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琅》肆月月初

3、第二章相见欢 在玄女度过

　　在玄女度过的第五百个十四岁上，她发现了一个好玩的新去处。

　　这里为了交代清楚前因后果，让我们把话题稍稍扯远一点。

　　距今九百多年前，下届凡间出了一个叫轩辕的人，他的父亲母亲或许有一方为天神，轩辕长得身材高大挺拔，相貌堂堂，很有英雄气概。

　　因为出身特殊，天神们允许他往来于凡界天宫，这种待遇对于即使是半个仙人的轩辕来说仍算是天大的恩惠，凡界的人也因此聚集到他的周围，推举他为王，称黄帝。

　　与此同时，凡间还出现了另外四个与众不同的人物，他们有的是纯粹的仙人，如西方大帝少昊（他的母亲是水中仙女，父亲是太白金星），东方大帝句芒；有的也是混血，如南方大帝炎帝和北方大帝颛顼。

　　这个时候新问题就出现了，五位地仙谁都想做中央大帝。

　　中央大帝的领土广阔，物产丰富，且不受西瘴、东水、南热、北冷的侵袭，可这让人眼馋的位置只有一个，争来吵去，不知是谁就先动起手来。

　　实在是因为年代久远，真相已掩埋在历史的尘埃里，总之，原本是场地仙之间的争执，五位大帝也都不是穷兵黩武、好强争狠的性子，没打个几年几乎想偃旗息鼓的时候，不知怎么竟开始有天界神仙下凡搀和了进来，这场仗终于越打越大，以至于无法控制，最终席卷了整个天届和凡间。

　　五位大帝此时后悔莫及却又骑虎难下，其中无奈说又说不出，咽也咽不下。

　　西方大帝少昊、东方大帝句芒和北方大帝颛顼悄悄退出阵营，剩下的黄帝和炎帝为了身后的神仙团只能咬牙坚持，拉锯战又持续了很多年。

　　太微玉清宫的昊天金阙玉皇大帝终于看不下去了，他亲自指派当时还是御前侍卫统领的重离真君加入战团助黄帝一方，据说当年重离真君身披秘银战甲手持方天画戟，威风凛凛地往首阳山山顶一立，炎帝军马吓得魂飞魄散，望风而逃。

　　经此役，最终黄帝得胜，统领中央，人间恢复太平，真君重离战功卓著，由真君连升两级为天君，执掌昆仑山昆仑虚。

　　此役后，玉皇大帝颁布了一条御令，自此，神仙再也不能轻易下凡间，更严禁在下界施展神通。

　　炎帝黄帝大战的时候，玄女正忙着到处闲逛闯祸，等到玄女发现还有这么一个好玩去处的时候，玉帝御令已下，神仙再不能轻易降临凡间。

　　如果认为玄女只能遗憾作罢，那未免大错特错。

　　虽说她玄女再也不是小时候没头没脑，随着自己的喜欢胡乱闯祸的小丫头，但她对于自己好奇的事物还是会表现出非同一般的执着。

　　玄女欢天喜地、小心翼翼外加鬼鬼祟祟的来到早已看好的落脚地，位于东贺部洲的一片湖，玄女一本满足地拍拍翅膀，哈哈，她得意得笑啊得意得笑，自己可真是太聪明，玉帝不许神仙下凡，可没说不能变鸟。

　　御风的感觉太棒，先来一个俯冲，冲散一群小雀儿，再来一个白鹤亮翅式，一飞冲天。

　　玄女停在湖边的柳树上，刚才那群被玄女冲散的小雀儿只是远远的愤怒地叽喳乱叫，玄女看着直乐，大概神鸟与凡鸟到底不同，那群小雀儿叫一阵子也就散了。

　　玄女自顾自乐了一会，想起了应该看看自己的样子，她抓着柔软的柳枝、探头探脑往湖面上看。嗯，也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灰色的小雀儿，嫩黄的小嘴，黑黑的小爪子，黑如点漆的小眼睛就透着机灵。

　　玄女挺满意，抖抖翅膀继续飞。

　　这里景色真美，偌大的湖边绿柳成荫，湖面上碧洗如镜，微风吹来，泛起点点粼光，连风也是清香的，湿润且夹杂着树木青草的味道，令人心旷神怡。

　　玄女那个高兴啊，她穿梭在碧绿的柳枝间，身边时不常还有其他小鸟飞来飞去，叽叽喳喳的欢叫声响成一片。

　　俗话说乐极生悲，就在玄女兴高采烈玩的正开心的时候，她正穿过一棵茂密的柳树，下一秒钟，玄女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猛然紧紧的捆住了自己。

　　翅膀伸不开来，眼见着就往地上掉下去，玄女挣扎两下没挣扎开，也没来得及弄清楚情况，只吓得惊声尖叫，一声吱喳声还没叫完，就重重的摔到了树下深深的草丛里。

　　这一摔好一阵子眼冒金星，多亏草地上的草软且厚，玄女挣扎着抬起头来，只见一张用细麻绳编织的小小的网胡乱的缠在自己身上，网的四个角各坠着一颗小小的石块。

　　玄女思索片刻，恍然大悟，这根本就是捕鸟网么！有人张放在树枝间布下陷阱，玄女初来乍到的，哪里能知道这其中机关。

　　耳边只听见先前那群小雀儿幸灾乐祸的笑得张狂，玄女只恨的牙根痒痒：你们这些小捣蛋等着，看我出来怎么收拾你们！

　　话是这么说，到底要怎么出来呢？玄女很为难，身上网子缠得那么紧，两只翅膀动也动弹不得。虽说变化回人形就能脱离困境，可是在这白天，众目睽睽（众鸟睽睽）下公然变身怕是不太稳妥。

　　之前玉帝严禁在凡间施展神通的话还言犹在耳，万一被发现了免不了挨一顿罚不说，第一次偷偷下界就这样以丢脸收场，以后玄女还有没有脸面在天界混下去了？

　　玄女又气又急，胡乱挣扎着，心里正发狠地想着豁出去变化了，非得逮住几只小雀儿烤来吃。突然有一双温暖柔软的手捧起了自己，玄女又是惊叫连连，完了完了，置放捕鸟网的主人回来收获猎物，这下恐怕烤雀儿吃不到，自己要先被烤着吃掉。

　　“小雀儿你别怕，我是来帮你的。”

　　玄女背对着这人，只听见他低低的略带稚嫩的声音，这声音听起来只觉得说不出的好听悦耳，玄女果真定下神来，察觉到此人动作也是尽可能的放到最轻柔，终于放下心，吃力的扭过头看向此人。

　　眼前的人还只是个少年，看起来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样子，身着一件水蓝色锦袍，直衬的面如冠玉，唇若涂脂。

　　玄女盯着他看，转不开目光，这个少年的眼睛又黑又亮，瞳仁是漆黑的墨色，如秋水如寒星，此刻盈满了温暖的爱怜与笑意。

　　少年把灰雀捧到眼前，瞳孔里映出个炸毛的蠢样。玄女突然庆幸羽毛遮得住脸红——当神仙两千八百年，头回发觉凡人眼角的泪痣竟比瑶池金莲还好看。

　　“快回家吧。”他指尖轻点雀儿喙尖。

　　身上恼人的束缚终于消失，玄女轻轻抖了抖翅膀，伸了伸爪子，玄女竟痴痴地感觉应该要听话。她对着少年轻声啾啾，在他身边飞了两圈，随即扑棱棱飞向云端，再回头看时，那少年的身影越来越小，终于再看不见。

　　………………………………

　　玄女失魂落魄地坐在莲池边，夜晚的莲池像一块墨玉，平静的水面仿佛明镜般映出周遭一切，与淡香雅致的浅粉嫩荷相衬，水中半玦朗月更显冷澈。

　　玄女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今晚的山顶特别冷，即使她感觉到也不会在意，她是神仙，强大而理智，她一直觉得无欲无求是神仙的底色，她从没有在意的人或事，直到今天。

　　她呆呆地望着月亮的平静的不见一丝涟漪的倒影，心中之前完全摸不到头绪的情绪终于渐渐沉淀下来，玄女就如同抽丝剥茧一般审视自己的内心，尽管这种情绪很陌生，但是玄女很确定自己没有弄错。

　　这明明就是后悔。

　　她怎么就那么听话，乖乖地飞了回来。

　　关于那个少年，除了他的样子，玄女不知道关于他的任何信息，他叫什么名字？他是哪儿人？他家住在那儿附近吗？

　　玄女思来想去，其实也没什么其他想法，好像只是想要是能再见一次那个少年就好。

　　如果能当面感谢那个少年对自己的帮助当然很完美，可是，又要如何解释一只小雀儿跟自己的关系呢？

　　玄女烦恼的挠挠头，好吧，好像除了再去一次那个湖边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

　　朦胧里记得那个湖边好像荒无人烟，目光所及之处尽是青草迆迆，能找到那个少年吗？玄女总觉得没着没落的。

　　第二天一大早，玄女直奔湖边而来，湖还是那个湖，柳也还是那一棵柳，只是那少年，哪里有他的影子？

　　这一天以玄女寻遍方圆十里未果而结束，玄女初时尚还抱着些微的希望，谁知以后的每一天都是同样的结果，苍茫人海中找个人哪有那么容易，湖边的垂柳又染浓绿，少年终究没有找到，玄女几乎忘记了当初找寻少年的初衷。

　　不知不觉中，玄女在这个湖畔流连忘返了一年，有时在涿光湖边消磨一天，有时也化身小雀儿飞去伊都转转，这白天出门傍晚回家的作息已经变成她生活的一部分，自己倒也没觉得多么枯燥无聊，心态也慢慢平和了下来。

　　托东游西逛的福，她完整地了解到东贺部洲的各种情况。

　　东贺部洲共有大小五个国家，玄女当年来到的恰好位于东贺部洲的中央地带，这里的国家叫虢，因着地理位置的优越，也是这五个国家里最大最富庶的。

　　虢国名字来源于境内最大的一座山——虢山，虢国都城也正是坐落于虢山的南麓，都城中有条伊水河穿城而过，因此都城取名伊都。伊都为历代虢国建都之地，那真是个三州花似锦、八水绕城流的繁华地方。

　　彼时国主祁劭寰登基刚满十三年，虽然年轻但治国有方，正是国泰民安的好时候。

　　玄女跟少年邂逅的湖有个美丽的名字，叫做涿光湖，位于伊都和相邻的北县的交界上，是个风景极优美的所在。

　　生活好像没什么改变，又好像其实有点什么悄悄的改变了，玄女常常在赏月的时候想，自己到底没把这件事告诉翎萱和白泽，拥有自己的小秘密，这是不是成长的标志呢？

　　这晚像往常一样，她又坐在暖玉石上蜷着双腿看月亮看星星看莲塘，翎萱匆匆找来，她绯红的衣裙被山风扯着像一团燃烧的离火，白净的脸颊上微红，轻喘了会，大眼睛在暗夜中熠熠生辉：“白泽……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