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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西江月 如果让玄女 ...

  •   如果让玄女只能用一个词形容白泽,玄女会毫不犹豫地将“美人”冠在他的名前。

      像玄女这般见多识广、宠辱不惊,也能心安理得将“宇内第一美人”的头衔安在白泽的身上。天上地下的大小神仙,无非分为两类,一类是白泽,另一类是没白泽长的好看的,这一类当然也包括她自己。

      当年凰母将白泽拜托给玄女和翎萱照顾的时候,白泽还是个少年,哪怕还没怎么长开,也是好看到惨绝人寰。三个小伙伴相互扶持着过了近一千年安稳舒适的生活,玄女看自己同翎萱似乎都没什么变化,只有白泽居然慢慢长大了,已显出青年男子的风姿。

      白泽推门时带进一缕蓬莱的海风。

      玄女盯着他发梢沾的星砂,突然想起这人在自己记忆里从没狼狈过——哪怕此刻风尘仆仆,银发仍像月光织成的绸缎,连挽袖洗手的动作都像在抚琴。

      “蓬莱的仙子酿了新酒。”他擦净手指,从袖中摸出个窄颈圆肚的琉璃瓶,“风味格外与众不同。”

      翎萱沏茶的手顿了顿。
      玄女抢过酒瓶啧啧称奇:“蓬莱的仙子素来小气,能让你将新酿的酒带回来,哪怕只有一瓶,也可见你是如何的受欢迎。”

      茶雾氤氲到第三盏,白泽忽然说见到凤帝凰母。

      玄女呛得咳嗽,那对在她生命里永远缺席的父母,此刻化作白泽唇间轻飘飘的两个名字。

      “他们说……”白泽指尖摩挲着杯沿,“昆仑虚开了新学宫。”

      “嗯?所以说?”玄女一愣,突然意识到什么,脊背一阵发凉:“你不会又要老调重弹吧?”

      似乎预料到玄女的抵触,白泽连嘴角微翘的弧度都没变:“你不想听我的,凤帝凰母的话总归要听一下吧?”

      玄女一声哀嚎:“谁知道是不是你故意的……”她低声嘟囔了句:“一定是你为了逼我就范……”

      玄女觑着白泽脸上的笑意实在觉得刺眼,她委实有理由相信,如若不是他从做不来失态的事,他是绝对会叉腰大笑三声。

      玄女还想再挣扎下:“你俩从来不用上学,不也学习到很多本事么?那又何必非要我上学?”

      白泽将脸上的笑意敛去,他的语气饱含耐心:“我和翎萱一直以来用自己的方式学习,从不敢间断。你现下却是无所事事,再这样下去,终究会害了你。

      凤帝凰母留意许久,物色到一个非常适合你的地方。

      他们想让你拜入昆仑山昆仑虚,昆仑虚中众多子弟,个个人中龙凤,也与你年龄相当。”

      白泽微微抬起头,似乎思绪渐渐飘远:“现在执掌昆仑虚的是西方天君重离,此人在炎黄大战时立下赫赫战功,自他受封执掌昆仑虚以来,座下弟子达到空前的数十人,而且据说此人文韬武略、琴棋书画、医卜易理无一不通无一不精,在神仙里也是难得一见的奇才。我有心结交,去过两次,却都巧合地没有见到。

      而且昆仑山也是一个好去处,山顶围绕着玉石的栏杆,五城十二楼组成巍峨的宫殿,山上遍栽结着极其珍贵的珍珠和美玉的璇树和琅玕树,这些树用喝了可以长生不老的醴泉的泉水浇灌。

      昆仑虚还有一眼天上地下独此才有的泉,叫弱水。它可以映照下界的万事万物,并回应人的心意。

      昆仑山开明门正对东方,门前有一只开明兽,像老虎般大小,威风凛凛,虽说是看守昆仑山,却也是自开天辟地起就诞生的神兽。”

      玄女愣愣的盯着白泽,真不愧是一起从小长到大的朋友,知道她会对这些感兴趣,更何况还有……弱水。

      她已经开始走神,白泽后面说的话玄女根本没听清,弱水,可以回应人的心意,它,是不是可以帮她找到那个少年?

      ………………………………

      离别的日期就这样定了下来,五天后,就是玄女上昆仑山的日子,白泽要继续自己的游历,翎萱也要搬去织女的住所,丹穴山一下子要冷清下来了。

      玄女在芭蕉树下挖出埋了三百年的梅子酒。三人团团坐在花树下,趁着诗酒,喝了个微醺。

      翎萱在赶制那件十年都没做好的披风,缝衣的银针第三次戳破指尖时,终于轻声说:“昆仑山比丹穴山还要高些,披风上我点缀了防风抗雪的玉石,也可以充作你在凡间历练时的银钱。”

      “历练?这个似乎有些遥远。”玄女嘿嘿一笑,“说不定重离天君不让我历练,我才舍不得拆掉你好不容易收集的玉石。”

      白泽的饯别礼是一段话,他约玄女来到莲池边,一切好像与若干年前第一次见到白泽那夜一样,不,其实不同,当年清秀俊美的少年已经成长为灼灼其华的青年。

      他缓缓转过身,虽然依轻阖双眼,可似乎连浓黑纤长的羽睫都满含笑意,玄女走近,抬头看着白泽,她轻轻呼了一口气,直指事实:“你很高兴。”

      “是的,我倒不以分离为苦,人这一生无非旅程,总是在迎来新事物、挥别旧事物中徘徊,区别只在转身间,我们能得到什么、学到什么。”白泽微笑着轻拍了拍玄女鸦青的发顶:“我相信,这次的转身,我们家小小的玄女终于要长大了。”

      玄女只觉呼吸一滞,有点不满,小声说:“说的好像我是小孩子。”

      白泽只是微笑,柔声说:“道理你都懂,多说无益。”他顿了下:“虽说你从小就游遍十洲三岛、五岳四渎,但在你上学之后,大家看你的眼光会发生变化。”白泽加重了语气:“大家会用看待大人的眼光看待你,这一点你要谨记。”

      玄女愣愣的听着。

      “从现在开始,你要时刻记得你是凤帝凰母的宝贝女儿九天玄女,是辈分和仙阶都很高的神仙,你要学会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托他的福,玄女直到离别都有些恍惚,她那单纯的脑袋瓜好半天返过味来,这是隐晦着暗批她之前恣意奔放的快活日子,那些个或大或小的闯祸丢了凤帝凰母的脸,也跌了自己位高尊崇的大神仙的份吧?

      这话能从白泽口中说出,分量着实很重,玄女不太敢看白泽的表情,她搂着翎萱,匆忙扔下一句话:“翎萱你放心,我会乖乖的,我绝对会听师尊的话,绝不会闯祸的!”

      转身跳上闲云,往位于西山三经的昆仑山飞去。

      ………………………………

      白泽对昆仑山的描述真不错啊,玄女咬牙切齿的想着。这座山果然高大巍峨,错落于主峰间的昆仑虚五城十二楼碧沉沉、明晃晃的,仿若琉璃造就。

      上山已经这么多天,玄女还只能跟在几个师哥师姐后面转,还得跟紧些,走丢了一时半会都找不回来。不过,玄女气喘吁吁的想,除去这一点,昆仑山还算得上是一个绝好的去处。

      昆仑山山系众多,昆仑虚坐落在主峰最高处,再往上就是悬圃(花园),简直就像悬挂在半天云里,据说从悬圃再往上走就可以直达欲界六天。

      玄女这几天已经见识到大成殿、论法堂、藏书阁、斗战台、琳琅台、药师坊,还有女弟子住的卿风阁,可这居然连五城十二楼的一半还算不上。

      “师妹是不是累了?”

      玄女一抬头,这是六师姐武罗在问她,六师姐武罗看起来表情严肃,白泽警告在前,玄女揣摩着谨慎回话:“这才真是奇怪,我打小脚力就好,在这里居然第一次尝出累的滋味来。”

      武罗冷清清的脸上带上一些笑意:“虚里有师尊设下的禁制,无论本来神通仙力如何,俱被隐去九成。”

      乖乖隆里隆,仙力被隐去九成,怎么做到的?玄女好奇的眼睛都发亮了,她紧走几步跟上师姐:“师尊居然这么厉害啊~话说我到今天都没见到他老人家。”

      “师尊出门云游,他不在的时候虚里一应事务都是大师哥打点,你上山那一天见过他。”

      哦!玄女低头想想,好像是有这么个印象,虚里人丁太多,她有点记不真切,大师哥叫陆吾,是个威猛高大表情却很亲切的神将。

      玄女小小心思一转,向高高的神殿遥遥一指:“最高的那座宫殿在这里看过去,头仰的簪子都要掉了,要是不腾云,那可真麻烦。”

      她原本想试探,没想到师姐武罗认认真真回答到:“最高的那座殿,正是师尊和来访的神官仙客的寝宫,我们弟子是严禁上去的,即使师尊召唤,也要一步步走上去,你会慢慢习惯。

      在这个虚里,任何投机取巧的行为都是禁止,不要想着不会被发现,只要你还在这里,就犹如在师尊的五指山,相信我,你不会想要冒这个风险。”

      玄女暗暗咽了咽口水,面上却一副恭顺谦卑的小模样。

      她迅速转变了想法,幸亏师尊不在,要是被神通广大的师尊大人发现自己拜上山门却不为正经八百的拜师学艺,估计自己的下场会很惨。这也还罢了,万一跌了凤帝凰母的脸面……

      玄女不自觉打个寒战,只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她望向最高的宫殿,那座殿在朝日明霞里映着,隐隐透出红霓紫瑞、莫测耀日的气度。

      ………………………………

      一入昆仑虚,走过宽阔平整、两旁稀稀疏疏种着几棵高大乔木的玉石台阶,就到了一鼎古铜色的巨大的香炉跟前,香炉里徐徐燃着玲琅香,袅袅一线香烟,从年头徐徐飘摇到年尾,就从来没有断过。

      绕过香炉,再走个几步,面前就是昆仑虚宫宇中最大的一座殿,大成殿。

      大成殿是为弟子们早颂晚课及日常活动的主要场所,更兼着招待来访的神官仙客的职责,所以大成殿比之其他殿更瑰丽端庄。殿内整齐排列着玄石的柱,檀木的桌,青玉的几,角松的椅。

      大成殿前殿、正对殿门的墙上挂着三清的摹像,不知是谁的手笔,像上的玉清原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俱都慈眉善目,法相庄严。

      大成殿后殿就是论法堂,为师尊授课论法讲道场所,比之前殿空旷很多,只一地整齐的菩萨藤的蒲团。

      初初拜上山门的玄女就坐在大成殿前殿的角松椅上,侧面陪着武罗和陵容华。

      玄女偷眼看着武罗,武罗这个女神仙很有点看头,与玄女以前见过的那些云鬓雾角、玄衣黄裙的女神仙不同,她一身绛色衣裙,上身还穿戴着玄色的甲胄,姿容整齐,英姿勃发,很有些女武将巾帼不让须眉的味道。

      武罗一双大大的杏仁眼也在打量她,表情虽冷淡,不过,玄女觉得这目光亲切没什么恶意,不由得大大生出一股亲近之意。

      旁边轻轻发出“叮”的一声响,将玄女的注意力转移过去,陵容华放下手中的茶盏,冲她微微一笑。

      是个美人。玄女眨巴眨巴眼,可是不过尔尔,纵然无法跟宇内第一美人白泽相提并论,仔细里瞧瞧,跟翎萱比,这陵容华的举止气度也是落了下乘。

      不过看起来陵容华本人不这样想,爱美的姑娘么,总希望自己是拔尖的,陵容华自诩容貌天下第一,冷不防冒出个九天玄女,颇有点危机感的她就想寻机撂个下马威,不过这会儿她瞅着玄女云遮雾罩的表情,窃喜以为自己的惊世容颜将她震了住,很有些控制不了的得意。

      其实这陵容华,还是有几分姿色,可即便如此,仗着这几分姿色,时时刻刻明里暗里提醒别人注意到这一点,就免不了让人讨厌。

      前殿这边一派和平气氛下暗孕风雷,武罗淡淡地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很有点打算作壁上观的意思,这时,只见一行人匆匆从后殿转来,打头的陆吾和后面两个人都是喜孜孜一团和气。

      要说收玄女为弟子这事吧,陆吾开始是有点犹豫的,毕竟师尊他老人家不在,他也不知能不能擅自代师尊收徒,可是对上玄女明媚热切的眸子,陆吾又实在不忍拒绝,最后还是八师弟出了个主意:“在我们六个内宗弟子里,已经参加过演武有资格收外宗弟子的几位,叫玄女挑一个喜欢的学目不就得了?大师哥,收个外宗弟子,你还是有决定的权利。”

      于是,陆吾就带着二师弟英招三师弟离朱来到玄女的面前,陆吾轻咳一声,努力在自己平素威猛刚毅的脸上挂上和善:“我们师兄弟们商量了一下,虽不能代师尊收内宗弟子,不过收外宗弟子是可以的,玄女你意下如何?”

      玄女不太明白:“内宗弟子为如何?外宗弟子又为如何?”

      “内宗弟子是直接师承师尊,在每十年一次的演武中,师尊同意出师的弟子有资格收外宗弟子,不过却依然以师兄弟相称。”

      “哦……”玄女黑白分明的大眼骨碌一转,这也行啊,反正自己上山本就不是为了学艺,内宗外宗什么的其实没什么分别,她笑眯眯的说:“行,我想学。”

      “那么你想学什么呢?”陆吾手往师弟那边一摆,“现在有资格收外宗弟子的师弟们,分别传授武学、术法、药理。”

      玄女略一思索就下定决心:“我想学术法和药理。”

      ………………………………

      想她玄女,自小淘气的惯了,最喜游玩,各种仙山福地大多跑遍,什么样的奇趣美景没见过?到如今却可以负责任的说,这昆仑山的悬圃,的确只有九天之上的瑶池堪堪可以与之相比。

      现下也不说它千年不谢的奇花,万年长青的瑞草,单说悬圃东北角,有一眼看上去并不起眼的泉。

      弱水水面还没玄女的脸蛋大,通透清澈,用悬圃里自产的文玉树的果实——奶白色的菱形玉石围着泉水细细搭了个小小的井牙,池壁池底竟是用一整块白玉雕成。

      弱水在悬圃之中,而连接悬圃和昆仑虚的天梯高耸入云,天梯高且窄,上下只有一条道,大约当初建造悬圃的时候,也没能料到往后竟有一位师尊在整个昆仑虚下了如此禁制。

      玄女当然没有忘记她上昆仑山的真实意图,她坐在弱水旁,心中默念想要询问之事,指尖划过水面时,映出少年蜷缩在泥泞中的身影。

      三个月前她为寻人而来,如今倒真成了昆仑虚最勤勉的外宗弟子——毕竟只有完成课业,才能借采药之名溜到悬圃。

      子时的悬圃连月光都凝成霜。弱水的薄雾散开时,少年额角的血渍正在泥泞中晕开。三个泼皮踩住他怀中的《策论》,脏话混着拳脚砸下:“这种下等穷鬼也配科考?赶紧收拾好你的痴心妄想,跟我们偷鸡摸狗还来得快些!”

      水面突然剧烈震荡,玄女一拳砸在池边。文玉树簌簌落下的奶白晶石中,玄女恍惚间忆起一年前相遇那一幕,当时混不在意的细节,早已在一年之中无数次被回忆,被放大,被发酵,宛然一幅鲜明生动的图画。

      闭上眼睛,仿佛耳边就真的能听见鸟雀的鸣唱,带着清新泥土气息的湿润的风,温柔地拂过裙边鬓角,不知道从哪里飘来极淡的雾,随着暮霭,一寸寸笼罩这个小小的世界,及膝的青草中,那个标致的少年正立在身后。面目宛如初见。

      只消眼光往后瞟一瞟,就能看见在微风中缓缓抖开的绣满了金线的华贵的水蓝色衫子的衣角。

      这个少年虽然是一个人站着这里,举止气度却自在从容,就好像一个少年孤身出现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没有什么奇怪,就理应是这样,好似他之前已经在这里好多年,而且将来也会继续站在这里一样。

      而当年捧住小雀儿的手,手掌温暖稳定,手指细长光滑,指尖像深海的贝壳一样微微发亮,玄女曾经一度深信这个少年是某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可如今弱水中的景象让她印象完全颠覆,结结实实的大吃一惊。

      玄女气的肝胆迸裂,当下就要一捋袖子帮忙打架,拳头碰到泉水才反应过来,不禁呆了,慢慢坐回原处,再抬眼看时,那群欺负人的无赖们已骂骂咧咧的散去。

      少年还停了一会,才慢慢站起身来,隐约听见有个苍老的声音呼喝着从远处奔来,奔的近了,看出来是个老仆模样的人,气喘吁吁的在少年身边站定,还没开口先抹起了眼泪,一边帮少年拭着身上的污渍一边哽咽:“都怪小的不好,没能护着少爷的周全。”

      少年漫不经心的表情在听到老仆的称呼一瞬改变,语气里有难得的凌厉:“把少爷两个字给我嚼碎了咽下去,跟你说过多少次,以后不能再这样称呼。”

      老仆低着头躬着背,吸着鼻子不敢出声,少年缓了一缓:“我早已不是都城里无忧无虑的小少爷,莫云泽这三个字也只代表我,不包含其他。”

      少年带着老仆缓缓走远,他最后的一句话遥遥渺渺,像耳语般飘在玄女的耳边,“不过,我也从没打算放弃,考取功名后,终究要回到原来的地方,把曾经属于我的东西再一件一件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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