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九章乌夜啼 ...
-
这个仲秋,伊都可不太平。
虢国在虢山南麓,伊都地势北高南低,恰好位于虢国中心位置。伊水河穿城而过,几代皇室早已筑好坚实河堤,使得伊都带附近几百里,气候湿润舒适,作物植被繁茂,从不受旱涝灾害。
谁知今年,从夏季汛期刚开始,伊水下游的蜀郡境内,接连出现两次河堤垮塌,幸亏发现和补救及时,除了淹了几十亩肥沃良田,没造成更多的损失。
蜀郡郡守却捏着脚脖子几乎哭晕过去,他在任已经快十年,虢国风调雨顺天下太平,原本也没指望做出什么耀眼政绩,但胜在为人胆小老实,也算是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眼看每三年官员考评近在眼前,好不容易托了层层关系,说不定明年就可以调回伊都。
何曾想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蜀郡是虢国的粮仓,眼见着这几十亩地里绿油油的作物被河水淹没,农户辛苦半年的血汗付之东流,缴粮不及往年的一半,分管庶务的官员们被问责,他身为郡守,能落得了好?
更何况,夏讯前,按例是四皇子穆王祁明轩视察伊水河河堤。
他检查的时候好好的,前脚刚走,后脚就塌了两处,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把郡守恨得咬牙切齿,那马上开始的考评,只消说一句话,郡守就可以安心在蜀郡养老了。
郡守心里是真冤,皇上纵然生气,但也没有发落一众官员,只是责令宣王祁明宇连同穆王祁明轩共同赶赴蜀郡处理灾后事宜,务必将不良影响降到最低。
祁明宇之前已经在蜀郡忙碌了一个月,在他的努力下,蜀郡没有出现时疫,也没有出现流民,已经是很大的功绩。
穆王祁明轩还在重新检查河堤,祁明宇已经回到了伊都,私底下皇上叫他去了两次御书房,祁明宇正春风得意,谁知伊水河边又出了事。
这次,是出了人命案。
可怜丢掉性命的是一名还不满二十岁的年轻男子,祁明宇有所耳闻,但不在意,更何况羽林军将此事抢了去。
虽说案件正在调查,半点风声都没传出来,但伊都谁人不知苏公子是个趋利避害的个中翘楚,九成九那苦主身份普通,家里有大把的银子可以捞。
最重要的一点,刑部和礼部还被皇帝祁劭寰握住手里,也根本没有可供他伸手的机会。
两天后,突然有一则与之相关的消息从大理寺传出,将祁明宇打了个措手不及。
历来只有恶性案件才会由刑部转都察院或大理寺,都察院现任左都御史宋楝还有两三年即可致仕,三法司中能堪重任的只有大理寺卿尉迟未。
祁明宇对尉迟未可是太熟悉了,倒不是说有多么深的交情,实在是这人年纪轻轻,两三年间即从一名默默无闻的小小推官迅速升到大理寺卿的位置,除了此人将刑狱法典倒背如流的真功夫,连番破了几桩疑案也让他背上了尉迟青天的威名。
………………………………
伊水河边出现命案的传言一度在伊都甚嚣尘上,可几乎立刻被另一则更让人感兴趣的消息压了下去。
伊水河边案发那晚是中元节,翰林院修撰莫云泽莫大人在河边私会太傅家独女皇甫嫣。
伊都坊间因为那首写的格外辞藻华丽、文笔优美的“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诗句,对于太傅家大小姐的好奇还没散去,偏生这美人还神秘的很,在家从不会客也就罢了,寥寥数次出门都是包裹的严严实实,虽说只能远远望见她“轻云蔽月、流风回雪”的仪态,这皇甫嫣仍然迅速成为都城无数青年虽遥远但也绮丽的梦。
可居然,这梦这么快就破灭了。
这几天,由之前那则夜会传言衍生出另一个不怀好意的说法在伊都世家子弟间暗暗流传,说是太傅大人家大小姐跟莫府少爷已然情根深种,私定终身。
这流言所到之处,无一不是引起一片激愤,尤其是出席过皇甫嫣生辰宴,见过千金小姐真容的,更是格外气愤难当。
在这传言造成的影响里,最不好过的就是皇甫秋荻和皇甫容与,他们深知名声对于女子的重要性,但他们也无法否认,莫云泽和皇甫嫣是一道被大理寺传讯问话的。
“混账!”
案几被马鞭抽得木屑横飞,老将军玄色袍袖扫落满案书册。
“父亲息怒。”
皇甫容与双膝跪地,看着滚落脚边的青铜笔山在青砖上磕出凹痕。
“息怒?”皇甫秋荻将先帝御赐的蟒皮马鞭指向儿子,“还有你这个小兔崽子。”马鞭破空声惊飞檐下栖雀。
“第一鞭,打你纵容嫣儿涉险!”
“第二鞭,打你查不清流言源头!”
蟒皮鞭梢轻易地撕开皇甫容与织金云纹的外袍,老将军腕间青筋暴起,仿佛抽的不是亲子,而是不知躲在哪里,用恶毒的言语中伤嫣儿的豺狼。
“父亲!”
玄女猛然推开门,冲过去拦在皇甫容与的身前。皇甫秋荻扬起的第三鞭硬生生停住,老将军踉跄半步,被玄女稳稳扶住。
看着皇甫嫣皱在一起的小脸,皇甫秋荻愣了半晌,长叹一口气,扔了鞭子,他哪里不知道小女儿的隐秘心事,只是心里翻来覆去过不去这个坎罢了。
皇甫容与上前一步想要搀扶父亲,玄女拽了拽他的袖子,让他回去换衣裳,皇甫秋荻老当益壮,生生将他三层衣袍都打破了。
皇甫容与抚了抚袍子,看见嫣儿乖顺地搀着父亲的胳膊,心中颇不是滋味,如此好的妹子深陷非议漩涡,老父亲要迁怒他,他还真想干脆被狠狠打一顿才好受些。
之前那首诗文的端倪还没查出来,这次传言又更加影响她的闺誉,冥冥中,似乎有一个人,拼命想要将皇甫嫣推到万众瞩目的人前。
………………………………
皇甫容与端起茶盏慢条斯理的抿了一小口,抬头看向笑的见牙不见眼的礼部尚书石崇。皇甫容与没想到,莫云泽居然能请得动石老尚书来做这冰人,毕竟,石老尚书颇有风骨,忒不喜欢掺和到官员交往中。
老父亲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今日见着石老尚书,心情又眼见着舒畅了些,朝堂上,这两位都是朝臣中的清流,很少有人知道,太傅跟石老尚书有几分交情。石老尚书主管皇家祭典、宫廷礼仪,由他做这个冰人,怎么看,都是莫家满满的诚意。
莫家如此,并没超出皇甫容与的预料,他只找了个人稍微试探了下,莫家立刻寻来冰人上门,足见对皇甫嫣的尊重。
姑且,莫云泽这人的教养还是不错的,也愿意担起嫣儿与他同陷非议的责任。
对于莫云泽,皇甫容与已经细细查了好几遍,他的过往简单,父亲是南疆的戍边武将,他在南疆出生,九岁时跟父母来伊都,过了几年世家子弟逍遥快活的富贵日子,在他十五岁时,莫老爷再次驻守南疆,他们一家三口举家南迁,之后母亲病故,莫公子数年苦读,十八岁连中三元轰动虢国,他便带着在战事中受伤残疾的父亲重新回到伊都定居。
皇甫容与好些年前见过莫将军一面,印象里,他好像是个极为严肃冷静的人,不太跟同僚相交,后来受伤回到伊都,更是整日闷在自家宅子里,以养病为由从不见客。
或许想法有些卑鄙,但嫁过去就可以在莫家后宅当家做主,也是一个加分项。
皇甫容与微笑着听父亲和石老尚书又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朝中琐事,唤富贵给石老尚书添茶。
兰雪堂短暂陷入安静,被扎住两支脚、扔在厅堂中央的两只大雁中的一只拍了拍翅膀,引颈叫了一声。
石老尚书从袖袋中抽出一张绯色的纸:“太傅大人同意的话,今日的纳彩后,即是问名,这是莫公子的生辰八字,还请问女名,将归卜之。”
………………………………
玄女看着父亲和母亲忙碌的为自己的婚事操持,她总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她这两天总是想起,年少时有次无意中听见几位仙子聊了一段陈年旧事,故事的主人公似乎正是翎萱的祖父,缠绵悱恻带着无奈遗憾的过程不再赘述,她对其中一句话印象极其深刻。
“禽鸟生有定偶,丧其一,终不复匹。”
她是凤帝凰母的孩子,也算是禽鸟吧?她这一生,或许有千万年漫长的岁月,也会只喜欢一个人吗?
玄女想,如果这个唯一是莫云泽,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哪怕是只有短短几十年的一世,她也开始设想着不留遗憾地度过。
这几天整个皇甫家都喜气洋洋的,伊都最好的绣娘频繁出入皇甫府,哥哥告诉她,她的生辰八字与跟莫云泽的一合,推出吉日在隆冬,还有两个月,时间很紧张。
莫云泽的好心情一点也影响不了祁明宇,他已经烦心好几天了,自从中元节,他原本风光霁月的脸一日日地黑下来,府上的奴仆婢女们简直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晚,祁明宇坐在书房看书,已经快到子时,灯影一闪,一个穿着夜行衣的男子突然出现在屋角,全身都隐没在黑暗里。
“殿下,西北传来情报。”
祁明宇剑眉微蹙,将手中的书倒扣在桌上。
黑衣人说:“在伊水河边遇害的孙家三公子,遇害前一日,刚刚从北地护送一批货到了伊都。”
“……还查不到是什么货吗?”祁明宇眉头更紧了些,黑衣人沉默地站在那里,他想了想,问:“孙家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动静?”
黑衣人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没有。”
不怪祁明宇恼火,他那日用一柄水头极为出色的玉如意,拐了七八九十道弯才探出一丁点那件案子的口风,又将自己手下最得力的暗探都派了出去,居然连孙三公子押送的货都查不出来。
而那孙家,虽说在伊都也勉强算是簪璎世家,但翻上去祖宗八代也只是个普通门户,孙三公子被放贷的杜海失手刺死在伊水河边,有人证有凶器,杜海很快归案,大理寺的结案做的干干净净、清清楚楚。
祁明宇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他查了这些时日,以他的人脉和手段,居然没摸到门道,这显然从另一方面印证了此事的疑云重重。
在伊都,能将消息封锁成这样严密的,总也逃不出那些人去。祁明宇无意识地将食指屈起,轻轻扣着桌面,他瞥一眼几乎看不清身形的黑衣人:“叫十四继续盯着孙家,你去查孙三回来后出入的场所,务必把那货查出来。”
“是。”
书房里再次沉寂下来,祁明宇拿起书,良久也不翻页,他活了这十七年,鲜少有如此时这般静不下心。
不说祁明宇辗转思虑,从他书房中离开的暗探十五像一阵风般趁着夜色摸到了彩薇楼的后门处,彩薇楼是伊都里数一数二的花楼,此时已值深夜,除了正门彩灯高悬,后门处已经寂无人声。
十五藏身在枝叶繁茂的柳树上,越过后门往彩薇楼后院看了看,确定看到了在某扇窗上挂着的一盏小巧的琉璃灯,便将手中团着的东西准确地掷进灯里去。
还没成人拳头大的琉璃灯叮当一声脆响,其中小小的烛火熄灭了。
仿佛只是吹来一阵秋末的凉风,高大的柳树上,满树柳枝摇曳地欢欣起舞,那扇挂着琉璃灯的窗缓缓打开,伴随着一支白净的纤手将琉璃灯收了进去,风终于停了下来,周遭又恢复了寂静。
………………………………
这阵子,皇甫府最忙碌的,当属富贵无疑。他是皇甫少将军的长随和心腹,是六年前皇甫容与刚到北地,亲手救起的四名孤儿之一。
此时他正坐在玄武街一间茶楼的一楼大堂里,一边抹着汗,一边大口喝着两文钱一壶的粗茶。
玄武街与朱雀街不同,虽也是皇城脚下,但从这里再往西,就是伊都里贵胄们置下的农庄,所以以玄武街为中心,附近都是零散的商户、在庄子上租地的佃农以及一些手工匠人。
但玄武街也依旧是热闹的,往来即便是小本生意的行商,也都是行色匆匆,面带笑意。
富贵歇口气,他眉目平淡,衣着普通,在这各色人等聚集的茶馆里竟不显异样。他端着劣质的茶碗,朝门口坐着,门外有两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在玩闹,吵吵嚷嚷的,格外显出几分熨贴的烟火气。
富贵突然想起了在北地的生活,他是个孤儿,对父母没有一丁点记忆,他可怜的童年遭遇只是多年来北狄侵入虢国北地所犯下的罪行的缩影,直到皇甫少将军六年前一场大胜仗,将北狄的大将斩杀殆尽,后又在节度使的帮助下建起一座扶幼院,北地孤儿们的情况才有了改善。
皇甫少将军给他们四个孤儿分别赐名为“荣华、富贵、平安、长生”。虽说他从未有过像眼前小童这般平稳无忧的童年,他依旧认为他是最幸运的。
他的年龄不大,武功也不是最好,但自认论机灵,那三个跑死马也追不上他。
富贵将最后一口冷茶灌进口去,抹了抹嘴,紧赶慢赶,趁着天还没黑,赶回了皇甫府。
皇甫容与刚从校场回来,身上银甲还没来的及解下,这初秋微凉的天,竟一头大汗,右手托着头鏊,跟脚步匆匆的富贵来了个脸冲脸。
富贵看清来人正是少将军,便转身去厨房提了两桶热水,等皇甫少将军洗浴完毕整理妥帖,才一边拿干帕子帮少将军绞头发,一边压低了声音说:“我昨儿个探那孙家时,无意中得了个消息。
孙家长房大姑娘的奶娘,家里新得了个男孙,那奶娘男人住在孙府外,管着大姑娘两个庄子,平日里就爱那黄汤,我用行商的身份跟了他一天,到晚间喝酒时,这人拿出个玉牌,说是孙三公子赏给他男孙的。
我看的真真切切,那是冰玉,有小半个巴掌那么大。”
皇甫容与的眼神随着富贵的话渐渐凝重起来,这小子这几年一直跟着他,他不怀疑富贵的眼力。
如果那奶娘的男人拿出了冰玉,那可就稀奇了,冰玉在三年前被钦定为北地朝贡的贡品,民间能买卖和流通的,通常都有定例,能有小半个手掌大小的冰玉,不可能是孙家能拿得到的东西,更何况还能被孙三随手赏给一个下人。
富贵的眼睛眨了眨,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要去信给节度使问问吗?”
皇甫容与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先让在北地的荣华探探消息。”富贵点头称是,正要转身出门,皇甫容与又开口,声音比凛冽的空气还寒凉:“让长生回来,我总觉得都城里这些事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