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五章画屏秋色 ...
-
夕阳,西风,古道,瘦马。玄女风尘仆仆的站在伊都的城门口,透过帷帽垂下来的白纱,费力又颇有感触的看着须臾阔别了几年的都城。
终究还是来到了这里,城里就有她这几年一直记挂在心上的人。
这一路上,越靠近目的地玄女越感觉心慌,其实她只有一腔孤勇,要说她打算如何帮莫云泽,细细想来根本一点头绪也没有,毕竟已经过了六年,莫云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村中恶霸欺负的毫无还手之力的少年。
玄女在弱水中断断续续了解到,他已经考中状元衣锦还乡,回到伊都莫府老宅,并且官授不大不小的文职。
如果他已经不需要她的帮助呢?她怎么都绕不过这个念头,她知道自己固执又骄傲,如果莫云泽当真不需要自己的帮助,玄女觉得自己也可以一边为他感到高兴一边潇洒离开,或许就可以完成另一个笑傲江湖的心愿。
想到这里,玄女又莫名兴奋起来,暂时把纷繁复杂的念头抛诸脑后,首要任务先找到莫云泽,啊不,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吧。
直等到夜深人静,玄女推开窗户,她所在的客栈二楼的窗户正对着伊水河,河水潺潺,河岸边萧瑟冷清,空气中有植物和潮湿泥土的清新味道。
就着河边几盏昏暗的气死风灯,玄女眼尖的看见一团乌黑的东西迅速靠近自己,挟着一股劲风,这个乌黑的东西擦过玄女的发梢,飞进房内。
伴着轻轻关上窗户的啪嗒声,玄女回过身来,一晃眼间,房内已跪了一个一身黑衣满头白发的老者。
“禀姑娘,莫公子明日在虢山的双林禅院祭祖。”跪在地上的黑衣老者恭恭敬敬的开口说。
玄女甚是头疼的瞪着老者白发苍苍的头顶,她虽是大神仙,其实对于仙阶神位这类事从不在意,她没有让老者给自己行礼的癖好,更不喜欢跪礼。
屡教不改的乌老儿,其实是玄女在离开昆仑山后碰到的一只乌鸦。
当时乌老儿在密林中已修炼千年,即将到化人的期限,本来说不定还有几年要辛苦突破,可巧玄女出现了,甚少以人身来到凡间,懵懵懂懂也不知道要收敛气息,轻飘飘打乌老儿身边一过,当时玄女就听见背后轰然一声巨响,回头一看,一个一身黑衣的老头四仰八叉的摔在树下,然后,乌老儿当即拜谢九天玄女大人让他羽化为人的大恩,誓天赌地的要跟在九天玄女大人身边效犬马之劳。
玄女头疼的想,她学会了收敛气息,也打算行事低调,尽量融入凡人周围,乌老儿也的确是一个称心如意的帮手,但凡有外人在的场合,他完美扮演着一个不苟言笑严肃认真的总管的角色,但只要身边没人,乌老儿的膝盖就跟软趴趴的面条似的。
………………………………
从一大早,玄女就神情恍惚的坐在铜镜前,没什么意外的话,今天应该就能见到莫云泽,能见到这个几年来一直心心念念的人难道不是应该愉快、高兴、激动吗?现下自己的心情是怎么回事?好像高兴激动的确有,却还掺杂了一些别的……忐忑、不安、焦虑……感觉倒有点像近乡情怯的味道在里面。
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仅仅是一次见面,竟然能支持她走到现在,玄女自觉心情足够奇怪,她果真只想报答莫云泽那一次出手相助?还是到底,她只是被困在自己偏执的执着中?
见玄女久不动作,旁边伸过来一只芊芊玉手轻轻将玄女手中梳子接了过去,转而替玄女梳起头发来,这双手甚是灵活,三翻两翻,就将玄女如云如瀑的长发打理的整整齐齐,将玄女耳后的头发挑出来轻拢到脑后,挽个小巧的斜云髻,插上一只珠钿就算大功告成。
现在想这些也没什么用,走一步看一步吧。玄女站了起来,抚抚裙上的衣褶,戴上垂纱帽,将自己从头到脚密不透风的遮了起来。
玄女带着画眉一路够奔双林禅院,听画眉说,现在的官家或民间的大家小姐,出门要没个丫鬟跟着实在算不上体面,说这话的时候,画眉一脸理所应当的把自己打扮成丫鬟的样子。
对,画眉跟乌老儿一样也是玄女半路“捡”到的,她是一只画眉鸟。
此时的时令正值夏末秋初,空气中已渐渐氤氲了清澈爽快的气息,尤其清晨更甚。
昨夜一场稀疏小雨,虢山上草木更显青翠,漫山遍野清冷微香的味道,掩映在山中的石板路被冲刷的干干净净,虽说水迹未干,却也并不湿滑。玄女带着画眉沿着石板路拾阶而上,双林禅院就在这条上山的石板路的某个转角。
此等美景,玄女无心赏玩,她只顾携了画眉匆匆赶路,走了没多久,青灰色的禅院就在树林中显露出一角来。
双林禅院虽说供奉莫氏祖祠,实际上就是一个小小寺院,院门似关未关,大约今日是莫氏祭祖,看门的小和尚瞪大着眼睛看着两位女施主推门而入,却并没有出言问询,玄女在垂纱帽下微微一笑,然后马上就听见了乌鸦啼叫。
原来乌老儿已经到了,说明莫云泽也应该到了。
玄女摘下垂纱帽,听乌老儿说,莫家现下还在大殿做法事,玄女定下心来,看清自己的所在正对着钟楼。
天王殿后,袅袅佛烟、朗朗诵经处应该就是大雄宝殿,玄女让画眉等在这里,自己慢慢往大殿走去。
约摸着,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
四下里非常安静,远远传来悠扬的诵经,寺里林木稀疏,一束束阳光却也割不破浓浅的佛烟,被深金色的琉璃瓦衬着,山色更黛,烟色更青。
玄女走在通往大雄宝殿的长廊中,脚下的青石砖上镌刻着笔意简练的如意或青莲,不起眼的角落里间或留着僧侣或工匠工整的姓名,有的地方磨的光滑圆润了,显出质朴的古意。
短短的亭廊在前方折转,玄女刚刚踏出一只脚,还没来得及拐弯,眼前黑影一晃,直直撞入对面而来人的怀中。
多亏了走的慢,玄女后退一步稳住身形,摸摸撞的隐隐作痛的额角,还没来得及抬头,先被一股混了梵香的清冽气息淹没。
玄女平稳的呼吸停了一瞬,扬起的目光恰好被日头遮住,对面高高的人影也在看她,她的世界被这个一身白衣略略带点好奇神情的青年所占据。
莫云泽。
玄女脑海中来来回回只这三个字,大约两个人离的有点近了,她的视线中只有他清俊的面孔,这么多年不见,她只想看清楚些,丝毫没意识到这种行为于大家闺秀来说有点失了端庄稳重。
也不知过了一刹还是很久,对面的青年轻咳了声,不着边际退后几步,拱手做了个揖。
“不慎冲撞了小姐,某在此赔罪。”
周遭的一切重新变得鲜活起来,越过莫云泽,她看见对面檐下一身乌黑的乌老儿并赭色的小画眉肩并着肩,探头探脑。突然之间有点情怯,面皮不禁红了一红。
“是我没留神,公子不必在意。”
接下来该说什么?在这里碰到莫云泽纯属意外,而且话题竟没有从天气开头,委实不好展开。玄女这边为找个话头愁肠百结,那边看见莫云泽已经又拱拱手,缓步走开。
于是玄女只能惆怅的目送莫云泽的背影,话说回来,大概是祭祖的原因,莫云泽身着素白的祭服,当真是气度不凡……
当日,玄女就这么恍恍惚惚的回去客栈,甚至都没注意到乌老儿和画眉不在,而玄女再见到他俩,已经是第二天的夜里,画眉火急火燎的带她翻山越岭,来到虢山深处中的一座庵院。
就着乌老儿手上的油灯,玄女无语的看着倒卧在庵内的一具尸体,如果乌老儿不说,已经完全看不出来这个黑糊糊的“东西”之前是个人,甚至还是个标致的姑娘。玄女将疑问的目光转到画眉脸上去。
画眉口齿伶俐:“昨日我跟乌老儿跟着莫公子回了莫府,谁知道夜里就听到虢山出来的灰喜鹊说慈云庵遭了天火,也没烧着旁的,独独烧死了在庵内住了十年的当今太傅大人的爱女皇甫嫣。”
“这事实在蹊跷,我跟乌老儿今天一天便在这慈云庵附近打听消息,探听的清楚了,特来禀明姑娘知晓,原来这皇甫嫣出生时,闭关二十年的了悟高僧特地上门为她批了八字,说她福薄命短,不能承受大富大贵,太傅大人不得已便在她六岁上将她送入慈云庵与老庵主古刹青灯相伴,眼见着还有三天就要过二八生辰,没成想……”
“当真是天火?”玄女怜惜的蹲了下来,真是可怜的孩子。
“确定是天火无误。”
玄女叹息着:“找个向阳的地方好好葬了她,望她能够安息。”
乌老儿诺着,抢先找来一件灰色的法衣,小心翼翼的包裹住皇甫嫣的尸身往庵外而去。
玄女惆怅地看着画眉:“虽然这小姑娘的确是可怜了些,可人死如灯灭,为什么要大半夜的把我拉到这呢?”
画眉的双眼在烛火映照下一闪一闪的。
“皇甫嫣的死没有任何人知道,九天玄女大人,您来做这皇甫嫣吧。”
………………………………
不知怎么的,一夜之间,很多事都改变了。
比如不管愿不愿意,玄女终于得了一个凡人的堂堂正正的身份,比如她此刻被一群侍女围着捯饬而不胜其烦,一个眼神甩过去,画眉站的远远的捂着嘴窃笑,她又不禁想起昨夜与画眉的一番谈话。
在画眉提出李代桃僵这个惊世骇俗的提议后,第一时间的反应,玄女是拒绝的,可是画眉接下来连着列举了几个让玄女无法拒绝的理由。
“皇甫嫣在深山中隐世十年,连父母也只见过一两次,除了老庵主和庵内的女童,世人只知有这么个人。此番老庵主和女童下山施药,还要过一日才能回转,给她们一些暗示其实是非常简单的事情,甚至算不上施法。”
玄女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画眉歇了口气接着说:“十年中,凡人的个性和容貌变化会非常大,本就有女大十八变的说法,再加上皇甫嫣一直与青灯古佛为伴,即使与十年前性子行止完全不同,也不会有人生疑。”
玄女低头不语。
没关系,画眉还有杀手锏,她鬼鬼一笑:“位列三公的皇甫大人跟莫大人同朝为官……”
画眉话还没说完,就见玄女一脸思索地抬起头,脸上是好不容易做出决定的坚毅表情:“……你说,确然不会露馅吧?”
于是就有了现下这一出,为了三日后皇甫嫣十六岁生辰,从今儿一大早起,早已望女心切的皇甫大人就安排了络绎不绝的侍女来为皇甫嫣做准备。
玄女只觉得自己活了几千岁也没见过这样的阵仗:抱着各种精致首饰的,扛着各色绫罗绸缎的,举着各色花粉胭脂的,每时每刻流水般来来去去,玄女已经晕头转向,更兼被侍女们“伺候”的烦不胜烦,苦不堪言。
除了这个,还有一项隐忧,到明天,老庵主跟女童会回到慈云庵,画眉已拍着胸脯保证,自己跟乌老儿会看守在慈云庵门口,断不能叫老庵主及女童清清醒醒的入得庵来。
然后这三天就像一场连轴转的走马灯戏,玄女浑浑噩噩但也平平安安的度过了。
第三天,八月十三,农历六月廿四,晴,冲龙煞北,宜出行。
一大早,皇甫家四角尖尖的黑油云头小轿就已端端正正的停在慈云庵门口,侍女男仆从门口几乎一直排下半山腰去,对于这样的阵仗,玄女已无力吐槽了,更何况边上慈眉善目的老庵主还眼泪汪汪的拉着她的手。
老庵主捏着个帕子,一脸嫁女儿似的生无可恋:“嫣儿啊,倘若回去过不习惯,千万托人带个话来,我可将你平日里爱看的法华经和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整理整理送过去。”
玄女:“……这,怕是不大好吧……”
老庵主擦擦眼泪:“千万不要客气,我一向晓得你是个勤学不辍的好孩子。”
旁边画眉已经收到自家主子求助的眼神,抿下笑意,上前一步,袖子轻轻往两人交握的手上一搭,一边不动声色拉开,一边开口:“小姐请上轿,莫要耽搁了时辰,老爷还在府里等着呢。”
告别的话还没出口,玄女就已经被侍女们七手八脚簇拥着上了轿。
轿子比马车平稳多了,玄女在轿中坐得端正又舒适,实则脑中思前想后乱成一团,路途很长又似乎很短,还没想清楚个章程,就感觉到轿子停了下来。玄女缓缓呼出口气,将轿上垂缦拉开一条小缝,入眼处是一处颇有气势的府邸。
正红朱漆的大门上方悬着黑色金丝楠木的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题着三个烫金大字“皇甫府”,六扇正门大开,显露出一方镶嵌“福”字的灰白影壁。四个孔武有力的轿夫轻手轻脚地退开,飞快换上来四个侍女打扮的姑娘,玄女吃惊地眨了眨眼,就见她连同轿子径直被抬进二门,停在一处花团锦簇的厅堂门口,几行人站在这里等着她。
站在众人前头,头发花白却笑的慈祥的中年人并他身边的美妇,衣着华贵、器宇不凡,应该就是皇甫嫣本尊的亲生爹娘。画眉撩起轿帘,玄女直直的看过去,忽然就记起了皇甫嫣的惨景,心中一阵酸楚:“皇甫嫣你安心早登极乐,你的爹娘我会代你好好照顾的。”
玄女自个被凤帝凰母放养着,其实对于亲情这档子事不太熟悉又从心底里向往着。比方说这两天,几乎把半个都城的铺子搬空的皇甫老爷毫不吝啬的用这种方式表达着对女儿的宠爱,玄女难免受到些感动,可即便如此,她也绝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个岁数上添了两个便宜爹娘。
在画眉扶着玄女下轿子的这当口,她颇有些踌躇,照这皇甫嫣爹娘的年岁来算,叫自己一声“老祖宗”尚还不够格。她又不可抑制地想起了翎萱跟白泽,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这般胡闹,怕是要被翎萱提着菜刀追杀到天涯海角去。
她还在胡思乱想,下了轿走了两步,一抬头,皇甫老爷和夫人眼角的泪花就那么清晰的映入玄女的眼帘,玄女只觉得心肠一软:“爹,娘……”
美妇人只顾着拿帕子擦眼泪,说不出话来,皇甫秋荻抹抹脸,爽朗地哈哈一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然后又是一阵子兵荒马乱人仰马翻,皇甫家的大小姐回来了,这可是大事,下人们免不了打起十二分精神在旁边伺候着,等玄女回过神来,她已经被簇拥着来到了厅堂,皇甫老爷跟夫人端坐在主座上,不知是谁往玄女手上塞了一杯茶,不知是谁牵着她教她把茶敬给二老,老爷夫人接过茶,笑的那叫一个志得意满。
玄女头晕眼花地被扶坐在主座下首的第一张交椅上,等她坐定,侍女们井然有序的四散开去,厅堂里瞬间开阔亮堂起来。玄女抬起头一眼瞧见,自己对面的侧座坐着一个年龄不大的青年,轮廓跟老爷有几分相似,不过书卷气更重一些。这个青年一脸笑容地着看她。两个人默默相望了一阵子。
“嫣儿,怎么,把你大哥忘了吗?”皇甫老爷哈哈一笑:“果然我儿离家太久,没关系,从今日起再慢慢熟悉不迟。”
皇甫老爷笑的红光满面:“以后好日子多着呢,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明天嫣儿的生辰宴,本来只想家里人聚一聚,没想到拜帖送来那么多,这样也好,正该好好热闹热闹。”
………………………………
深更半夜,大小姐闺房里的灯烛还隐约晃动着,画眉端着冰糖桂花雪梨羹轻手轻脚的推门走了进来,只见自家的玄女大人百无聊赖的趴在贵妃靠,胳膊肘支在窗棂上,托着腮帮子看着窗外夜空中的月亮。
脚边撒了一地的各色装饰着金丝银线做工考究的拜帖,画眉了然的笑了笑,将点心放在花几上,转身把这些拜帖拾掇拾掇整理整齐。
玄女“幽怨”的眼神飘过来,画眉赶紧开口:“禀姑娘,皇甫容与是皇甫老爷唯一的妾所出,尚未婚配,除了他,皇甫嫣并无其他兄弟姐妹。”
“皇甫容与是一位小有名气的少年将军,常年在边城驻守,这也才刚回都城。”
玄女稍稍打起点精神,回想见到皇甫容与的情景,这青年一身浓重书卷气,怎么看都是个文弱读书人的样子,没想到却是人不可貌相。
“那皇甫秋荻位列的三公是什么职位?”
“三公是大司马,宰相,太子太傅,简单来说,大司马是监督百官,宰相是文官之首,太子太傅是太子的老师,皇甫老爷就是太子太傅。听都城百鸟传递的消息,皇甫老爷其实是两朝元老,先皇还在世的时候皇甫老爷就是他殿上一员大将,保家卫国、屡立战功,先皇临死前将小皇帝托付给他,但皇帝不喜欢耿直的皇甫老爷,让他教自己的傻瓜太子,说是位列三公,就是名声好听一点罢了,不过”,画眉掂掂手中分量不轻的拜帖,“看起来,皇甫老爷人缘倒是不错。”
玄女耸耸肩,无所谓,管他皇甫秋荻是方是圆,是长是扁,是人缘好还是仇家遍地,她总有法子护他周全,想她玄女下凡体验一回人生不容易,而皇甫嫣本尊就跟算计好了似的被一道天火烧死在她跟前,如此巧合,如此可怜,她于情于理都应该在皇甫家多放些心思。
………………………………
转天一大早,玄女就被从被窝里挖了出来,一脸茫然的被一群侍女摆布着,丝绸的帕巾带着热气都捂到脸上了,她才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披上外袍,打着哈欠来到外间,先推开窗户透透气,目送着乌老儿飞远,门扉一响,玄女回过头,抱着一大堆红云绿雾般衣裙的画眉跌跌撞撞走了进来。
画眉好不容易将这一堆各款各色的衣裙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架上,喘了口气,定定神:“姑娘还是赶紧选一条吧,要不然过会那群侍女来了又不得消停。”
玄女手一抖,直接拽下来一条浅绿水玉色的冰丝窄袖襦裙,胡乱套上,画眉帮着将襦裙整理整齐,接过她手中长长的木槿色宽绸带,熟练地将高腰襦裙紧紧束住,再找出一幅同样木槿色的披帛,调整成合适的长度搭在玄女的肩臂上,这简练素雅又格外俏丽修长的造型就算大功告成。
画眉好好审视了一番,满意的点点头:“我家姑娘这倾国倾城的容貌,果然穿什么都是极好看的,虽然风格质朴,却别有一番风味。”
在画眉将将把玄女的一头青丝梳好,照例是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小小的斜云髻外加一支金玉花枝的环钗,就听见门轻轻响了两声,外头传来皇甫容与的声音:“嫣儿起了否?”
玄女下意识看了画眉一眼:“起了。”画眉开了门,低着头,敛眉顺眼地退在一边,门口微微笑着站在那里的正是皇甫容与。
看见妹妹,皇甫容与的笑容加深了些,从身后拿出一个浅青色丝绸包着的盒子,看起来很是精致漂亮:“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嫣儿都长成大姑娘了,也不知道小时的爱好变了没有,希望不要嫌弃哥哥的礼物。”
见玄女将礼物接了去,又补充了一句:“到晚间嫣儿估计会收到很多礼物,哥哥的祝福必须是最早的,嫣儿,祝你生辰快乐。”
玄女轻轻揭开丝绸,只见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根短短的用雪白锦鸡羽毛装饰的箭尾。她抬起头,略微不解的看着皇甫容与,这是箭尾,难道小时候的皇甫嫣其实喜欢这一类的东西?
皇甫容与面上升起可疑的微红,轻咳了声:“妹妹6岁时,最爱缠着我做箭羽,你还说,你以后要当一个女将军,这个箭羽,是我在北地捕来雪锦鸡的羽毛做的……”
“难怪,我就说这颜色如此好看。”
听到这话,皇甫容与明显放松下来:“妹妹喜欢就好。”
面对这个一脸宠溺神情的青年,玄女心中的防备一下去了大半。
兄妹俩在这边说笑,远远的金桂下站着一脸欣慰的皇甫老爷,他看着人中龙凤的一双儿女,心中既高兴又骄傲,不由得开口对身边的夫人说:“嫣儿真是出落成大姑娘了啊,今儿个她生辰,又有那么多人来为她庆祝,我可太高兴了!”
颜氏看着自家老爷从女儿回来后就合不拢的嘴角,扑哧一笑:“行,老爷多多疼疼嫣儿,过了年就要及笈,这还有三四个月,总归是有一天算一天。”
皇甫老爷微微一愣,将这话在心里过了两遍才回过味来,一张脸唰地一黑。嫣儿在他眼里,怎么看怎么可人,他还没心疼够,这就到要给女儿议亲的时候了吗?
皇甫老爷无名火蹭蹭直冒,可又不能对着感情甚笃的发妻发火,更何况颜氏是嫣儿的亲娘,亲娘操心女儿的婚事本也没什么错。
憋了半天,皇甫老爷脖子一梗,大步往儿子女儿那边走去,没等儿子女儿给他行礼,抢先开口:“敏之,今天看好你妹妹,如果有心怀不轨的家伙靠近,二话不说先宰了他!”说完也不等儿子回答,又气哼哼地掉头走开。
“这是……咋啦?”玄女目瞪口呆的看着皇甫老爷走远。
皇甫容与理解的拍拍她肩膀:“到了这个年纪,父亲有时是有点小孩心性,没事,习惯就好。”玄女立马换上同情的目光:“大哥……你真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