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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念奴娇 “银烛秋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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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玄女百无聊赖的紧紧捏着一张拜帖靠在窗边,窗外花木扶疏,点点流萤如星星之火,玄女觉得,如果现下手中有那么一把团扇,竟也是可以扑上一扑,而就在几进之外的前厅,花灯初上,可以隐约听到渐渐热闹起来,皇甫秋荻和皇甫容与在厅堂招待宾客。
玄女实在不耐烦,便悄没声息走到前厅,老远就看到兰雪堂灯火通明,厅内及院落的树下花前都错落有致的摆着桌椅,玄女乍舌的看着这好些的人硬生生把偌大的一个太傅府给挤成逼仄的角落。一院子的堆金叠玉、身影卓然。
即使在这摩肩接踵、熙熙攘攘中,玄女仍是一眼就看见了莫云泽。
莫云泽跟几个同龄的青年站在一起,他依旧是淡淡的表情,如画的眉目,一身深蓝素色交领便袍,玄色腰带束着窄腰,修长挺拔的往那一立,玄女就觉得无处不合适,无处不妥帖。
他在少年时就气度不凡,现在看来,早年的困苦并没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他的皮肤白净,愈发衬得瞳仁和眉发极黑,鬓角整理得整整齐齐,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副风光霁月的好相貌。
玄女没料到自己竟也会看迷了眼,内心有些小小慌乱,突听“哗啦”一声脆响,玄女吓了一跳,转头看去,不远处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目瞪口呆的望着她,手中的茶盏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玄女觉到似乎所有人的视线都凝聚在她身上,再抬眼,果然是大家整齐划一看向她,这情形有些奇怪,玄女正觉莫名,眼前人影一闪,皇甫容与站到她近旁,替她挡去大半目光。
青年微一拱手,礼数周全地作了个四方揖:“良辰美景莫负,在下代舍妹感谢大家来参加她的生辰宴。”旁边早有眼头活络的小厮手脚麻利的将瓷器碎片打扫干净,再奉上崭新茶盏。皇甫秋荻站在兰雪堂门口,哈哈一笑朗声到:“小女既已到场,开席吧。”
玄女跟着侍女来到兰雪堂东侧的花厅,花厅已布置得花团锦簇,来参加生辰宴的女眷在厅内开了两桌,颜氏在主桌作陪,玄女在她身边坐下,看见颜氏另一侧是位仪态娴雅的美貌中年妇人,正是皇甫容与的生母唐氏。
两人都笑眯眯的看着玄女,还不时说两句悄悄话,说话间,宾客都已入座,就着茉莉香茶净了口,端着山珍海味的家仆潮水般涌出来,片刻后,玄女瞪着面前一桌子的珍肴,自己自打出生就辟了谷,偶尔吃吃鲜果灵丹倒是有,不过这正经饭菜,真算是打出娘胎头一回。
颜氏已率先动了筷,玄女便也顾不得感慨许多,颤颤巍巍将筷子伸向菜肴。
嚯,这边好大一个鸡头怒瞪着她,她手一抖,银筷半路转弯,刚要下箸,分辨出这红油赤酱的好似猪身上不可描述的部位,她手再一抖。旁边颜氏看出不对,关切的问到:“怎么只箸蔬果?”玄女挑着几根青菜,含含糊糊的回答:“嗯,我这几日持斋……”
女宾们其乐融融,兰雪堂的男宾们也开始开怀畅饮,宾客们流水般来主桌敬酒,皇甫老爷乐呵呵的来者不拒,虽然有皇甫容与在旁边护着,免不了也喝了好几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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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席在一片主宾尽欢中结束了,按照虢国的习俗,酒席结束后,主人家要奉上三轮茶,一来解宴席腥荤油腻,二来也是给宾客醒醒酒,这一会,隐约丝竹声响,细碎婉转,伴着浅淡多楼罗香,玄女慢慢品着茶,只觉微醺。
玄女座位正对着花厅大门,她端着茶一抬眼,正好看到一个墨绿的身影从兰雪堂走出来,她眼神极好,看到这身影正是莫云泽。
莫云泽是不是喝多了不舒服?眼见着他穿过月门往东边走去,东边最近是老爷的书房,种着各种珍贵花木,院内还有一窪近一人深的牡丹池。
玄女有点坐不住了,她起身匆匆走入偏院,身后跟着神情各异的几束目光。
踏过月门,光线渐暗,只曲廊下微晃着几盏气死风灯,院内树影幢幢,玄女放慢脚步,四下里找寻莫云泽的身影,周遭静悄悄的,走至中院,视线才豁然开朗,看到身材挺拔的青年正立在十二曼陀罗花馆门口。
十二曼陀罗花馆得名于馆周围种着皇甫秋荻从边疆带回来并亲手种下的十二株曼陀罗花,晚秋开花时,花色姹紫嫣红且花大如盘,深得老爷喜爱。
馆右侧是牡丹池,左侧有台比人还高的四柱花架,是当年即将离家的皇甫嫣种下的一株紫藤花,忽忽十年,紫藤已把花架缠绕的严严实实。夏末初秋正是紫藤的花期,就见一串串深紫浅紫如银铃般的紫藤花层层叠叠的垂下,偶在风中拂动。
莫云泽抬着头看着瀑布般的紫藤花,秾艳的紫色和清冷的月色给他做了背景,居然没有丝毫违和。
长身玉立的青年听见有细碎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一阵淡淡幽香,回头就看见太傅大人家的大小姐,今晚生辰宴的主角,缓缓向他走来。
青年转过来甚是周正的行了一个礼,玄女下一步无论如何迈不下去,两人之间隔着五、六个人的距离,玄女看着莫云泽。今晚他认出自己是跟他在双林禅院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了吗?
谁知莫云泽甚是持礼的望向别处,也不说话。
两人静悄悄的站在当地,当了一阵子锯嘴葫芦,玄女轻呼口气:“莫公子,日前在双林禅院无意冲撞,想来还是深感歉意。”
莫云泽这才将目光转在她身上:“微末小事,姑娘无需挂心。”
原来莫云泽记得她,也认出了她,玄女的心微微一动,她想好好分辨莫云泽波澜不惊的脸色,可是明月顽皮的躲去了云后,四下里乌沉沉的,莫公子墨蓝色的衣袍连着他的整个人似乎都要融进这夜色里。
“不知皇甫姑娘找某有何事?”
明明是担心他喝多了酒,可这话听着……怎么,他嫌她打扰到自己了?
这会儿,遮蔽明月的云终于散开,莫云泽还是好好的站在原地,玄女不自觉的鼓了鼓腮帮子:“我没什么事,不过,我在自己家里,想站在哪儿都成。”
莫云泽一愣,突然微微一笑,虽然莫公子这嘴角弯的角度有限,但这个微笑还是撕裂了冷夜、击碎了阴影,也成功让玄女的小小恼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玄女心情好起来,她笑眯眯看着莫云泽,他没想到一位大家闺秀会这样直勾勾看着他,就像那日双林禅院的初遇,美如朝霞玉露般的姑娘简直要将他脸上盯出朵花来。
莫云泽有点眩晕,饶是他定力过人也有点招架不住,他定了定神,试图找个话题掩盖自己一瞬僵硬的表情:“听人说皇甫姑娘之前并不在都城居住。”
“的确,之前十年,我一直都在慈云庵,也才刚刚下山没几天。”玄女并不曾忘了自己应该是谁。
原来是这样,莫云泽恍然大悟,与青灯古佛相对十年,所以皇甫嫣才单纯的像个小孩子。
对待如此单纯的人需要把话说到清楚透彻,他打着腹稿,字斟句酌:“我之前的失礼,实在只是为小姐名誉着想。你是太傅大人的爱女,我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都城小官,如果与我传出流言,会于你的声名有碍。”
“可我也只想交个朋友,这有什么可遮遮掩掩的?”玄女感到不解,又有点不被重视的委屈。
眼前美人儿这委委屈屈的小模样令莫云泽一滞,他倒是有一肚子的宗法礼仪,就算开个讲学也能滔滔不绝说上三天三夜,此刻面对玄女这表情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停了半晌,莫云泽弯了弯唇角,说:“那我们的交情就从现在开始吧。”
莫云泽好笑的看着表情由阴转晴的姑娘,她的笑颜几乎可以照亮夜空,饱读诗书的莫云泽一时间想不出合适的辞藻来形容,此刻如果她要那天上的月亮,他想着,他也会二话不说去摘了下来给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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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女一夜未睡,她靠在窗边看着朝日缓缓东升,渐次将万物染成瑰丽的绯色,她的闺房叫做香远阁,窗外是盎趣园,园中景物小巧精致、清幽秀丽,阁后几茎修篁隔空,廊下数垄鹿韭吐蕊,不远处假山旁的一窪水面,却是从十二曼陀罗花馆的牡丹池一直连通过来,池中遍栽小巧粉盏睡莲,与金尾锦鲤相映成趣。
香远阁偏在太傅府后院一隅,格外的宁静安详。
“姑娘!”画眉直接推开门,叫到。
……宁静安详什么的,果然都是假象。
“嫣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
玄女在几个侍女的簇拥下,好不容易挤进里三层外三层围观的人群,看到自家府外,墙上龙飞凤舞、酣畅淋漓写的就是这诗文。
描摹极优美,字也写得不错。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玄女咂摸半晌,不由咧嘴一笑:“这是谁把我夸的这般出色,还不留名?”旁边的画眉呆了一呆,小声问:“原来是夸姑娘的?那为什么”,画眉悄悄指了指,正指挥着家仆清洗墨迹的皇甫容与,“大公子的脸色这么不好呢?”
玄女上前几步,侧头看看皇甫容与,她小声叫道:“大哥。”
皇甫容与转头一见是宝贝妹妹,顿时紧张地跨了一大步,有点不自然的挡在那些诗句前。
大哥这表情,明明白白就是害怕自家妹妹会在意这诗句,玄女扑哧一笑:“大哥,人家把你妹妹夸的天上有地下无,你这反应真奇怪。”
如果是都城里其他有点身份的贵女,被人这样直白地将描写外貌的诗句题在家门口,就算不羞愤地哭几场,至少也要暗骂几句“登徒子”。
玄女这反应倒是大度洒脱,皇甫容与稍稍放下心来:“此人的文采斐然,不过实在不能够称得上君子。”
能够写出这诗句的,肯定是昨夜参加皇甫嫣生辰宴中亲眼见过她,来的宾客挺多,要光明正大调查未免显得有些小题大做,可要是置之不理,又让人觉得堂堂太傅不怎么在意自家女儿的名声。
皇甫容与眼瞅着妹妹津津有味看家仆刷墙,总觉得自己这个哥哥做的委实不够周全,他想一想,说道:“今日正值休沐,天气也不错,我们出门逛一逛可好?”
此时皇甫容与的心情挺矛盾,一方面,他当然明白要让这诗句的影响降到最低,还是让妹妹老实待在家中最好,可另一方面,妹妹已经在慈云庵关了十年,他实在不忍心在妹妹好不容易回家后,还将她关在家里。
毕竟当年批过皇甫嫣八字的了悟高僧,第二天就圆寂坐化,只留下一句泄露天机的遗偈。那十年,皇甫家每一个人都很痛苦,如果可能,皇甫容与不想任何人再体会个中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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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都最繁华的地段莫过于朱雀街,这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头的热闹街市就坐落在皇城根脚下,不论白天黑夜,都是熙来攘往、商贾云集,店铺酒肆鳞次栉比、热闹非凡。
到了这里,玄女的眼睛都不够用了,临街好些个商铺里出售的货物玄女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而且到底脚踏实地走在路上跟变成小鸟飞在空中所看到的景致完全不同,玄女扒着帷帽,不住啧啧称奇。
旁边皇甫容与既好笑又心酸,体贴地将脚步放慢了又慢,他紧跟在玄女和画眉的身后,看着这两个小姑娘兴奋地叽叽喳喳,他正想提醒妹妹前面有女孩子最喜欢的零食铺子和首饰铺子,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招呼。
“敏之!”这声音清亮悦耳,玄女还没反应过来,机灵的画眉看到大公子停下脚步,急忙拽了拽玄女的窄袖,将她拉住。
感觉高高矮矮好几个人走到他们的面前,玄女偷偷把帷帽掀开一点点,入眼就是一双水汪汪的软萌大眼睛。这双大眼睛离她近近的,毫不掩饰好奇的直视着她。
玄女吓了一跳,稍微往后退了退,这才看清这双软萌大眼睛的主人是个华服的小姑娘,比她矮了一截,她微弯着腰正好跟这小姑娘来了个脸冲脸。
小姑娘转头和跟在她身后的年轻男子说:“二哥,这就是那位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美女哦,你赶紧过来开开眼界!”
这位小姑娘的“二哥”倒是一派坦然,跟皇甫容与拱手见礼之后,甚是有礼的为自家妹妹的淘气道歉,看到皇甫容与一脸疑惑,笑了笑,说:“其实我们几人恰巧从敏之你家门口经过,亲眼所见而已。”
他紧接着转移了话题:“敏之这是打算去哪?”
玄女的视线被小姑娘挡了个一干二净,只听声音,这位“二哥”应该还没皇甫容与年龄大,但对这个直接称呼自己表字的人,皇甫容与的态度却很亲切,“半日闲来无事,想着带妹妹去挑选几支首饰。”
“哎,二哥,我也要去,你一直说要送我礼物的!”小姑娘娇憨的很,回头扯住二哥的袖子不放。
“你这脾气是故意要让人家看笑话吗?”二哥低低的笑声透过随风飘逸的鸳纱传了过来。
于是一行人便聚在一起,径直走到一个金碧辉煌,正处于十字路口拐角处的二层小楼处。
刚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看清挂在檐下的招牌,就见一个圆圆脸一团和气的中年人笑着快步迎出来。
“贵客盈门!蓬荜生辉啊!”这个中年人团团做了一个深辑,“诸位大人快请入内。”
“二哥”站在头里,倒是坦然接受他一礼,也不回礼,笑眯眯地说:“今儿带了两位娇客,王掌柜把她俩伺候好就行。”
随行的几人呵呵低笑,他们这才步入店里,走在最后的玄女两脚跨过门槛,早已迫不及待一把拿下帷帽。
这是一家首饰铺子,用珠光宝气形容一点也不为过,玄女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王掌柜似有些不自然的轻咳了声:“各位贵客还请移步二楼雅间,品尝今年的雨后碧螺春。”
玄女听王掌柜这番话说的极为恭敬得体,不由得转过头来,先看见了站在王掌柜前面的“二哥”一行人,他们都在看她,这一行人里还有莫云泽。
此刻莫云泽脸上挂着微笑,冲她微微点头。
皇甫容与站在玄女身边,手一摆:“来,我为你介绍一下。”
“这位是二皇子宣王殿下祁明宇,这位是宣王殿下的表妹慈安郡主叶蔷。”没想到他俩竟是皇亲国戚,玄女急忙微笑着福了福身。
“这位是我们虢国五十年来最年轻的翰林院学士莫云泽。”莫云泽连连作揖,连称过奖。
玄女突然有点不好意思,没奈何只能也低着头福了一福。她细微表情并没能逃过皇甫容与的眼睛,他微挑了挑眉,不动声色接着介绍。
“这位是都畿卫统领,上官鸿将军,旁边这位是上官鸿将军的副将林彻。”
上官鸿是个年龄稍大一点的青年人,高大健硕,黑黝黝的脸上表情严肃,他刚毅的五官让玄女想起了大师兄陆吾。
副将林彻年轻一些,白净净的脸上挂着微笑,看上去很好相处,他抬手举了一礼,笑呵呵地说:“见过皇甫大小姐。”
这几个人俱是个性鲜明,玄女还想细细打量,祁明宇笑了笑:“莫要让王老板久等,我们上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