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十七章青衫湿 玄女立在皇 ...
-
玄女立在皇甫府库房檐下,手里握着一长串钥匙,脚边二十几口樟木箱敞着盖,其中有几口里码着南疆特需的艾草炭、驱瘴香,以及裹了油布的兵书。
她看着进进出出搬运家当的家仆出神,将皇甫家远远调离伊都虽是险棋,却能在权谋漩涡中辟出方寸净土——南疆瘴气弥漫,反倒成了最天然的屏障。待伊都棋局落定,她自会接回年迈的父亲,让那杆征战半生的银枪安安稳稳悬在兰雪堂的朱漆梁上。
皇甫秋荻原本不愿,皇甫家绝没有一家子老少爷们躲去避祸,独留一位弱质女流在家的道理。
玄女没奈何只能拿起了剑,她从不善于武道,在昆仑虚中也没学了一招半式,她便在皇甫秋荻和皇甫容与面前,将这把精铁铸成的剑,生生用手寸寸掰断。
皇甫秋荻大为震撼,并在玄女再三保证会保护好自己后,终于不情不愿地同意了她的计划。
皇甫家既已安置妥当,余下便只剩莫云泽。
玄女还没想好如何安排他,只能想到要暂时搁置一个月后的婚礼。莫云泽眼下怕也未必有完婚的心思,能看出来,河工图之事显然已在他心口压了块重石。
复摹河工图这等要事,交给旁人终究难以安心,思来想去还是得亲手誊绘。
“姑娘,大公子已暗中调换了五十名家仆,这些人都是皇甫军中的精锐。”乌老儿缓步靠近玄女,极小声地说,“听大公子的意思,这些人会一路跟去南疆。”
玄女点点头,她早已看出好些家仆双目精光内敛,脚步轻盈,与一般人不同。
之前也不知皇甫容与将这些人藏在哪,不过他一贯心思细腻,想的也长远,必是在她没注意的时候安排好了一切。
“必定要在后日一大早将皇甫一家送出城。”玄女看向乌老儿,“辛苦你跑这一趟,将他们送去闽州再回来。
还有,明日,你去给莫云泽带个口信,就说我亲自去临摹,让他不必担心。”
………………………………
朱漆宫门在阴云下压成一线血红,玄女混在十数人的宫女队伍里,跟在嬷嬷身后,“姑娘们仔细脚下。”嬷嬷突然驻足,扫过她们的眼神特意在她身上停了停,“当心摔了贵人们赏的体面。”
与其他战战兢兢的宫女不同,玄女脊背笔直,水色衣袖中,明黄的圣旨特意露出半截。
祁劭寰赐的这道封她为“御前侍女”的圣旨,让纵横来去巡逻着的羽林郎避让三分——玄女突然想起抄经的最后一日,她直接从宫中奔回家,羽林军对她也是毫无阻拦,连出宫原本要查验对牌这一重要步骤都略过。
对于祁劭寰的意图,玄女心情复杂,但她打定主意,刚进宫这两天便将这圣旨随身带着,说不定还有机会甩在打算对她颐指气使的人的脸上,毕竟这四个字意味着,在这偌大的皇宫中,玄女只需在御前侍奉祁劭寰,当然侍奉与否,还要看玄女的意愿。
拐过层层宫墙,玄女辨认出她们正往宫城的西南角走,那边是掖庭,宫女们统一的住处,正好与位于东南角的六部档库位置对应,且相距不远。
六部在宫外,但六部的档库却在宫内,这里当然也是她入宫的目标之一,玄女突然感觉到什么,抬眸看见不远处的宫墙外探出一片深金色龙袍的衣角,那人藏在不知名宫殿的角落里。
………………………………
“姑娘,工部档库的轮值表。”一只小小的画眉鸟从窗缝挤进来,嘴里衔着一小片写满字的素锦,落在玄女的妆奁上,“丑时一刻,东南角换哨。”
玄女站在门后的阴影里,就着透进来的月光整理自己的夜行衣,同屋的另一个女孩发出悠长的呼吸,明显正在熟睡。
子时三刻,她轻轻推开窗棂,天地间一片静谧,听着从不同位置传来的隐约兵甲的碰击声,玄女贴着宫墙暗影疾行,完美避开每一队巡逻的羽林郎。
月光泼在青石砖上凝成霜色,掖庭的灯火缩成几点萤光,越是靠近六部的档库,羽林郎的脚步越是交错繁杂,在离六部档库最近的东南岗换哨之前,玄女已悄无声息的藏身在档库外的翘山檐下。
换哨只有半盏茶的空档,但对玄女来说足够了,她翻上档库的屋顶,一眼便看见一片瓦下压着一根画眉鸟的淡灰的翎羽。
这是画眉做的记号,玄女轻轻挪开这片瓦,果然看见一个极小的罅隙,人通不过,但小鸟可以。
玄女在落入档库内,半空中就恢复人形,落地的瞬间,樟脑的辛辣气息扑面而来,数十架紫檀木柜如碑林矗立。
玄女指尖掠过卷宗编号,在“蜀郡段河道”处顿住。展开的河工图原图上,蜀郡段“溪合镇”标高果然比莫云泽手中誊本高了三寸,旁边朱砂批注的时间是今年夏汛维修后,应该是最新的数据。
玄女的手指有些发颤,若按莫云泽誊本上的数据上报到工部,莫云泽那“渎职”之罪必定做实,一介文臣西北苦寒之地的流放之路,这明摆是要将他置于死地,玄女的眼前似乎笼罩迷雾,另一方面,这阴谋简单又浅显,但凡莫云泽看过或得到河工图相关讯息,陷害就会中道崩阻。
会是谁如此聪明又愚蠢?
这种奇怪的感觉又出现了,自从她与莫云泽落崖事件之后,有些事情深挖之下,会显出奇怪的自相矛盾。
月光透过瓦缝漏在图纸上,将朱砂批注照得格外刺眼,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摹印纸,又从发中抽出一只眉黛,莫云泽清隽的小楷与眼前端正的朱批如此不同,玄女再三确认工部存档的朱批上盖着御前勘合章,便将河工图上蜀郡段整个描摹下来。
隐约传来宫外的五更梆响,玄女正将临摹的河工图塞入袖袋。东方泛起鱼肚白,掖庭方向传来宫娥晨起的铜盆磕碰声。
在玄女迈进掖庭寝室的同时,早已将“辰时三刻,永定门北墙夹道”的口信让打扮成普通宫女模样的画眉带去给莫云泽。
………………………………
永定门是莫云泽每日下朝必经之路,又难得处于宫中的僻静处,玄女每日在辰时只有一盏茶的空闲,没想到在永定门等了三日,才终于见到莫云泽。
辰时的日头斜照,玄女贴着光影斑驳的宫墙等了半刻钟,远处传来脚步声,她悄摸探身望去,终于如愿望见那熟悉的墨绿官服和挺拔身材,她刚想出声,却见寿宁公主的茜色裙裾从拐角扫过,金线绣的牡丹在阳光下刺眼夺目。
竟是寿宁公主!
她深知寿宁公主阴狠毒辣,虽然不怕,但在这关键时期也不想与她当面对上,可这乍然间碰面的时机如此不对,没奈何也只得硬着头皮迎上去,错过这次,难道还要她在此再等三日吗?
莫云泽领先半步,刚拐过这道宫墙,寿宁公主伸出涂着淡粉蔻丹的手指勾住莫云泽官服的玉带。
玄女瞥见寿宁公主惯是高贵冷艳的脸上挂着甜腻的微笑,正蹙眉思索,莫云泽抬头先看见了玄女,他的脚步微微一顿,一直关注着莫云泽的寿宁公主这才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玄女。
寿宁公主面色一沉,在她眼中,皇甫嫣身为御前侍女,一不按照宫中的规制穿着当值的衣裳,二在应该上值的时间闲逛到此处,简直是胆大包天、不知死活。
她抬起下巴,用鼻尖看向玄女,皮笑肉不笑:“这不是御书房中最炙手可热的御前侍女么,怎么,这是迷路了?还是……”寿宁公主转向莫云泽,神情瞬间变化,眸光似带了钩子,如娇似嗔地剜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男子,“来这里私会谁呀?”
玄女紧咬银牙,袖袋中折叠着的摹印纸似乎变得炙热,她很想在脸上堆出微笑,可是发现自己做不到,便将求助的目光望向莫云泽。
可她只看见莫云泽垂眸盯着公主把玩璎珞的粉嫩指尖,半分余光都不曾分给她。
莫云泽怎么了?那个无论何时都对她温和且关怀着的人去了哪里?还是说,他对寿宁公主有其他的计划?
“公主说笑了。”玄女勉强挤出声音,“我不过是奉旨核对工部卷宗,恰巧路过此处。”她故意将“工部”二字咬得重些,试图提醒莫云泽。
寿宁公主突然嗤笑:“敢在本宫面前自称我,你还是第一个。”她将手中璎珞一抛,“毕竟皇甫御侍刚进宫没几天,要自称奴婢的规矩还没学好,没关系,本宫找人好好调教你。”
话音未落,莫云泽忽然侧身半步,淡淡看一眼寿宁公主,寿宁公主竟一滞,片刻后轻哼,甩袖离开。
莫云泽跟在寿宁公主身后,看着这两人,玄女心底涌上浓浓的不安,可是她却做不了什么,当下还是要将河工图交给莫云泽,在莫云泽路过玄女身边时,她趁机将之塞进他袖口,动作快得连寿宁都未察觉。
莫云泽的衣袖冰凉,触到她指尖时微微一颤,却始终未曾抬眼。
玄女站在原地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身影,在入宫前,她就将她与祁劭寰的交易,以及她的计划让乌老儿告诉了莫云泽。
她相信莫云泽不会误会,可毕竟身在深宫,之后再没得到他的只言片语,玄女感觉不安且困惑,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之前还对她倾尽所有温情的青年再见她时,是如此冷漠的态度呢?
玄女不在乎其他所有人,只在乎莫云泽,如果他的处境有危险,她还是要拼尽全力保护他。
想到这里,玄女转过身,顺着两人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玄女小心地躲在暗处,跟着他们来到只与皇宫一墙之隔的公主府,大概是出了宫,寿宁公主放松下来,玄女远远看着寿宁公主巧笑嫣然地与莫云泽小声说着什么,莫云泽偶有回应,两人之间的氛围竟很是亲昵。
玄女的心越来越沉,她跟着翻进公主府,刚藏身在二门后,便眼睁睁看着莫云泽与寿宁公主一同走入看起来是寝室的房间。
他的每一步像穿着带刀的鞋,狠狠踩在她的心上。
玄女不能再自欺欺人地认为莫云泽和寿宁公主没什么关系,那次南角楼刺客一事查到寿宁公主后,为防寿宁公主对莫云泽下手,她暗地里让乌老儿将一切对莫云泽全盘托出,包括她怀疑,之前她与莫云泽的坠崖,是寿宁公主的手笔。
以莫云泽的聪明和正直,他不可能与这样一个视人命为草芥的人虚与委蛇,况且他也是寿宁公主的目标,可眼下看寿宁公主,她与莫云泽有说有笑,高兴的心情完全不似作伪。
玄女藏身在二门与院墙的隐蔽夹角里,侍从宫女热闹的来来去去,没有一个人发现她,而她就像失去了所有的思想,任由暗影一寸寸笼住她的身形,金碧辉煌的公主府好似同她一起渐渐消失在黑暗中,失去那白日里耀目的色彩。
不知不觉,玄女的脑中像走马灯般掠过很多记忆的片段,翎萱难掩失望地看着身穿大红嫁衣的她,她在昆仑虚中废寝忘食学习法术的不眠日夜,皇甫容与为了她被老爹抽破衣袍,莫云泽亲手为她插上发簪,小小的莫云泽救下她,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怀疑和猜测是世界上最快毁掉两个人之间亲密关系的利刃,玄女决定,还是要当面与莫云泽说清楚。
谁知这一等,就是一夜。
漆黑的天幕中渐渐有了光,邈远的高处,一轮圆月澄澈无尘地挂上鸱吻,玄女抬头看着,明明是这样寂静安宁的美景,但重叠的宫阙将夜空切割成小块,她身陷此地,竟像被深深地埋葬在红尘里。
渐渐的,她不再动、不再想,甚至要连呼吸都停止了。
天地间只剩时间在悄悄流逝,终未曾看清全貌的明月落了下去,稀疏几颗星子疲惫地闪烁几下,也黯淡下去,晨光从东方升起,露珠凝结在她的羽睫,折射七彩的光,将落未落时,寿宁公主寝室大门终于缓缓打开,莫云泽依旧身着昨日那身墨绿官服,整个人打理的整洁妥帖,慢慢从门内走出来。
玄女极轻地眨了下眼,像梦游般从藏身处走出来,走到莫云泽的面前。
他猝然间看见她,竟也不惊讶,他低着头,坦然的正视她,他的眼睛形状极美,长而润,眼尾微微上挑,眼角陷在深深的山根处,墨黑的剑眉和眼瞳在他微笑时会显得很柔和。
可惜,温和的并不是眼前这个人。
他的脸色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只将往日里极淡的笑意敛去,整个人的气质便彻底为之一变,变得极冷。
冷得像万年无法融化的寒冰。
盯着她的一双眼在冰面下终于显出阴鸷的真面目,眼底是金戈铁马号角连天。
一时间玄女只觉茫然,这冷这冰,翻卷着覆盖在她的眉间,莫云泽身上透出的冷漠疏淡,让玄女感觉到他对她的漫不经心,以至于,整整一夜里,她想着要问的几句话,一句也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