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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琴调相思引 伊水河流经 ...

  •   伊水河流经伊都城内的这一段,河面开阔,水流平缓,每年夏讯之后都会清理或修补的河堤边遍栽垂柳及各色花木,更加之空气湿润温度适宜,即使是初秋的天气也一派绿意盎然。

      听皇甫容与说,直到六日后的中元节,每天晚上都会有人来到河边放河灯,放河灯有祈福、趋吉、招魂的意思,放一盏小小的河灯,可以将自己的话带给故去的亲人,寄托着遥遥的缅怀和思念。

      暮色初合,河堤低矮处三三两两放河灯的人,无论男女老幼,手脸被烛光映的醺红,衬着微笑格外动人。

      近看时,每盏灯皆是精巧的六瓣莲形。竹骨撑起素绢薄如蝉翼,灯芯处嵌着短烛,有孩童踮脚将灯放入浅滩,绢瓣被水浸湿半透时,恰似雾中初绽的睡莲。

      玄女驻足在岸边,伊水河已缀满星子般的河灯,两岸垂柳蘸水梳妆,将青色枝条浸入碎金摇曳的波光,搅碎一河琉璃色。她掀起帷帽,出神的看着如此美景,庆幸没在首饰铺子耽误时间,却没发现对面河岸处一个缓步而来的身影,看到她时邃然停住脚步。

      莫云泽站在几个嬉闹着放河灯的少年后面,看着皇甫嫣的脸被河灯映的微红,星星点点的烛光似乎全落在她眼眸里。

      “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觉未多”,莫云泽极低的声音喃喃自语,连自己都没听清,身后却探出一个脑袋:“你说什么?”

      看到林彻,莫云泽回过神来:“没说什么,走吧。”他转身继续往聚贤楼走去,林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看看周围,才一副发现了什么的表情,笑笑跟了上去。

      虢国的中元节在农历七月十五日,佛教传说中,目连的母亲堕入饿鬼道,目连求救于佛,佛为他说盂兰盆经,叫他在七月十五日作盂兰盆以救其母,这就是中元节,也称为盂兰盆节的由来。

      这几日,玄女带着画眉向巧手的家仆学习了河灯的做法,做了大大小小好几个,她捧着自己做的河灯,左看右看觉得挺满意,抱着一个献宝似的跑进皇甫容与的书房。

      皇甫容与正在看书,看见一阵风一般刮进他书房的皇甫嫣,笑着把手中的书放在桌上。

      “看,我做的河灯,漂亮吧?”虽然是在问,皇甫嫣一脸“夸我,快夸我”的表情,皇甫容与不由得心中暗笑,“嗯,果然细致工整,且栩栩如生,就怕放下河被人当做荷花摘了去。”

      虽然知道皇甫容与是由着她的话头,玄女还是挺高兴,她慷慨地递给他两盏河灯:“这个送给你,你可以约人一起去放河灯。”

      约人?皇甫容与的微笑似乎裂开一丝罅隙,他微微一愣,又立马恢复如初,玄女几乎以为是错觉,刚刚只是她的刹那眼花。

      “我并没有谁能约来一起放河灯,谢谢嫣儿有心了,可是,”皇甫容与仔细看着妹妹的神色,“妹妹或许有想约着一起放河灯的人?”

      玄女其实没想那么多,她做了几个河灯,就想着送给身边最亲近的人,而且一个人放河灯有什么趣味?肯定呼朋唤友更有趣些,当下被哥哥这么一问,倒是愣了愣,不知如何回答。

      她想邀请谁?那当然是那位刚刚结交的朋友。也不知为何,玄女竟有些脸红,眼神一转,看到皇甫容与脸上似笑非笑的微妙表情,一时有点纳闷,一时又觉得本该理直气壮。

      皇甫容与心中微动,面前些许羞色的妹妹,红霞不如她脸颊一抹粉,明月不及她眸中一掬光,不知在想着什么,整个人就突然间生动起来。

      ………………………………

      这事在皇甫容与脑海中盘旋有些时日了,此刻他在父亲的书房,与父亲相对而坐,捏着青瓷茶盏,盏中倒影映出他微蹙的眉峰。

      “敏之?”父亲敲了敲紫檀镇纸。

      他猛然回神:“妹妹似乎对莫云泽有点心思。”他仔细斟酌着语气,偷眼觑着老父亲的脸色,他可太清楚老父亲对嫣儿的疼爱,这简直就像剜了他的眼珠子。

      “嫣儿生辰宴上,我瞧这小姑娘看莫云泽的眼神就不太对。”皇甫容与叹口气:“嫣儿一派天真,刚刚回到都城,还什么都不懂。”

      皇甫容与面色中带着隐忧:“我只怕他们之间的事被有心人拿来利用。”

      皇甫秋荻绷着脸,手中把玩的紫檀镇纸"咚"地敲在《虢国边塞志》上,屈指弹开溅到花白短须上的的茶沫,这个曾单枪匹马闯过北狄连营的猛将,如今捏着狼毫批注太子如鬼画符般的摹字时,仍惯用握长枪的力道。

      “被有心人利用?”

      老将军恶狠狠地发一声笑,震得窗棂微微振响,原本守在书房门口的富贵,默默退开两步。

      皇甫秋荻起身走到窗前:“当了近十年的文臣,整日笑脸迎人,是不是还要提醒一下他们我是谁。”

      皇甫容与再叹口气,他当然不想让老父亲为妹妹操心,他只能尽可能多做一些,试图安慰老父亲的情绪:“之前府外墙上的诗文,我还在查,还看不出有谁不怀好意,希望这些都是我们的多虑。”

      他的目光透过窗户,往香远阁的方向望去,这几天,妹妹一直在自己的院子里做河灯。

      玄女托着两盏做好的河灯,她想送一盏最好的给莫云泽。

      她挺想他,要照她的脾气,肯定就去找他了,但前两日皇甫容与对她的试探,让她恍然间发觉自己的心情有点古怪。

      她紧捏着手中的河灯,竹篾在指腹上压出白痕,这触感让她想起涿光湖畔的捕鸟网——六年前缠住她翅尖的绳结,也是这般教人挣不脱甩不掉,恰如她此刻理不清的思绪。

      从涿光湖畔的初见到双林禅院的再见,再到机缘巧合得了皇甫嫣的身份,正大光明的出现在莫云泽面前,这六年的时间,玄女其实只想着报答。

      可她无法忘记他在紫藤花下的侧颜,当时自己心中仿佛充满彩色气泡几乎要满溢的感觉,直到如今还余韵未尽。

      “可总归要报答的……”她将脸埋进臂弯,苦恼地揉乱颊边秀发,“若他知晓我是当年那只雀儿……”余音散在烛花爆响里。

      出乎意料,玄女收到了寿宁公主的中元节请柬,烫金请柬的云纹笺在暮色里泛着冷光。画眉端着铜盆进来时,正撞见她对着请柬上“皇甫嫣”三字出神。

      “姑娘要去赴宴吗?”画眉将温热的帕子递给玄女:“听乌老儿说,寿宁公主是位极受宠的公主。”

      想来也是,寿宁公主已过二九芳龄,皇上竟也舍不得把她嫁出去,听说去年梅州柳家有位极出众的青年求娶,被公主毫不留情的当众拒绝。

      “我没有不去的理由,况且寿宁公主如此诚挚相邀。”玄女这么说着,心中想的却是,好不容易做的河灯不能浪费,大概,莫云泽也会出席。

      ………………………………

      与太傅府围桌而坐的家宴不同,公主府到底风格高雅,酒宴用的红木漆案全部摆于室内,几下是大红色上好丝绸的暖垫,头顶高悬玲珑剔透的宫灯,将六进大门洞开的厅堂映照的亮如白昼。

      来的宾客不是很多,又与公主是极熟的关系,便没有男女分席,玄女的漆案紧挨着皇甫容与,已经有手脚麻利的家仆奉上香茶,玄女略打量了一圈,除了上官鸿和林彻是初识的新友,还有几位盛装青年男女,或许曾出席过自己的生辰宴,看着约莫有些眼熟。

      皇甫容与和皇甫嫣的出现好像突然成为了注意力的中心,那些有些眼熟的青年纷纷过来跟皇甫兄妹拱手。

      正纷扰间,宾客们突然散开,玄女看见被簇拥而来的正是祁明宇、叶蔷及一位宫装丽人。

      玄女一眼看到祁明宇身后的莫云泽,他今日身着一袭深墨绿锦袍,漆黑的头发整整齐齐一丝不乱地束于脑后,绑着同样颜色的一块墨玉,显得格外挺拔精神。

      厅里的宾客已经齐齐躬身行礼:“恭祝寿宁公主、宣王殿下、慈安郡主中元安康!”

      正对大门的主座设了三个,寿宁公主落座中间,宣王祁明宇和慈安郡主叶蔷分坐两旁。寿宁公主落座时,鎏金步摇垂下的东珠恰好悬在眉间,她抚过袖口五重蹙金绣时,连宣王祁明宇都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这是皇上特许的规制,绣娘需用孔雀翎捻线,百日方能成寸。

      莫云泽恰好坐到了玄女的正对面,玄女一抬脸看到莫云泽,青年似乎心情很好的对她笑了笑。

      此时厅堂中点满了儿臂粗细的银烛,映照的几乎一丝儿阴影都没有,玄女将莫云泽的笑容真真切切看在眼里,他明明只是素衣锦袍,可周身就好像是被一层极薄的光笼罩着,满堂金碧辉煌、冠盖云集,都不如他。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玄女微微按了按胸口,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寿宁公主珍珠落玉盘似的悦耳声音:“感谢大家赏光参加中元节晚宴,今年依旧是寒食冷酒的惯例,希望大家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匜中净了手的玄女果然看到捧着各色瓜果蔬饼的家仆鱼贯而入,很快她面前的漆案上就摆上了种类繁多的蔬果及一壶冷酒。家仆将各位宾客面前的酒杯斟满,寿宁公主率先举杯,宾客们按皇家礼仪,照例第一杯先敬国泰民安、皇泽万年,第二杯再敬皇子公主郡主贵体安康、福寿绵长。

      寿宁公主执起鎏金酒樽,腕间翡翠镯叮当作响:“皇甫姑娘可还习惯冷食?”玄女抬眼,寿宁公主笑意未达眼底,案头冰镇荔枝氤氲的冷气爬上脊背,玄女忍不住要打个哆嗦。

      玄女强笑一声,看着为她斟酒的皇甫容与脸上隐约的担忧,举起酒杯回敬:“公主府的果酒格外甜美醇厚,臣女还要感谢公主的盛情相邀。”

      寿宁公主还要说什么,祁明宇突然插上一句话:“只喝酒未免太过无趣,皇姐,今年我倒要借花献佛,送你一份礼物。”

      他拍了拍手,两个家仆小心翼翼地抱出一架古意盎然的琴,放于厅堂中华贵的地毯上,一位身着浅灰色衣衫的年轻人走过去,端正跪于琴前。

      祁明宇说:“这架古琴雅名凤梧,虽是一架好琴,但其实古琴易得,琴师难寻,这位正是享誉整个大陆的琴师常琴,古琴是我赠,琴师却是借予还的面子,姑且这算是我俩共同的礼物,皇姐对这礼物可还满意?”

      “太满意了。”寿宁公主笑的非常开心:“快有请琴师为大家抚琴一曲。”

      琴师常琴轻轻将手放于琴上,手指微微一挑,须臾间,一阵不逊于天宫仙乐的琴声从他指下流出,琴果然是好琴,可没想到琴师的技艺更是惊人至此,原本浑不在意的玄女一呆,端着酒杯的手竟停在空中。

      琴师抬起眼状似不经意的扫视,却在看到侧面的玄女时也是明显一滞,手下一顿,似乎弹错了一个音。

      宾客们陶醉于优美的琴曲,一曲终了,余音似绕梁久久不绝,过了好一会,祁明宇才带头鼓起掌来,连称“琴师神技”,常琴礼谢后也还是不说话,径直退回到莫云泽身边。

      有了此等神曲下酒,气氛果然活跃很多,不多时,另一班技艺同样不俗的艺伶上来献曲,虽然没常琴那一曲“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能几回闻”,但吹拉弹唱,倒是一派热热闹闹的景象。

      公主府一派喜气洋溢,眼见夜色渐深,宴会终于在主宾尽欢中圆满结束。宾客们先行礼,目送公主等一行人离去才恋恋不舍地依次离席。

      玄女早已等的心焦,她瞅着莫云泽跟人拱手作别,一时踌躇不前。这时偏偏又有来跟他们兄妹道别的,好不容易走出公主府,宾客三三两两的散去,却哪里还有莫云泽的影子?

      惆怅的玄女站在公主府门口一株大槐树下,两步之外是背着手、眉目淡然的皇甫容与。

      玄女尽可能平静的转向皇甫容与,“大哥,你先回家,我……我去河边走走。”

      皇甫容与当然知道她想干什么:“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外面,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我远远跟着就行。”

      昂头看着这青年掩在树影下影影绰绰的坚定表情,玄女怔了下,突然想起这段时候从画眉口中听到府中下人们之间的传言,皇甫少将军十六岁时就拿下了东、西、南三路守备军举办的演武的头名,有他在身边,那真的会是连一只蚊子都靠不过来。

      虽说自己并不是需要人保护的弱女子,但是,有人能这样关心自己,玄女心中还是暖洋洋的。想到一身法力不能施展,她默默地叹口气,行吧,反正自己说服不了他,该干嘛还是干嘛,她也没打算瞒着他。

      旁边画眉轻轻扯了扯玄女的袖子,附在她耳边低语:“乌老儿说他找到了莫公子,他来指路。”

      玄女点点头,乌老儿在夜色中无声的滑翔,几人走了挺长一段路,玄女突然发现是往河边而去,虽然夜色晦暗,耳边却渐渐听见潺潺的水声,又走了几步,已经可以看见热闹的河岸和被无数河灯映照的美轮美奂的伊水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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