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十九章暗香疏影 这是今年第 ...

  •   这是今年第一场雪,也是玄女作为皇甫嫣来到虢国的第一场雪。

      玄女独自穿过空寂的飞霜门,绣鞋碾过新雪的声音格外清脆,像踏碎了一地琉璃。九曲回廊的雀替垂着冰锥,檐角铜铃凝着霜花,风过时连半点声响都发不出,仿佛整座宫阙都被冻在了水晶罩里。

      御书房外栽了几棵从梅山移来的朱砂梅,虬曲枝干上挂着祁劭寰亲手写的木牌,此刻都被白雪覆盖,殷红花瓣凌乱落在雪地上,像谁失手打翻了盛满丹砂的玉钵。

      玄女俯身拾起半片残瓣,梅香混着雪气钻入肺腑,她松手的刹那,那点残红坠入雪堆,转瞬就没了踪迹。

      托这段时间所有万寿节贺礼都从她手中过的便利,玄女清晰记得,那“雕云龙纹玉瓮”的入库记录上是她娟秀的字:“雕云龙纹玉瓮是从新州玉石矿开采出一整块玉料,由如意馆画样,在庆州建隆寺雕琢完工,是渤海盐政和淮浙盐政共同督办此事,上供为万寿节贺礼。”

      短短的文字中有用的讯息只有两奉盐政督办,玄女当时就感到莫名,之前皇甫容与调查的方向是什么?这里面也看不出与孙三公子有关。

      如果皇甫容与那个叫富贵的长随还在伊都就好了,玄女无意识轻弹指甲,在九曲回廊上踱了两步。

      “乌老儿。”她轻轻唤了一声,几乎是立刻,她听见空气浮动,乌老儿漆黑的羽翼掠过宫墙,在回廊檐角投下一片阴影。

      “辛苦你再跑一趟南疆,找皇甫容与将他的长随富贵借来一用。”

      乌老儿像颗黑曜石一般的眼瞳闪过困惑,他振了振翅膀:“姑娘忘了吗?大公子之前跟您说过,让富贵留在皇甫老宅听您调用。”

      玄女双手一拍,恍然大悟,是了,之前皇甫容与离京时,确实将一块系着璎珞的小小玉环塞进她的包袱,还说“凭此物可联系到富贵,他是我的心腹。”

      彼时她只当皇甫容与多虑,左耳进右耳出,未想真有用上之时。

      这就好办了,玄女转身匆匆往掖庭走,一边吩咐乌老儿:“你带着玉环和信去老宅找富贵,我记得他见过你的人形。回去也正好看看南疆来的五坛糖桂花是不是到了皇甫府,如果到了,你就让他进宫找我。”

      ………………………………

      次日清晨,玄女踏入御书房,恰巧看见秉笔大监肖公公正在更换御案上的笔墨,她微一迟疑,便乖巧地走到肖公公的身边,开口询问:“肖公公,家慈从南疆寄来五坛糖桂花和一封家信,我还不太清楚这些东西要入宫的话,应该走怎样的流程。”

      肖公公抬起头,笑的脸上的皱纹都加深了些:“按探亲例程,糖桂花和家信只需经过内务府的尚仪局核验即可,回头我让小肖子盯着,免得那些手脚粗笨的将东西洒了。”

      玄女轻笑:“那感情好,多谢肖公公,回头我送您一坛糖桂花泡水喝,家慈说这正好能在冬日里暖身。”

      在肖公公开心的连声客气中,玄女看见乌老儿从远处飞来,停驻在御书房外的槐树上。

      玄女提笔在《预录探亲物品单》填了行字:“申时三刻,接南疆糖桂花五坛、皇甫府家信一封。”墨迹未干,廊下小太监已在肖公公的安排下,捧着物品单往内务府走去。

      申时三刻,御书房外的槐树在宫墙上投下蛛网般的碎影。玄女放下狼毫笔,走出御书房,正看见几人缓缓走来,最后面是两个小内侍,他们抬着一个放着几个瓷坛的木箱。

      走在最前面的是小肖公公,他捧着核验单笑着对玄女打招呼:“御侍,糖桂花到了。”

      玄女走下两级台阶,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那人——一个长相普通、穿着也不起眼的圆脸少年笑眯眯的走到她面前,向着她行了一礼。

      “富贵向小姐请安。”

      的确是富贵,玄女见过他几次,放下心来,便也笑着说:“辛苦你跑这一趟了,我父亲他们都好吧?”

      “老爷夫人和大公子都好着呢,就是挺想您的。”富贵圆脸上一派憨厚,“哦,对了,我还带来一封信。”

      玄女看着富贵递过来的信,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小肖公公:“小肖公公,我还想与富贵多说两句,能不能劳烦你和这两位公公将糖桂花送去我的小院,顺便给肖公公带一坛回去?”

      待众人散去,玄女引着富贵来到结冰的荷塘边。在她敏锐的感知下,这会附近无人。

      富贵敛去脸上笑意,他的眼神锐利而机敏,他迅速的观望周围环境,从衣摆的夹层抽出油纸包着的密函,压低声道:“老乌说您正在查孙三公子的事,这是大公子之前查到的线索,刚查到一些眉目,孙三公子就si了……”

      玄女将密函藏入袖袋,有些不确定的看着富贵,说:“现在老宅还有足够的人手吗?我想将此事调查下去。”

      富贵肯定的点了一下头:“少将军留下些机灵的,分散在伊都各处,我回去就联络他们,小姐想查哪方面?”

      “贡品的底座有个夹层,我怀疑,有人偷偷夹带东西进了伊都,姑且不论孙三是否有资格运送贡品,他的si,或许正与此有关,我要知道所有与这个贡品有机会接近的人。”

      ………………………………

      祁劭寰心烦意乱地从长春宫快步走出,身后传来萧贵妃的啜泣声,他忽然想起二十三年前那个雪天——彼时萧氏还是与他幼时相识的成国公的小女儿,捏着费了好大劲绣成的荷包跑来找他,脸颊冻的红彤彤的,眸子亮得灼人:“我才不在乎你当不当得了太子,我就要嫁给你!”

      那时她像春日里蓬勃生长的迎春花,可如今长春宫的沉水香里,只剩一捧被后位虚名蛀空的灰烬。

      萧氏哭泣的模样在他眼前晃:镶宝石的护甲掐进他龙纹袖口,艳红的唇间吐着“中宫当立”的昏话,也不知是后宫里的谁借这杆愚钝的枪来探虚实。

      皇后去世也有十五年了,后宫一直静如止水,两位贵妃两位嫔妃都是祁劭寰还是太子时的老人,也早已习惯皇上对哪一个都不偏不倚,虽然不甚亲密,但……孩子们都长大了,这么多年看下来,皇上似乎并不想再纳新人。

      直到这个叫皇甫嫣的女子出现。

      “皇上……”秉礼大监申公公小心地觑着祁劭寰的脸色,这一段时间,他和秉笔大监肖公公作为皇上最信任的身边人,自是将皇上对皇甫嫣的心意看的一清二楚——真正能令他和肖公公感到不安的,其实是皇上对皇甫嫣格外执着的情绪。

      看祁劭寰不理他,申公公只得垂首盯着皂靴鞋尖的裂口,这是他刚匆忙赶来时,被长春宫门槛上的铜钉勾破的,皇上一声令下,六宫门槛尽数改低三寸,只因皇甫嫣有次捧册走进内务府时踉跄了半步。

      前朝旧例里从未有过“御前侍女”这般逾制的职衔,御前向来只有内侍的位置,这当然有合理的原因。

      还是只消皇上一个吩咐,尚仪局翻烂典籍才凑出份“御前侍女”的仪程,司礼监战战兢兢拟了七版俸禄单子,生怕折了这位侍女半分体面。

      祁劭寰渐渐缓下脚步,他偏头看看申公公,脸色稍霁:“行了,朕没生气,别一副苦瓜样。”

      “皇上用晚膳吗?”

      祁劭寰闻言抬头看了看暗下来的天色:“不用晚膳了,还有奏折没批完。”他转身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走到御书房,天已黑透,御书房的铜灯将祁劭寰的影子拉得细长,他停在廊下望着窗内,皇甫嫣正俯身整理自己那台案几上的书册纸张,角落里的炭盆火光将息未息,冬夜的冷风渐渐侵袭进室内。

      都不用皇上吩咐,申公公立刻安排小内侍去取银丝炭。

      听见动静,玄女抬起头,看到祁劭寰身后还跟着一群内侍,便欲起身行礼,却被帝王摆手止住。

      “怎么还没下值?”祁劭寰看了一眼玄女的脸色,又转头看向炭盆:“就算要加值,也别忘记叫人添炭。冬夜湿冷,别受冻着了风寒。”

      “本来打算收拾好就走的。”玄女将册子摞整齐,却碰掉了案头的几张纸,祁劭寰俯身去拾,眼尖看到纸上“贡品”、“孙三”、“寿宁公主”几个字。

      玄女眯起眼睛看向祁劭寰,却见他指尖僵硬片刻,便将纸卷轻轻折叠,递到她手中:“那就赶紧回去吧,这些琐事交给小肖子便是。”

      ………………………………

      掖庭小院的角落里黑黢黢的,玄女裹着素绒斗篷在金桂上挂了一盏宫灯,照亮了一小块地。

      她手中捻着一小撮黄澄澄的小黄米,乌老儿漆黑的羽翼掠过残雪,铁钩般的爪子扣住枝干,停在她的身边。

      一只圆头圆脑的麻雀战战兢兢在她脚边跳了两下,玄女撒了几粒小黄米,尽量将声音放温柔:“那日往玉瓮底座塞东西的人,可还记得模样?”

      麻雀啄了口小黄米,歪着脑袋扑棱翅膀:“灰扑扑、矮墩墩的……”乌老儿不耐烦地扇动翅膀,“呱”的一声叫,吓得小雀儿炸开绒毛,慌慌张张蹦到树杈上:“还有红穗子!红穗子晃得鸟眼花!”

      红穗子是用来捆扎贡品的,几乎每一件贡品上都有。

      玄女望着墙角残雪,是了,那人既能混入内务府做手脚,自然打扮与身着灰袍的小内侍一般无二,或者,其实他就是小内侍。她仰头望向乌老儿:“这几天多关注一下库房,那人见风平浪静,或许还有其他动作。”乌鸦漆黑的眼珠闪过一丝精光,展翅消失在夜空中。

      金桂的枯枝在夜风里簌簌作响,玄女松开手,小黄米簌簌落进雪堆。小麻雀早扑棱着逃远了,她望着指间残留的米粒,忽然又想起之前莫云泽从公主府中踏出的模样——墨绿色衣袍扫过她的裙裾,连半分停顿都不曾有,仿佛她与莫云泽所有那些温情的过往,不过是她恍惚的错觉。

      还是要当面问清楚,玄女对于当时怯懦而麻木的自己,开始感到后悔,
      自己对莫云泽和寿宁公主的关系日日夜夜的猜测,几乎要变为心病。

      “咔嚓——”

      残雪被踏碎的微响打断玄女的思绪,有人从身后走近,她迅速转过身,看见了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陌生小内侍。

      小内侍微低着头,对她端正行礼:“莫大人约御侍明晚子时在御花园东南角那棵合欢树下见面。”

      子时,御花园……莫云泽竟如此好手段,身为朝堂官员,竟还能在宫门落锁后,随意在宫中行走!玄女愣神时,那名小内侍早已转身走开。

      转日,玄女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不知道莫云泽为何突然来找她,联想到近日调查的贡品一事,她原本猜测那人会有所行动,莫云泽就来约她见面,她总有点隐隐的不安。

      亥时三刻,玄女悄无声息的潜入御花园,东南角那棵最高的合欢树下,正是浅浅结了一层冰的漱玉池。残月从云隙漏下几缕月光,将冰面割成千万片碎琉璃。

      玄女望着自己投在冰上的细长扭曲的影子,发间那支一直陪伴她的紫藤簪也失去了原本的形状。

      她呵出的白雾还未散尽,忽听得传来枯枝断裂声,转身时便看见一身黑色衣袍的莫云泽缓缓向她走来。

      两人都在约定的时间之前到了,玄女看看他的黑衣,又看看自己这身全黑的没有一丝其他颜色装饰的衣裙,心里诡异的冒出个不合此时情境的想法:这一次约见,两人倒有了一些默契。

      莫云泽在距她六七步时停下脚步,似乎正好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便认真地看着她,并不开口说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