得出,吹箫者是在怀念南楚,是在怀念家人。孟浔想,自己经商以来,一直奔波,虽然常到楚国,却很少能够放慢脚步去感受。
最悲伤的,不是远离家乡,而是回到了家乡,却没能好好看看。
紫江的阳春花是怎么开满山头的,谷江的热干面又是怎样的味道。
还有家人,那年之后,孟浔一直会翻一翻爹爹留下的医书,每一次翻都会记起爹爹临终时候的场景,心痛如绞。
孟浔不知道现在算不算是他乡遇故知,无论如何,他心底不敢记起的事情现在一下子都流入了脑海里。
很多时候,是伤痛,也是释放。
他要见见这神秘的吹箫人。
他轻轻随着箫声传来的地方走去,远远是一个吹箫的黑影。
“兄台,打扰了。”孟浔彬彬有礼地打了招呼。
吹箫人什么都没回答,只是继续吹着他的箫。孟浔能够听得出里面的悲情。
“兄台,你是楚人吧,我听你的箫声哀婉,可是因为十三年前的谷江之战?”
吹箫人顿了一顿:“你想说什么?”
“我想先和兄台打听一件事情,几天前兄台可是救了一位贵公子?”
“我不是想救他,我只是想杀了那些人。”
“兄台何必如此冷淡,不妨交个朋友?”
“我吹箫的时候不想交什么朋友。好了,我走了。”
真是个怪人,吹箫的时候不想交朋友?或许真的是当年的谷江城之战他留下的伤痛太大了。孟浔想。
孟浔回到小竹屋的时候等还亮着。
“慕容兄,你讲了这么久啊。”
“孟兄不也没睡?”
“慕容公子教我识了好多字,给我讲了好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呢。”
孟浔笑了笑,回去自顾自睡下了。
灯未尽,竹影摇,素笺小字还说着深情。
灯已尽,竹影静,梦里相逢却念着彼此。
更深夜长,终是这一世的缘起缘落。
天渐明,万里朝阳照着苍茫的山林。
“走吧,去洛阴。”
慕容菁最是精神,他奉命前去地方巡视,不想历经九死一生,如今终于要回到洛阴了。
木榆则是带着无限的希冀来的,她自打记事起就是在大山里,外面有些什么都不知道。
而孟浔,只是舒了一口气。他已经经历太多了。
现在,洛阴城就在他们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