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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秋波媚 几近走到河 ...

  •   几近走到河边,画眉停下脚步,远远的站在一旁。玄女回过头,皇甫容与果然远远的跟在后面,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一直走在暗影的边缘,一身光影流转,半明半暗。

      看他半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玄女只得慢慢沿着河边往前走,此刻的伊水河边似乎聚集了半个伊都的人,玄女的心情已被这暖橙的烛光熏的轻松欢快。

      柳影婆娑,残月袅娜,墨蓝的河水和夜色却托起暖红的点点菡萏。

      “皇甫嫣……”有人低低的呼唤,响在玄女的耳边却不啻惊雷,她猛地转过身。

      莫云泽执灯立在河边,墨绿衣摆被晚风掀起涟漪,河面倒影碎成鎏金鳞片。

      其实玄女只见过莫云泽两面,他虽是一副温润如玉的好相貌,哪怕他说要与皇甫嫣做朋友,但整个人却好像平静而幽深的清潭,轻易翻不起波澜……现在,他的笑容恍若一阵风将整个都城的春意都吹了来,哗啦啦全溢在他眉梢眼角。

      恍惚间,玄女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地一下快过一下,眼前的青年原本与她四目相对,突然转过头,耳朵尖有可疑的微红,轻咳了声,终于唤回了玄女的理智。

      两人找了个人少的角落,走到堤岸边,玄女坐在河边石阶,看莫云泽用火折子点燃灯芯。他垂眸时睫羽在眼下投出阴影,一如当年解开麻绳网的认真神情。

      “灯要这样放才稳。”他指尖轻推莲灯底座,暖黄光晕便裹着“如意”二字漂向河心。

      玄女便也学着他,将自己带来的河灯放入水中,摆渡老翁的竹篙点出阵阵涟漪,推着她的河灯慢慢汇入烛光的星河,绢纱浸湿后透出里面娟秀字迹:“愿君长康健”。这藏在莲花深处的祝祷渐渐随波飘远,恰如她百转千回的心思——既盼他看见,又怕他真瞧见。

      被河灯映的面带暖色的青年将玄女扶起,偷偷瞄了眼她的表情,从袖袋中小心翼翼的拿出一件物事,递到玄女的眼前。

      “那日拾得贵府花枝,总觉得该还段春色。”莫云泽声音低沉温和。

      玄女眼前是一截长不到半尺,粗细只有三分的虬曲却自带优美姿态的紫藤做的发簪,被细细打磨光滑,平直的一头渐细渐窄,稍粗虬曲的一头巧妙的在一个藤癍处剜了个浅浅的凹,镶嵌着一颗形状不规则的淡紫水晶。

      “其实不是什么贵重的首饰……”莫云泽正说着,就见皇甫嫣毛手毛脚的一把拔掉自己头上仅有的一支环钗,打算换上莫云泽送她的这支。

      “慢点,小心挂到头发。”看少女这样急切,莫云泽眼中漾满了连他自己都毫不自知的温柔,怕她扯到头发疼痛,他连忙小心地将她被环钗带出的头发理顺,动作生涩但认真地为她插上自己花了大工夫做的紫藤发簪。

      莫云泽手上动作,肌肤的温度擦过玄女的耳廓,墨绿的衣袖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一股淡淡的木樨丁香的温润香气将玄女萦绕,她抬着头,呆呆的看着面前一脸认真的青年微低着头正为她插上发簪。

      霎时,美的如梦似幻的伊水河消失了,河边欢笑着放河灯的人也消失了,连沧海桑田宇宙万物都消失了。这奇妙的一刻,暂停了心跳,夺走了呼吸,摄去了魂魄,恍惚间,玄女小小的世界里只剩下站在她面前的青年。

      心脏不知道停滞了多久,又猛然像擂鼓般在胸腔中跳动起来,心尖最柔软的一角仿佛被人用手指轻轻一点,荡漾的波纹被传送至身体的每个末端。

      她觉得好像特别想要做些什么,可却连过重的呼吸都舍不得。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一刻,她简直可以用一切来交换。

      ………………………………

      喜欢!

      原来她是喜欢!

      喜欢并不需要多么聪明的脑袋来思考分辨,因为当喜欢的感觉出现,即便平生根本不懂何为喜欢,心中却也能够清楚地知道。

      对于玄女来说,这的确是她平生第一次用心感受到了喜欢。

      夜深露重,她还在不知疲倦的回忆着在河边的一幕幕。

      玄女去拾飘落的不知名小花,指尖却触到他温暖的掌心,“愿逐月华流照君。”他低吟的尾音消融在交握的指间,才子佳人的牵手而立的身影成了最美的风景。

      她想起在昆仑虚无意中翻到的话本——原来看客成了戏中人,竟是这般灼心滋味。

      晨雾漫上窗棂时,玄女对镜抚过发簪。

      她忽然笑出声,惊得端着水盆进门的画眉险些跌跤——原来九天玄女坠凡尘,只需一支染了人间春色的紫藤。

      玄女果然又一夜未眠,她推开窗户,迎面而来清晨的清新空气中竟夹杂丹桂的浓香,一闻之下瞬间灵台清明,盎趣园中的丹桂终于开了。

      她微微探出头,也看不清丹桂的所在,想一想干脆推开房门走出去。

      刚走到盎趣园的月门,迎面撞见由内而出的皇甫容与。

      碰到皇甫容与,玄女猛然想起昨晚回到家后,没多久他也回府,大约他到底一直跟在她与莫云泽后面。那就是说,皇甫容与都看到了……玄女突然有点羞愧,不由得低下了头。

      看不见他的表情,倒是感觉到他抚了一抚自己的发顶,良久,头上响起皇甫容与低沉温和的声音:“嫣儿长大了。”

      万千关心都藏在这一句话中。

      玄女心微微一软,忍不住抬头偷眼觑了觑他的表情,自己这便宜大哥除了丝倦意,似乎有更深沉的思绪。

      她的心不由一颤:“是有什么事……有什么不妥吗?”

      皇甫容与顿了下,斟酌着字句:“你与莫公子,其实没认识几天,你能确定他就是你的良人?”

      玄女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在他眼里,妹妹还太小,要说仅仅见过莫云泽两三面就能引得她情窦初开,委实惊世骇俗了些,相比之下,更像是没怎么见过世间精彩的小姑娘,一时之间被一位风光霁月的男子迷了眼。

      但,她不是真正的皇甫嫣,她早就认识了莫云泽,她的喜欢有迹可循却不能对任何人言说。只是,或许是有喜欢,此时说到将来,似乎为时尚早。

      玄女低头沉默,皇甫容与安静地站在她面前。

      半晌玄女抬头一笑:“放心吧,大哥,我虽然年纪小,但并不是什么都不懂,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好好的想清楚。”

      皇甫容与神色明显一松:“我只你一个妹妹,我没什么远大理想,只望你安稳无忧。”

      之前拿身在边陲当借口,他跟父亲一向和各种势力保持理想的距离。皇甫秋荻身为太子太傅,虽无实权,但毕竟曾是前朝元老,只要他继续表明中立的态度,微妙的平衡会继续维持。可是看着皇甫嫣灿若桃花的一张脸,只怕这平衡即将或已经被打破。

      与此同时在莫府,管家老石忧愁的看着自家少爷,从他昨夜回府,老石就敏锐的发现自家公子好像有点不太寻常。

      毕竟是自己含辛茹苦一点点带大的小少爷,老石一向自诩最了解少爷的喜怒,不过从今儿个一大早莫公子晃晃悠悠走到丁香苑,一直站了一个多时辰不说,这一会微笑一会皱眉的,老石委实不知道自家少爷在想什么。

      莫云泽知道老石站着身边,也知道他屡次欲言又止,他轻握着拳头站在那一片正值花期的木樨丁香前,感觉手掌中似还残留着皇甫嫣柔荑的纤滑触感。

      昨夜的一切实在太像一个梦,美好的实在不像现实。

      在昨日之前,若有人说他将只因为一个小姑娘的外貌就把她放到心里,他即便不挥拳打人,也绝对会义正言辞地呵斥那人“白日做梦”,他一直以为这些年活的最是清醒不过,他牢牢记得自己的目标。

      但现在……可见人不能太铁齿,莫云泽默默叹了口气,脑中来来回回的只有皇甫嫣直视他的一双美眸,他不由自嘲地微笑,接下来好像会很有趣。

      ………………………………

      全家都看出了玄女的不对劲。

      中元节放河灯回来这两天,虽不至于白日点灯、走路撞墙,但到底是太过异常。皇甫容与心里明镜一般,可毕竟是男子,有些话不好说出口。这天晚饭后,夫人身边的大丫头碧荷过来请姑娘,玄女想了又想,决定对颜氏和盘托出。

      颜氏亲亲热热地拉着自家宝贝闺女的手,听着她的心事,这小姑娘就是一副情窦初开的娇羞模样,也难怪,闺女远离俗世,心性太过单纯善良,见到了一位非常优秀的男子,动心动情实在也很正常。

      她知道自己的女儿长得好,性子也好,可光凭这一点并不足够在都城寻得一位称心如意的郎君,皇甫家已经远不如从前光景,人丁寥落不提,皇甫老爷在朝中只是一介没什么实权的清流,皇甫容与倒是手握一路军权,但毕竟年轻,还不成气候。

      女儿的婚事,便尤其艰难起来。

      皇甫家人口少,关系简单,颜氏早些年生了一场重病,亏空了身体,一直没有孩子,唐氏是江南诗书世家唐家出来的女子,是颜氏挑了很久又苦劝了老爷很久才纳入的妾室,两年后唐氏生了皇甫容与,皇甫老爷亲自教导这个孩子诗书文章、礼仪骑射,唐氏更是悉心照料颜氏,又过了几年,颜氏这才有了皇甫嫣。

      颜氏和唐氏好的简直像异性姐妹,颜氏心知肚明,像他们家这样阖家美满,儿郎和睦的,放眼整个都城世族圈子,当真凤毛麟角。

      颜氏自己就是从大家族里摸爬滚打磨砺出来的,哪能忍心宝贝闺女落到那样的火坑。于是,皇甫嫣生辰宴之后的这些时日,她将都城里年龄合适的小郎君翻过来倒过去地揣摩,简直连鬓发都白了两三根。

      而嫣儿为之心动的莫云泽,她有印象,女儿生辰宴上,这位小郎君也算是位亮眼的人物。虽说莫家并不是什么显赫氏族,不过,莫公子却是公认的优秀青年,他为人端方、才华横溢,要不是家境实在普通,那莫府高高的门槛估摸着也要被媒婆磨掉一层。

      颜氏一副玲珑心肠,深知只要莫云泽能真心对待嫣儿,那些身外之物,都不是必须的考量。

      玄女惊异地发觉,颜氏似乎兴致勃勃地开始操持她的婚事,这如何可行?她最初的设想,只是想尽自己所能为他铺平道路,就算了却当初那解网之恩。

      可她竟喜欢上了他,居然像凡人般生出更多的欲望来,她想更久的陪在他身边。

      但凡人那如浮游一般短暂的生命,于她而言,大约就如同一个眨眼,她无法嫁他,但又舍不得放任他与自己擦肩而过。

      ………………………………

      看之前每天都生龙活虎的九天玄女大人几乎要在房里长霉,偏偏这几天皇甫容与公务繁忙,画眉一咬牙,硬着头皮把玄女拉出家门散散心。

      她打得好算盘,一早就央了乌老儿跟在莫公子身边,据说今天莫公子又要同宣王祁明宇外出,玄女大人不敢去找莫公子,那么在大街上来个“相请不如偶遇”总没问题吧?

      就是希望玄女大人不要责怪她自作主张就好。

      藏在鸳纱帷帽下的玄女的表情妥妥就是“了无生趣”,旁边画眉拽着她甚至都觉费劲,半条街走下来,画眉已出了一身汗,玄女无聊的举着一只五颜六色的纸风车,在空中挥了挥,隔着薄薄的鸳纱,转起来的纸风车在玄女的视线中混成一片彩色。

      “皇甫嫣!”

      玄女一个激灵,怎么这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昂起小脸,捏着帷帽的鸳纱,朝声音来处看去,笑的眉眼弯弯的叶蔷从旁边小楼的二层轩窗向她挥一挥手帕,“来,上楼。”

      等玄女回过神来,她已经端正的坐在楼上一个隐蔽的雅间里了,她轻轻将帷帽取下。

      这是一间装饰得干净雅致的雅间,除了极淡的茶香,还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食物诱人香气。

      房间并不大,靠墙立着一面牙白底色的六扇屏风,雅间内光线柔和明亮,将坐着或站着的几人照得清清楚楚,依然是跟上官鸿低声说着什么的祁明宇,一脸笑意的林彻,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的叶蔷,和,莫云泽。

      因着玄女的加入,屋里的气氛可疑地安静下来,皇甫容与不在,玄女正想着一个不怎么突兀的话题开口,就看见叶蔷杏眼笑成了月牙,将玄女从头看到脚:“前几次见着你,你到底还带着金玉饰物,今儿怎么打扮的如此素净?”

      玄女一愣,立刻想起头上简简单单挽着一个单髻,髻上正插着莫云泽送的紫藤簪。

      她下意识想抬手摸一摸簪子,到底还是忍住了。

      男子们听见女孩子谈起首饰,便将目光移开,自顾自聊起来。

      林彻笑眯眯对着上官鸿开了口:“听说那日中元节,你难得喝了几杯,都在床上躺下了,又被拽起来?听着是在伊水河边发生了一件大事?”

      玄女的注意力本就在莫云泽他们几人身上,加上耳力过人,听到这话,忍不住微微一抖,耳边听上官鸿将军颇有几分郁闷的低沉嗓音:“的确如此,我庶忝都畿卫统领,一年到头不敢松懈,难得寿宁公主体恤下官,谁知……”

      玄女在这话里听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一颗心扑腾乱跳,却不敢开口询问。

      林彻压低声音:“小弟倒是想替将军分忧,其实原本这也是都畿卫的职责,谁知被羽林军将消息捂得严严实实,这过了好几天了,将军了不了解内情?”

      上官鸿将军一怔,他不由快速扫了一眼在座几位的神情,林彻是怎么了?按理说这案件涉及机mi,哪能放在这种场合言论?在座都是贵人,他忍不住抱怨两句已是僭越。

      负责都城治安的都畿卫与负责皇城守卫的羽林军一向不对付。那羽林军的羽林郎仗着是苏贵妃的表侄,但凡在都城发生个风吹草动,只要是有利可图,总要恬不知耻地伸手与都畿卫抢上一抢。

      这次也不例外,原本是在伊水河边发生的一个案件,线索都很清晰,羽林军非说案件牵扯皇城官员,硬是从上官鸿手中将案件抢了过去。

      可上官鸿有再多的不忿,他也不能在这种场合表现出来。

      上官鸿没再说话,斜睨一眼林彻的眼神中带着疑惑和警告。林彻微微一愣,立刻明白自己的失言,他不动声色地偷偷用眼角余光关注着祁明宇的反应。

      茶室中早已不知何时安静下来,各人藏着心事,小郡主心里很后悔,早知道就应该听嬷嬷的话,不去看那劳什子的河灯。

      祁明宇转头看到叶蔷大眼睛滴溜溜乱转,一张白净的小脸上七分忐忑、三分懊恼,还有几丝几乎分辨不出的狡黠,他心里好笑,不由地伸出食指轻轻弹了下表妹的脑门:“皇姨昨日还问我中元节那天是不是带你出了宫,还说你要再如此顽皮,就要劝父皇不再为你另开郡主府了。”

      叶蔷俏眼瞪的大大的,一手捂着额头,被表哥当着众人的面略施小惩,羞得整张脸通红,倒是想拂袖而去,到底舍不得渴望了半年的自由,只得小声为自己辩解:“想看河灯也不是什么大错……再说,我在河边还看见了好些熟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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