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四章菩萨蛮 ...
-
玄女将自己术法的小抄放在桌上时,手不自觉颤抖了下。
一边疯狂的学习术法,一边硬抗昆仑虚的禁制,让她浑身的关节都隐隐作痛,可是这学习的速度不够,还不够。
“师妹今日又没吃晚食?”
离朱提着食盒缓步迈进藏书阁,盯着玄女的脸看了会,不赞成地摇摇头:“虽说你醉心术法,但这一门最忌急进,术法系统本就庞大复杂,稍有差池,轻则无法施展,重则尽数反噬,会对施术之人造成严重的伤害。
更何况,英招是昆仑虚中,除了师尊之外,术法可以排名第二的人物,他本性又极认真,如果你不稍稍示弱,他可能会一直将你操练下去。”
离朱叹口气,这些日子的学习,他一直看在眼里,英招原本就打算好好为玄女锻造术法的基础,谁知道他教的仔细,玄女学的更是认真,一日日将“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的九字真言和着左雷右霆、铜篱剑树手诀翻来覆去的练习,基础打的甚是牢靠,进步可以用一日千里来形容,让英招很是欣慰。
英招只管高兴的把自己所有的本领来个底儿倒,却不知玄女其实靠着一口气在硬撑,只看那小脸儿,一日/日的尖了。
“作为你的授业师兄,我已与你二师哥商量好,此后每隔两天上一次药理课。”离朱笑眯眯的,“过来吃晚食,之后帮师哥品鉴新制的香。”
等玄女吃完,离朱从袖袋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黑盒子,从中捏了点香料洒在三足麟兽香炉中,不多时,香炉中飘出了一缕淡淡的紫烟。
这是什么香?着实好闻,玄女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微蹙的眉头也不由自主的打开了。
“取钱来山的羬羊的脂,小华山的萆荔、浮山的蘼芜,配上昆仑山独有的可以使人忘忧的薲草,九蒸九干就制成我这独一无二的香,用来消暑解乏,你觉得如何?”
玄女老老实实回答:“香确是极清幽,闻之忘尘,不过解乏什么的,用一次大概也觉不出什么来。”
玄女当晚的记忆就终止于此,恍惚中,似乎看到殿外扶疏的花木被温柔的夜风拂动,点点莹光微颤,在虚无缥缈的香气里,不知哪里传来古琴的乐声,飘在清冷的夜里,宛转地收起最后一个尾音。
哪怕是在藏书阁趴着睡了一个晚上,玄女一大早站在论法堂的殿门口,只觉灵台一片清明,远远看见三师哥离朱从六角亭拐过,拿着上早课的书册,不禁喜笑颜开。
对于药理这门课,离朱初来也不讲什么高深理论,只是带着玄女在昆仑山转悠,把昆仑山特产的植物差不多认了个遍。
这日,玄女跟着离朱行到昆仑山南麓一个缓坡处,离朱手持一根半人高矮,小指粗细,光滑油亮的菩萨藤的藤条,漫不经心的在草地上东拨拉西拨拉,他的藤条指到哪一株草,玄女就凑上去辨认。
玄女突然想起一直想问的问题,便问起:“我都上山这么长时间了,为什么从来没见过昆仑山的开明兽?”
“见过它的都成了它腹中美食。”
离朱抬头看看天,头顶日头正烈,林子里倒还清爽凉快,他找了块稍平整干净的大石坐下,用藤条点点旁边一块石头,示意玄女坐下休息。
玄女在上山之前,就想膜拜一下昆仑山开明兽这等上古神兽的做派,毕竟沧海桑田、斗转星移,大多数的神兽都随着上古神祗一同泯灭了,幸存下来的也很难见到,没想到开明兽同样如此,玄女不免灰心。
离朱微微一笑,修长的手指摩挲着菩萨藤:“莫说是你,整个昆仑山,见过开明兽的大约只有师尊一人。据说它隐藏行迹,守护着昆仑山,也监视着山上发生的一切,如果你有机缘,一定可以见到。”
离朱站起身,意态闲雅的掸掸衣角,似是自言自语:“我也想见开明兽,据说只有开明兽才能找到昆仑山独有的火浣鼠,火浣鼠的皮毛那才真是世间罕有,正好我还缺一副淬火时用的手套……”
玄女情不自禁抖了抖,至此终于断了结识上古神兽的念头。
玄女在昆仑山上的生活终于慢慢安稳了下来,学习也进入良性循环的轨道,她一直跟在二师哥英招和三师哥离朱后面,虽然自己是外宗弟子,但对内宗的师哥师姐比外宗的师哥师姐还更为熟识一些。
大师哥陆吾成天泡在斗战台,他跟六师姐武罗一样是个武痴,而自己跟五师姐陵容华的关系,也果然就像预期,除了每天的早晚课,两人也几乎从不碰面。
关于这事,八师哥知劝了玄女几次,就是说,有多讨厌一个人,还是不要表现的那么明显,朋友本来就不好交,难道还要轻易的树立敌人吗?
面对这么诚恳的规劝,玄女私底下翻来覆去想了好几次,后来再看到五师姐陵容华那种恃才傲物的态度,居然脸上也能挂上平和的微笑了。
山上的日子,就像指缝里握不住的沙,玄女既没留意轻云阁檐下的滴漏,也没注意大成殿外的甲子钟,只模糊记得,青铜大香炉里袅袅玲琅香,一支燃尽恰好一年,而八师哥知已换了几次新香。
这几年下来,除了法术的稳步精进,藏书阁里药理的相关书册,也看了有七七八八,师尊云游未归,而这只有师哥师姐教导呵护的日子实在是过的充实惬意。
………………………………
这日,刚刚结束上午的法术练习,二师哥英招欣慰地拍拍玄女的头顶,转身走出斗战台,玄女还在低头牢记口诀,就听见八师哥知大呼小叫着冲了过来,远远的就听见他喊:“师尊要回来啦!”
玄女狠狠一个哆嗦,待八师哥知跑到近处,伸手将他一把拉住:“你说师尊要回来了?”
“是啊,是啊,简直是大喜事一桩啊!”八师哥知高兴的都有些失态。
“那他什么时候回山?你是怎么知道的?”
眼见着小师妹紧紧拽着他的袖子,一副不说清楚就不让走的劲头,知站定喘了口气:“刚才大师哥像平常一样去打扫师尊的房间,看到师尊云游之前留给他的信上,本来回山日子是空白,现在却显出字来。”
玄女突然感觉这凌云的斗战台上寒风刺骨:“那,那个回山的日期,是什么时候?”
“我是没有亲眼看到,也没来得及细问,听陆吾说,好像怎么着也是今年之内师尊就会回转。这不,就想再去看看。”知笑着拍拍玄女的肩,“小师妹也不用担心。”
玄女努力在僵硬的脸上挤出一分笑容来,手一松:“如果你想找二师哥,他刚走,我回去收拾一下,稍后就去找你们。”
八师哥知转身跑远,玄女愣愣地站着,这个受惊,就像在天灵盖上生生劈进一个雷去。她一边哆嗦,一边想起了自己上山学艺的初衷。
玄女拜师昆仑山本来是为了找人,而莫云泽也如自己的期望已经找到,最开始害怕师尊责罚她学艺不诚,现在,自己学的法术和药理倒是很能堂堂的拿出手来,不过,这几年从师哥师姐们口中描述的师尊,是一个端庄威严,对待弟子很严厉认真的严师,如果等到他回山,玄女估计十年内无下山机会。
凡人阳寿有限,而自己心底里到底有一个报恩莫云泽的愿望,时间实在太过宝贵,玄女已不能像之前度过的两千多年一样任意将之挥霍。
思来想去,当下唯有趁着现在师尊还没回来,赶紧偷偷下山一条路可走。
玄女自小是个行动派,片刻之后,已经遛回房悄悄收拾了包裹,所幸当初上山之时就没带什么细软累赘,小小一个包裹,略施法术缩小了藏在袖中。
趁着众人骚动,玄女留下字条后悄悄摸去了弱水,这是最后一次窥探他的日常,玄女抖擞精神,影像刚刚浮现,她就微微一愣:距离上次间隔很长时间了吗?影像中的莫云泽眼见的是长大的模样。
玄女突然想起,去年曾在弱水中见过莫云泽参加了冠礼,冠礼少年需年满二十,到现在,莫云泽已是二十一岁了。
在山上的五年时光,跟几百年几千年相比实在不值一提,以至于玄女都还没来得及感觉时间的流逝。
弱水的影像中,头戴漆纱笼冠,身着墨绿冠服,足踏乌皮靴的莫云泽正缓缓从一座庄严肃穆的宫殿中走出,他身边同行之人也穿戴一致,在宫殿门口,他与众人拱手作别,既不乘轿,也不骑马,带着一个低着头看不清面目的小厮慢慢走回一座虽占地广阔但看起来很有些萧索破败的大宅,朱门上高挂两个森然喷金大字——“莫府”。
………………………………
虢国都城伊都,从来不缺才子能人,这个建都三百年的繁华都市,历代都是怀抱远大抱负、立志为国为民的好男儿的大展身手之地。
虢国崇文尚武之风盛行,官家对读书习武并有意效力国家的优秀人才遍开各种方便之门,老百姓也甚是推崇,律例中明确详细的规定,殿试中得中探花,可官授正六品;得中榜眼,可官授从五品;得中状元,可官授正五品。在虢国的朝堂,一甲前十名就可以直接授翰林院修撰。
翰林院是最清贵的衙门,到底是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的好时代,翰林院不可避免地成为没什么靠山没什么背景的寒门学子最大的入仕心愿。
最新晋的状元,还是三年前以十八岁的年龄连中三元而轰动一时的莫府少爷莫云泽。
现在回忆起当时的盛况,有幸目睹的小贩们还津津乐道,当时年仅十八稍显单薄的莫府少爷莫云泽骑在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上,身着朱锦状元服,头戴玄色笼纱冠,鬓边一只崭新点朱金簪花,脸色被映得微微泛红,表情却很淡然,仿佛被人山人海地拥堵在官道上、被众人瞩目欢呼的并不是自己,而是其他什么不相干的人一样。
看到这样的新科状元郎,老人们感慨其动静皆有沉稳风范,指天画地预言此子非池中之物,少女们春心萌动,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新状元郎竟是这样一位年轻帅气的美男子,孩子们或被抱着或被拉着,耳边听着父母对于自己的希翼,一脸憧憬的仰望。
熙熙攘攘的围观人群直到把新状元郎送入莫府才恋恋不舍的散去,莫府斑驳的大门一关,鼓乐声戛然而止,莫府又像往常那样显出死气沉沉的寂静来,在破败的园子里,背手而立的正是现下新鲜出炉炙手可热的新科状元郎莫云泽,他此时已换下喜服,着一身乌沉沉墨绿色的官服,正是吏部刚刚送至五品翰林院修撰的织锦绣孔雀官袍。
听着府外鼎沸的人声终于渐渐平息,莫少爷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裂开一抹浅淡的嘲讽,看来大家的记性都不怎么好,还是果然,权势比丑闻更让人趋之若鹜?莫云泽想着,想着,重又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