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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十八章庭院深深 掖庭里,不 ...

  •   弹指太息,浮云几何。

      掖庭里,不知哪位宫女弹着荒腔走板的《霓裳羽衣曲》,夜风卷着残调掠过玄女的耳畔。她呆呆地站在院中,就在刚才,她又被赐予了一间单独的小院,画眉终于可以在没人的时候化成人形,屋中传来她收拾物件的轻响。

      玄女自从进宫,连衣物服饰都没有变化,她依旧穿着一向最喜欢最自在的浅水色的长衫,这一抹极淡的绿,如今不知能看进谁的眼里。

      祁劭寰跨过院门时,正见月光为玄女镀了层银边。她孤伶伶站在院当中,仰头看着高悬半天的月。

      玄女太美了,美到几疑不是凡人,祁劭寰看着她的时候总是无法控制地生出一种近乎崇拜的情绪。这种情绪使得他对于玄女,一向大约只想远观不敢靠近。

      可即便这样,他也不想把她让给任何人。他承认自己的自私,他的确是着了魔一般为玄女疯狂。

      祁劭寰远远地站住,玄女望着月亮,他望着她。

      “看着我像被你圈养在金笼里的鸟一般,是不是很有意思?”玄女淡淡的无悲无喜的语气飘在夜风中,似近似远的仿佛是叹息:“放弃吧,趁还没有结束得太难看。”

      “朕答应了你的条件,你也同意入宫,那,为何不能给朕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而且在这宫墙内外,能护住你的……也只有朕。”

      “如果真情能像你说得如此就轻易改变,那它便不再是世上最珍贵的事物了。”

      祁劭寰就着月光描摹玄女的轮廓:“你还这么小,又如何能确定自己对莫云泽就是有情?或者,他同样对你有情呢?”

      玄女一愣,微微转过头,她的五官立刻沉浸在月影里,眼神却明亮闪耀:“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祁劭寰沉默半晌:“朕不想让你被那些烦心事所扰。”他叹息着转身离开,“不要轻易相信别人,付出真心。”

      ………………………………

      有多少天没有皇甫嫣的消息了?五天还是十天?莫云泽不愿承认,他根本就是故意忽略宫里传出的消息,皇甫嫣就像深埋进看不见尽头的宫殿的沼泽中,连存在的痕迹都消失了。

      自那日从寿宁公主府出来,见到皇甫嫣,他全身的力气只够用来强压住情绪,近似于落荒而逃。

      他顺利达成了初步的目标,按理说,他应该庆祝,但只有自己知道,这几日夜夜梦回,都是在那次坠崖时,他出于本能的保护她。

      他梦见他紧紧抱着她,依然受了伤,但皇甫嫣却冷漠地将他抛在一旁翩然离去。

      而刚痊愈的肋骨又开始隐隐作痛,莫云泽深吸一口气,保持着端正的姿势坐在翰林院西厢的书案前。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将满室墨香劈成明暗两界。隔壁两位修撰的私语声断续飘进来:“莫大人已好几日未奉诏入御书房了……”“可不是,听说那位新来的御前侍女是世间少见的美人,更写得一手好字……”“也不知我们有没有机会能进御书房侍奉笔墨……”

      狼毫笔尖在誊抄的史书上洇开墨渍,莫云泽麻木地看着那一小团黑影,朱砂批注也被洇成一片光斑,恍惚间仿佛看见皇甫嫣在公主府外等他的模样——她发间沾着晨露,水色衣摆被石阶上的夜雾浸成深碧,她站的笔直却眸光摇晃,仿佛随时会破碎。

      他不后悔,他不能后悔。

      在他十岁那年下定决心此生只为自己而活,至今为止度过苦长的年月,都是为了此刻和之后的计划——至今为止一切顺利。

      算计她原是最精妙的一步棋:借寿宁的势力入局,将皇甫嫣推出去做陷阱。可当一切真如他预料的发展,他却夜夜梦魇,那晚他去找寿宁商量下步计划,满脑子都是皇甫嫣望向他时眼底的震惊和受伤。

      “你的气色看起来很糟糕。”身边的人突然说了句话。

      混乱思绪尽数散去,莫云泽发现自己正与好友常琴坐在家中花厅,他下意识用手掸了掸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官服,看向身边的常琴:“今日上值有些累。”

      “只是疲累吗?”常琴端详着他的神情,“我们十五年的交情,即使是对我,你也不愿意说说吗?”

      “说什么?”莫云泽微蹙起眉:“你不是说最了解我?还有什么需要我特意向你说明?”

      看他明显不对劲的焦躁情绪,常琴也沉下脸:“是吗?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还觉得一切正常?”

      常琴低叹一声:“我太了解你这一路走来的艰辛,才从未在这件事上置喙,可是,听我一句劝,别这么对待皇甫嫣,她……她是无辜的。”

      “无辜?”莫云泽嘴角一勾,笑容却冰冷:“出现在我身边的人,会有谁是无辜?

      况且,我只是将她送入那泼天的富贵,让她有一辈子享不尽的恩宠,这难道不好吗?”

      常琴很想拂袖而去,可是,他和眼前这个人自小相伴着长大,太清楚莫云泽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相信任何人,即便是姑且算得上友人的自己,之前也是连招呼都不打,直接将他诓来伊都,小小算计了一把。

      对唯一的朋友都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利用,他又能指望莫云泽什么呢?

      可眼见着他折磨别人,也同样折磨着自己,又难免于心不忍。

      “你没必要在我面前口是心非,你明明非常在意她,甚至为了能见她一面,去奉承你最讨厌的寿宁,或许所有人对你都虚情假意,我敢说,皇甫嫣一定是真心的,其实你也看出了这一点,否则你为何如此……”

      还没等他的话说完,莫云泽已紧紧皱着眉头,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

      玄女坐在御书房西侧烧的热烘烘的暖阁里,秉笔大监肖公公恭敬地为她续上一盏热茶,他前脚刚迈出门槛,后脚一只浑身墨黑的乌鸦就送来一封来自南疆的信。

      她抬起头,乌老儿此刻正蹲坐在窗外高大的槐树上,他护送皇甫一家去南疆,看样子路程很顺利。

      玄女指尖抚过厚厚的信笺边缘,南疆特产的竹纸粗粝却温厚,像极了父亲布满老茧的掌心。炭盆里的银丝炭噼啪炸开火星,将她眼底映得忽明忽暗。

      「嫣儿亲启——」

      皇甫秋荻的字力透纸背,折痕处沾着淡黄色的花粉,他说曾高高挂在兰雪堂梁上的银枪终于再次安稳的挂起,南疆潮湿,反倒要更勤快地护理。又反复叮嘱她注意身体,吃饱穿暖。

      后面一张是颜氏娟秀的字迹,“南疆的桂花能开两季,娘做了五坛糖渍,应该比信慢几日才能到。伊都冬日寒冷,平日用糖桂花泡水,可润燥平喘。”

      最后两张是皇甫容与格外纵横挥洒、气韵深藏的笔迹,拆开时簌簌落下一把种籽。“南疆天气温暖湿润,看到很多从没见过的花,给你寄去一些花种,你明年春天种种看,会有惊喜。”玄女微笑着拨弄撒在桌上的花种,她这急躁的性子能是侍弄花草之人?皇甫容与未免太过高看她。

      “皇甫御侍,该添炭了。”

      秉笔大监肖公公的徒儿小肖公公捧着鎏金火钳进来,玄女正好将信细细看了两遍,她望着跳动的火苗,心头温暖。

      她一直以为习惯了一个人,谁知当真剩她一人留在伊都,她竟比预想中更想念他们。

      玄女终于一扫近日来低落的精神,将茶一口饮尽,起身走入御书房。

      这几日有些忙,离祁劭寰的生辰还有两月,全国各地的礼单及一些不易运送的大件贺礼已陆续抵达皇宫,玄女正好顶了内务府的缺,誊抄已经通过仔细检查的贺礼清单,以便内务府入库。

      虽说比前阵子忙些,但上值还在御书房,祁劭寰不愿怠慢她,哪怕他有时就如此刻般不在御书房处理政事,也吩咐将御书房烧的整日都暖烘烘的。

      玄女刚提起笔,忽听乌老儿一声鸦鸣,她的手便悬停在礼单上方。

      她听见乌老儿说:“这批待验的贺礼中有个玉瓮,底座夹层里有东西,可能正是之前大公子曾调查过的”。

      玄女秀眉一皱,当务之急只能先暂停贺礼的检查,她虽没听皇甫容与说他还调查过万寿节的贺礼,但或许这东西对他很重要。

      玄女看向正整理礼单的小肖公公:“我的手腕有些不适。”

      小肖公公立刻满脸紧张地凑过来:“御侍快歇歇,奴婢这就帮您去叫御医。”

      玄女忍住笑,轻轻甩甩手,说:“这两日写字多,只是有些酸疼,哪里要去请御医。”

      小肖公公这才松口气,也笑起来:“御侍这两日确实是累了。”他回头看看还剩半筐的礼单,“这样吧,这批待检的,先入内务府的外库房,我去跟师父说声,御侍回去好好歇歇,等明个再抄。”

      ………………………………

      当晚,玄女在乌老儿的帮助下,趁黑摸进了内务府,在外库房内凌乱放着十数件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宝光闪耀的贺礼。

      在一人高的寿星老儿的木雕,两对青花瓷瓶后面,玄女看到了一个有半人高、满刻龙纹的奶白色的玉瓮。

      “就是这个。”乌老儿停在瓮沿,“我听常混这一片的小雀儿说,看见有人往底座里放东西。”

      玄女还记得白日里特意看了这个贺礼的名字:“雕云龙纹玉瓮,皇甫容与为何要调查两奉盐政的贺礼?”

      “我有次听大公子的长随跟他汇报,说是si在伊水河边的孙三可能牵扯到冰玉的走私,而这个孙三,正是将玉瓮从北地运来伊都之人。”

      居然如此复杂?玄女将手伸入玉瓮底座的下部,这里细看,还是能发现藏着夹层。

      玄女从夹层里抽出几张纸,仔细一看,这是一份誊抄工整的,连盐引编号都与户部存档的格式分毫不差的盐税分配表——四皇子的印鉴赫然印于其上。

      她脑筋一转明白过来,盐政事关国税,最忌皇子插手中饱私囊,无论证据真伪,放入这几张纸的那人,正是要皇上疑心四皇子祁明轩,另一方面,此证据栽赃的如此直白浅显,免不了让人困惑,怀疑还有后续。

      原本因调查无果而匆忙结案的刺客一事就让皇上对祁明轩很不满,这次如果又爆出贪腐的丑闻,祁明轩真是没有翻身之日了。

      而这惯常对弟弟下狠手的熟悉套路,实在很像寿宁公主的手笔。玄女皱着眉头,这里面不知怎么还牵扯到曾调查过此事的皇甫容与,皇甫家只是迁去南疆,并不是在法外之地,如果寿宁公主依旧不打算放过皇甫家——看来是应该好好查一下这玉瓮了。

      第二日,玄女稳坐御书房,内务府中大监带着众多内侍验礼的场面,自有乌老儿及时为她描述。

      他们当然是发现了玉瓮底座的夹层,并在夹层中发现了残留着的防潮防虫蚁的竹炭和草药的粉末。

      原本一场事关皇子的弥天大祸,被玄女悄无声息地掩盖下来,她早将那几张证据用油纸包好,藏到了太和殿殿顶的鸱吻中空的腹中。

      不用感谢她,玄女想,她当然是为自家兄长打算,皇甫容与之前调查过此事,而与之相关的所有物件,她都要留存好,也说不定能在将来派上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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