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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凄凉别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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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飞云关的孟浔呢?
他没钱买东西,肚子饿得咕咕响,几次想当掉玉佩,却又咬咬牙坚持住了。
“卖烧饼呦……烧饼……”
烧饼的香气扑鼻而来,孟浔实在挡不住了。
他不想抢,也不愿偷,嘴里像念咒语一般地念叨着:“君子固穷。”心里却想着那位送他玉佩的小妹妹应该在某个地方看着他。
孟浔不愿意做一点坏事,他怕小妹妹知道了会生气,甚至会厌恶他。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这种念头就像信仰,深深植入他的心里。
一种比孔孟经义更深的信仰。
白天在喧嚣的人群中挤过,夜晚就在破庙里过日子,肚子饿的时候他的醉紧紧咬住自己的手臂,寂寞的时候拿出那块玉佩轻轻抚摸。
漫漫长夜,孟浔却睡不着。这些年来他经历了太多的痛苦,他的脑海承受不了太多这样的记忆。
他摸着黑走在无人的街上,无边的黑暗他独自承受。
到了第二天,他找到了一户需要雇人的大户人家。那户人家见他又瘦弱又矮小,想他应该没什么力气,只愿意给他一口饭吃。孟浔也没办法,只是这样过着清苦又平凡的日子。
他不会想到,正是因为他留在了飞云关,所以他才躲过了一劫。
这样平淡的日子还是没有持续多久。
孟浔是个闲不住的书生,得空便想好好逛逛飞云关。
飞云关外是连绵的青山,青山苍翠,松柏长满每一寸土地。谷江也有这样的大山,只是谷江的山上开满鲜花,是姹紫嫣红的样子。
孟浔坐在山头,看夕阳西落,也看月亮东升,他贪婪地吮吸着每一口空气,他尝试着忘却一切伤痛。
飞云关会不会成为他的第二个家?
当他还在看风景的时候,背后突然受到了重重一棒。孟浔晕了过去。
孟浔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夜深了。他没死,也没被狼叼走。他庆幸自己还活着。自己现在身无分文,劫匪应该不会劫走什么吧。他想着。
是,劫匪什么都没有劫走,劫走的只有那块玉佩。
孟浔像失了心一般四处寻找,可是重重的大山里充满了黑暗,又哪里还能够找得到?
他迷失在了这重重的大山里。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往哪里,那块玉佩曾经是照亮他前路的信念。
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次见到那个给他饼的小妹妹的时候,该怎么面对。
无边的黑暗,无边的恐惧,无边的,还有他的迷茫。
孟浔有些失落,接下去的一些日子里,他就像是得了病一样,干活都没力气。东家不是个善茬儿,看他一直都没精神,也不想白养着他,给了点钱就把他打发走了。
孟浔又落魄了,又过起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他整顿了一下东西,去了洛阴城。
洛阴城在飞云关北,但是却要跨过苍茫的大山。如果说飞云关的美还给了孟浔一些对往事的回忆,他走进洛阴的那一刻,发现这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洛阴城没有春天。
来自北方的冷风吹拂着洛阴,吹得百花凋零,吹得洛江不化。听洛阴的老人说,洛阴也有过春暖人间的时候,那已经早得不记得了。
孟浔是来寻慕容婧的。一连几天,他都在街上抓人就问,可是理睬他的人却少有。
“这是个疯子吧,打听人都不知道人是干嘛的。”
“连个名字都不说,我们洛阴城长这样的小女孩到处都是啊。”
孟浔似乎有些失望。他没有多少钱,到后来挨了饿也不找份工作安定下来,只是日复一日地问。
城隍的老乞丐看他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安慰他说:“别灰心,你要找的那个人现在一定过得很好。”
又劝他:“你得想办法先活下去,这样才能继续找她。”
孟浔看着眼前的老乞丐,忽然感觉他好像他的父亲。他紧紧抱着老乞丐,泪流了下来。
除了当初的小妹妹,一直都没有人关心他了。
老乞丐说:“今天赏我钱的老爷们可多啦,我请你去吃面。”说着便拉起他就走。
孟浔被老乞丐一直拉着,远远是“卢记面馆”的招牌。
老乞丐边走边说:“我啦,很多面馆都不给我进,嫌我弄脏了人家的地板桌椅,只有这卢记面馆的老板最好,还许我赊账。我看你这几天都没吃上东西,一定是饿坏了吧。”
孟浔不自觉点点头,看着眼前这家面馆,古色古香的装饰,黄花木的桌椅,远处还挂着太白的诗。
“小兄弟,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有些喜欢这里。”
“这老板啊也有一个儿子,和你差不多大,但人家却已经成了功名,现在在军营里呢。”
“哦,卢老板。今天带了这个小兄弟来你这边讨碗面吃。”
“董兄客气了,要来点什么?”
姓董的老乞丐回过头去看看孟浔,孟浔笑着答道:“都听您的。”
“好,那麻烦来两碗阳春面。”
燕人喜欢吃阳春面,孟浔是知道的。
阳春面简单,一大碗汤面上浮着几根葱,如同阳春花开满,几片绿叶摇曳。
董老说吃阳春面是渴望阳春的到来。他们做乞丐的已经承受不了大燕的春寒,他们没有厚厚的衣服,每个春天都打着喷嚏。
董老说,这阳春面就是他们的春天。温热的阳春面咽下肚,便什么痛苦都消减了。他们吃阳春面,也想有一天能看看阳春花。
孟浔看着眼前这个老得不能再老的老人,皱纹爬满脸,深深地是一条条的沟壑,整张脸像是被腐蚀的又长满铜绿的老铜器。
他经历过的坎坷应该更多吧,孟浔看着他,似乎懂了些什么。他看了看碗里的阳春面,挑起几根,慢慢吃了下去。
卢老板看着孟浔说道:“我那在军中的孩儿手艺更好,你若喜欢,等他回来了,让他做给你吃。”
孟浔笑了笑:“一定来。”
“老板是个读书人。”
“是啊,我当初去考过大燕的科举,却一直未能及第,这也是我为什么把儿子送到军营里去的原因啊。”
孟浔回忆起了当初,他父亲是大楚的医生,或者称呼为“赤脚医生”。也就是四处游走,见到有伤病的人就治。虽然父亲的医术很高,各种疑难杂症都能够治好,但父亲的这一生却是很苦,他羡慕极了那些穿蟒袍的大官,可以无忧无虑,所以他要孟浔别再走他这条路,要孟浔捧起圣贤书。
孟浔又是一口面要咽下去,突然听到背后一阵熟悉的声音。
“小哥哥……”
轻轻地,却又是那么清晰,带着一丝温婉。
这声音,应该是……
孟浔甚至来不及咽下口中含的面条,就转过身去。
“是你。”孟浔开口的时候,那面条掉到了地上。姓董的乞丐和卢老板都笑了。
他有些纠结,他怕慕容婧问起玉佩,她看到他没有带着她给的玉佩会伤心么?他的两只手哆嗦着挡在裤边,想遮挡什么。
“公主。”卢老板突然意识到什么,还是收起了笑容,“公主还是要刀削面么?”
“不了,这次和小哥哥一样,要阳春面。”
卢老板道:“原来是殿下,草民冒犯了。”
孟浔怔怔地看着慕容婧。公主?她是大燕的公主?那自己又是什么,这样跑来找他,真是笑话了。
“嘿,你怎么了。”云儿走到他面前,晃了晃手。
“哦,没事。原来是公主……”孟浔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了。
卢老板在一旁看着,这才搞明白情况:“公主,天快黑了,这么晚出来是什么事?”
慕容婧走到桌旁,端庄地坐下:“罢了,你卢老板也是熟人了。我是来探访名医的。事情比较急,只能连夜出发了。”
孟浔说道:“谁得病了?我能去看看么?”
很快他就后悔了。他爹爹是名医,可他不是,他只是略懂一些基本的医理知识,搭搭脉之类的。
慕容婧却很高兴:“小哥哥还会治病?那你跟我来,我把情况告诉你。”
慕容婧很快吃完了面,端起盘子,递给卢老板,然后回头一笑:“快过来。”
孟浔无奈地走了过去。
“姑娘。”他还是彬彬有礼,他想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她看。
“我要你帮我治我爹爹的病。”
“大燕的皇帝?”
孟浔显然是万般不愿意。他当然不会忘记,当初燕楚大战的时候,他爹爹赶到谷江城救治伤员。
谷江城破的时候,他爹爹都没有跑,燕军的屠刀就这么挥下。
他爹爹在城破的时候把一个箱子给了他,里面是他一直以来研究医药的成果。
当时的孟浔并不理解爹爹的意思。爹爹要他读书,可却还把那几本医术留给他。
现在他明白了,爹爹是怕医术失传。
可是他现在要用爹爹的医术去治仇人么?
慕容婧垂下了头:“我知道你不愿意,但我还是求求你,去看看他。”
孟浔自己都不知道,那一天他是被什么打动的。是他爹爹当初教他的医者仁心的道理?还是仅仅因为她。
“太医院的太医们说爹爹是得了风寒,可是我觉得不像,太医院的太医们不可能连小小的风寒都治不好的,可是爹爹的病的确一直都没好。”
孟浔还是跟着慕容婧去了皇宫。他第一次步入了权利的中心,不过不是大楚的。
紫微宫。
燕帝突然捂着头叫痛,两眼狰狞,显然是痛苦难耐。
孟浔把脉良久,起身说:“你父皇应该是中毒了。”
“中毒了?”
“这脉象很明显,太医院的太医不会看不出来。只是我学医不精,不知道是什么毒,也不会解。”
“那怎么办?”慕容婧有些不知所措,双目含泪,如梨花带雨,犹显得楚楚可怜。
“那小哥哥,你能不能救救我父皇。”
“给我一些时间吧。”
慕容婧陪孟浔出去的时候,告诉他父皇待她如何如何好,她是多么担心父皇的身体。
孟浔只是一个劲应和着。
后来慕容婧又说到大楚,她说她记得孟浔要带她去大楚看看的。她说大燕没有春天,她都没有看到过阳春花开的样子。
孟浔笑着,他不知道他所做的都是为了什么?为了报恩么?他看着眼前的公主,他明白他不可能带着他去紫江城看满山的阳春花。
可他还是答应了。
如同当初慕容婧给了他梦,他也要为慕容婧编织一个梦。
漆黑的夜空什么都看不见,他只听到了慕容婧温婉的声音。
慕容婧送孟浔走出皇宫的时候,孟浔突然回过头凑到慕容婧耳边,轻声说:“我会再来看你的。”
慕容婧呆呆地看着他。孟浔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是啊,她是公主,自己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孟浔极力表现得沉稳端庄,却在此时闹了笑话,他想表现得最好,却终究还是没有做到。
其实很多的极力掩饰,终究是挡不住内心的冲动吧。
孟浔走了,半年后他交给了皇宫守卫一封信,是给慕容婧的。信上写道:“公主殿下,实在抱歉,我还是没能想出到底是何毒物,陛下病寒,可以以紫苏叶、白芷、王不留行暂时稳定头疾,但若谈及根治,实在是难。”
孟浔还是离开了洛阴城。他慢慢学会了给人看病,本来蹩脚的医术渐渐变得高超,他慢慢不再挨饿。
百无一用是书生。他此刻很是感激父亲留给他的医书。接下去的几年里,他浪迹天涯,西秦、南楚、北燕,尽是他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