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记得年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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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江城早已是一片狼藉了。战后的头三年里，又接连遭逢谷江决堤，城里的百姓自然是活不下去了。
沿着主大街望过去，四处都是为了一个馒头你抢我夺的画面。
不要说人死后尸体无人安葬，那尸体能够保全已是万幸。
易子而食，曾经在书上才会出现的可怕字眼，在谷江城已经不是什么了。
这是一座没有生机的城。
城隍庙那带，一群饥饿的流民争抢着朝廷发放的救济粮。粮仓打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扑上前去，那些官兵想要制止，却哪里制止得住。
大米散落了一地。
好不容易抢到了粮，却又会有人扑上来。贫困的日子里，再没有人性。
只有一个骨瘦嶙峋的男孩站在一边，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约摸十二岁上下，却着长衫。说是长衫，其实也不过是破布卷起来缝成的，粗糙得很。总之，这个男孩看起来很成熟。
他站在远处，看着这场景，笑了一笑。
咕咕。他捂着肚子，难受地蹲了下去。他的意志开始模糊了。但他还笑着，笑得那么勉强。
这就是慕容婧初见孟浔时候的场景。
慕容婧是燕帝的女儿，燕国的公主，可却不是一直死待在深宫。哪里闹了饥荒，哪里有了天灾，慕容婧就往哪里跑。燕帝一开始还责骂几句，后来也就随她了，只是按按为她安排了武功卓绝的侍女云儿保护她。
燕国的百姓都说，燕国的公主是最贴近他们的。
而这一次谷江的灾难，她也跑了过来。
穿白衣的小姑娘走到了穿破衣的孟浔的身边：“小哥哥，你怎么不去领粮食啊，你不饿么？”
孟浔斜瞄了一眼，知道是大燕的富贵人家，道：“我孟浔不食嗟来之食，况且是害我大楚家破人亡的燕国的粮食。”
慕容婧见他生气了，也不好多说，回过头去说：“云儿，快拿点干粮来。”
“小哥哥，我就放你边上，你想吃了呢，就吃吧。”
孟浔不耐烦地看了一眼慕容婧，又看了看那黄纸包裹的饼。
他已经饿得不行了，胃酸已经泛上来，难受得要命，一只手不自主地伸向了那个饼。
突然，他的脑袋似乎是被什么刺激了一下，拿起那个饼往河里扔去。
“你干什么？不吃我们便给别人吃，你这样扔掉是什么道理？”云儿有些恼怒，想要去揍孟浔。
慕容婧清泪流了出来：“这样一个饼，可以救命的啊。”
孟浔见到过小姑娘哭，但那都是谷江城破，全城遭屠时候的景象。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慕容婧来到抢夺救命粮的流民们面前，大声说：“你们不能一直靠救济粮活，你们应该自己养活自己。”
“你说的好笑？我们在哪里种田。也是，你这等富贵人家，怎么会懂我们遭受的饥寒？”流民中有人高声说道。
“我们燕国的都城洛阴地广千里，尚未完全得到开垦，你们要是愿意的话，我带你们去。”
底下议论纷纷。到底应不应该相信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孩？
慕容婧转身回去想看看孟浔，却不见了人影。孟浔呢？
她看到了大河里一个翻上翻下的身影，很快，那个身影便不动了。
是孟浔。
“掉河里啦，活该？谁然你对我们公主无礼的。”云儿在边上笑道。
“云儿，你快去救他。”慕容婧却急得要哭了，她不会泅水，只能央求云儿。
“公主……”云儿不解地看着慕容婧，“好吧，都听你的。”
云儿救孟浔上岸的时候，他全身湿漉漉的，没了知觉，只是他的左手死死抓着那个饼，一丝都不肯放松。
“公主，他的手抓得太紧了，掰不开。”
“小哥哥真是个有趣的人，只是笨了些”慕容婧看着躺在地上的孟浔，微笑着说。
“带上他，带上愿意去洛阴的百姓一起出发吧。”慕容婧开心地说。
“饼……”
“饿昏了吧，这还想着饼？”云儿笑道。慕容婧听了，也笑了。
“小妹妹……我帮你把饼拿回来，你别难过……”
“我就要拿到了……哎……”
慕容婧听着都要笑哭了，原来你跳到河里去拿饼是为我啊。“真是傻透了。”
孟浔再次醒过来是在驿站，一个他从来都没有到过的地方。
“这是哪里？”“飞云关啊，再过两天就能到洛阴城了。”
飞云关、洛阴城，这些书本上才看到过的名字现在赫然就是他所处的地方。大燕，他来到了这个残害他家人的国度。
“喏，饿了吧，给你。”慕容婧递过一个馒头。
孟浔感激地看了看她，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哥哥啊，你不是不吃嗟来之食的么？”云儿在边上嘲讽道。
孟浔看了她一眼，将吃了一半的馒头又塞给她。
“云儿开玩笑的，吃吧。”慕容婧笑道。
“公主，侍卫来报，我们带的流民太多，干粮不够用了。”云儿在慕容婧耳边低语道。
“把我吃的也分出去吧。”
“公主……”
“他们太久没吃上饭了，而且这一路是长途跋涉而来，要耗太多体力。我没事，我坐马车。再说了，等我到了宫里，不马上吃回来了？”
“好……好吧。”
在飞云关休息的那一晚，慕容婧和孟浔讲了好多故事，从北方的严寒之地，到洛阴城的锦绣繁华。从东方的浩瀚大海，到西面边防重地霞江关。孟浔听得觉得有趣极啦，他自幼长在谷江城，哪里都没有去过。
“要是有机会，我就带你走遍大燕。”慕容婧笑着对他说。
孟浔看着这个年纪轻轻的小丫头，看上去那么弱小，却像一个大人一样敢四处闯荡。他佩服慕容婧，但他也想证明自己的能力。
“算了吧，我想，还是我带你去我们大楚。燕国再繁华也不及大楚的处处笙歌。”
慕容婧似乎有些失望，但听他这么说还是微笑着答应下来。
“你恨燕国么？”
“恨，我当然恨，燕国人残害了我的家人，这个仇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可那又如何呢？这都只是王侯争霸必经的，我们都只是这个时代的牺牲品罢了……”
说到这里，孟浔有些哽咽，慕容婧急忙说：“你别说啦。”
“可是燕国也有像你这样善良的人，不是么？”孟浔笑了，“我只是恨燕帝。”
慕容婧还是有些难过，“喏，给你这个。等你到了洛阴城，要是没钱了，可以把这个当了。”
孟浔接过来，那是一块玉佩，成色极佳，镂空雕饰，可以称得上是价值连城。
孟浔诧异地望着慕容婧，说不出什么话来。
慕容婧笑着说：“这没啥的，我不需要这样的东西。”
“小哥哥，你看今晚的夜空，到处都是星星。”
孟浔陪着她一起看着：“是啊，其实在谷江，我经常这样看夜空，在谷江看还能够听到谷江滚滚波涛的声音。”
“哥哥你别难过。”慕容婧听他这么说，心里又一阵紧张。
“没事，我不难过，只是想起了从前而已。算了，都过去了。”
第二天孟浔醒的时候，已经是辰时了。
“你醒啦，我们要赶路了，快准备出发吧。”
“我想，我要不就留在这飞云关吧。”孟浔小心地说。
慕容婧呆住了，她看着神情坚定的孟浔，问道：“你真的不愿意去洛阴城么？”
“嗯。我以后会再来找你的，你的恩情，我不会忘记，只是还不知道姑娘的名字。”
“既然哥哥要留下来，那就依哥哥的。以后也不用想着来找我啦，至于我的名字，哥哥还是不知道更好。”
只见孟浔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姑娘，珍重。”
“好，那……就此别过。”
孟浔一直呆呆注视着慕容婧远去的身影，一动不动。
慕容婧走出几步却又回过头来：“小哥哥……”然后挥着泪跑开了。
啪！等到慕容婧远去后，孟浔的眼睛终于噙不住泪，滴落在地上。
慕容婧不会知道，孟浔不愿前往洛阴城，只是因为干粮不足。
孟浔也不会知道，慕容婧给他的这块玉佩，是她最珍爱的饰品。
终究是分离了，不过是两个小孩子的分别罢了，却比最深情的恋人更为碎人心。
洛阴城。
落叶满了一地。
“陛下，前方的公主带着谷江的流民正在回京的路上。”
“陛下，这流民都是谷江城的人。我国占领谷江未久，这些人难免会有大楚的奸细。”
朝堂上大臣们吵成了一团。
“不要说了，公主心地善良，就依公主吧。太傅有什么办法？”
“陛下，臣以为诸位大臣说的有道理。要不派人监视他们，待到达后偷偷解决了，这样公主也不会知道。”尔霈答道。
“这……”燕帝有些犹豫。
“陛下，臣愿意去负责这件事。”尔霈继续说道。
“太傅所言甚是，望陛下早作决断。”群臣齐声道。
燕帝无奈地说：“那就这样吧。”
散朝后，几个大臣窃窃私语：“陛下优柔寡断啊。无论是当初的南征楚国，还是现在的预防奸细，都是太傅英明决断。我大燕全仗太傅啦。”
“尔等说什么呢？”尔霈厉声喝到。
那几个大臣唬了一跳：“没什么，没什么。”
慕容婧带着这许多流民进了大燕的都城——洛阴城。
“我大燕有好几户拥地万顷的富豪，他们应该正缺帮他们管理田庄的农户，你们之后好好生活吧。”慕容婧冷静地说道。
“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慕容婧回到了宫里便直奔紫微殿。
“爹爹，谷江的灾难很严重，还望爹爹再拨一些粮食。”
“你这丫头，年纪轻轻就想当大臣啦。一天到晚四处奔波的。”
“爹爹，女儿是认真的。那谷江的百姓已经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我们大燕如此强盛，怎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啊。”
“婧儿啊，那谷江都是楚人居住的，你又何必如此在意呢？你这次自作主张把他们带回洛阴，你可曾想过万一里面有奸细呢？”
“爹爹，谷江现在是我们大燕的领土，他们就是燕人了啊。”
“好啦，爹会安排的，你就别操心啦。看看你，都瘦啦。”
“那爹爹，婧儿告退啦。”慕容婧开心的退了出去。
接下去的几天，血溅满了洛阴。
哭声，惨叫声，响彻了天地，却没有响进近在咫尺的皇宫。
慕容婧还是知道了，生气地闯进了紫微宫：“爹爹，你怎么能这样？”
“婧儿，你都知道了？”
“爹爹，你这样怎么才能收获谷江人的心啊。他们遭受的灾难已经够多了。”
“婧儿，你别生气，你听爹爹说。”
“我怎么能不生气啊，爹爹，他们都是跟随婧儿前来的。”
“婧儿，从去年开始，你就四处接济，爹都不管你，只是这件事，真的没办法。”
“是太傅他们的主意么？”
“婧儿……”
“我知道了，原来那些仁民爱物都只是书上写写的。婧儿都懂了……”
慕容婧是留着泪出去的，她自责，就像是背着数百条人命一般，她压抑，这个宫殿里没有志同道合的人。
燕国的冬天总是会下大雪，那种漫天鹅毛的景象，千里冰封的景象。
慕容婧总是独自一个人望着南方。
她的执念都埋葬在了这漫天的大雪中。
燕帝慕容夜总是远远地看着她，心里却满是无奈。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记得年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