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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十六章缺月挂疏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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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女悬停在空中的笔终于滴下墨,晕开一片刺目光斑。她满面震惊的抬眸:“皇上你是疯了吗?臣女已与莫云泽定亲!”
玄女的态度如此粗鲁且无礼,可祁劭寰竟诡异的没有感觉到生气。就如同他与皇甫嫣第一次见面,钟粹宫内跪伏的内侍和宫女俱都抖如寒蝉,唯独她立在那里,脊背挺直。
那是他第一次见人站着接驾。少女背着双手侃侃而谈,气度高华,眉目却妍丽,檐角漏下的秋阳恰吻在她眉心,竟仿佛给那本就惊人的容貌镀了层神性。
皇上自认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自他成年后,敢在他面前高声叫嚷的人,大多都被他远远打发了,可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皇甫嫣的无礼。
他想,他的确是喜欢皇甫嫣的,尽管他也是花了一段时间才想通这点,毕竟他从未体味过这种浓烈的情感,现在回想起来,哪怕是他与太子妃都没有过年少慕艾,他身边的一切,都是“他需要”,而不是“他想要”。
既然好不容易碰到了“他想要”,他便不会放手。
“莫云泽一介文官,想来在南疆驻军任上,怕是有的苦头要吃。”皇上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本深蓝的奏折,慢吞吞地压在经卷上。
玄女眼神盯住奏折片刻:“皇上想让臣女拿取消婚约做交换?”
“朕想你亲口说不愿嫁他。只要你点头,朕可以允你任何事。”
玄女勉强维持着冷静的神态,实则内心已慌乱如麻,这事情的走向是她绝没有想到的,她原想来皇宫钓鱼,怎么将自己做了那自投罗网的猎物?
她兀自不敢相信,不由再次确认:“皇上你究竟想要什么?”
祁劭寰便也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神情无比认真:“朕当然是想要你,只想要你。”
窗外传来乌老儿啄着窗棂的轻响,玄女忽地起身开窗。她已经无法思考,急需冷静一下,便在祁劭寰震惊的目光中,一个利落的纵越攀上宫殿顶层,很快不见了身影。
天空不知什么时候下起细雨,玄女掠过重檐时,细雨裹着深秋的寒意渗入衣襟,她攥着湿透的袖口,浑浑噩噩地飞掠过皇宫,一路在羽林军惊愕但并不阻拦的仰视中,踉跄着回到家,落进自己的院子里。
“大人何必自苦?”落后一步的乌老儿化作黑袍老者跪在她的脚边,布满沟壑的脸上满是愤恨:“玄女大人本不必受任何威胁,不过就是一个政权,只要您抬抬手,颠覆也就颠覆了。”
玄女苦笑,这笑竟比哭还难看,倘若只有自己一人,这世间任谁都不能逼迫于她,但……她现在是皇甫嫣,是皇甫家每个人都捧在手心里的珍宝,是莫云泽的未婚妻,爱慕着他同时也被他爱慕的人。
她不想坐以待毙,但是,与她有关联的人那么多,现下,这些人的安稳,大概全是指望着她的决定。
况且,暗处还潜藏着一个寿宁公主,这俩父女,说不定都是翻脸无情的狠角色,毕竟,寿宁公主的狠绝,玄女已经体会到了。
玄女还站在院中思绪纷乱地思考着,满脸惊惶的画眉已举着伞冲了过来,她一把搂住衣衫半湿的小姐,心疼的眼眶都红了:“姑娘,不想进宫有的是办法,哪怕退一万步,咱还可以悄无声息的离开,万不可糟蹋自己的身体啊。”
啊,对,她的确是无所不能的大神仙,真到了那无法挽回的地步,她还可以试试与此方天道角力,拿祁劭寰试刀。
玄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顺从地让画眉为自己披上斗篷,这时,一阵忙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多时,皇甫容与苍白着一张脸出现在玄女眼前。
他想开口询问,随即敏锐地察觉到玄女的异样,他摸了摸玄女湿透的衣袖,又对她的身体紧张起来:“快,先去沐浴更衣,水加热些,莫要受寒生病。”
等玄女收拾妥帖坐到皇甫容与的对面,已过去了一个时辰,暗沉沉的天,雨还没停,明明已过了午时,兄妹俩却都没有午食的胃口。
她看着为了快些给妹妹烧水沐浴,能在这样潮湿寒凉的天气,生生给自己累出一身汗的便宜哥哥,只觉喉头微梗。她从年少时凤帝凰母便远行,几乎没有体会过家人的关爱,哪怕她并不是皇甫嫣,但既然承了情,便要有所回报。
玄女打起精神,将今日抄经发生的事细细说与皇甫容与听,待说到皇上对自己的图谋,她只觉尴尬和羞愧,几乎不敢看皇甫容与的脸色。
只听一声瓷器碎裂的清脆之声,玄女急忙抬眼看去,果然见皇甫容与面色铁青的端坐着,身形未动,却生生捏碎了手中茶盏。
玄女第一次在这斯文儒雅的青年人身上看到了暴怒和嗜血,眼见着他几乎要冲去皇宫跟皇上拼个你死我活,她急忙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哥哥!”玄女死死的拽着他:“你冷静点,我们还瞒着父母,你想要让他们也为我们担惊受怕吗?”
这一句话便将皇甫容与牢牢钉在地上动弹不得,他背对着玄女,肩背因剧烈的呼吸而上下起伏,看他慢慢平静下来,玄女松开手,走到他的面前。
不出意外,玄女在皇甫容与的眼底窥见了深深的愧疚,这是恼怒于他们这等普通人对上皇权无异于蚍蜉撼树。
玄女柔声宽慰哥哥,心里已是千回百转:“我有办法的,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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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女推开莫云泽卧房房门时,正好与来送药的老石同道,刺鼻的苦涩味道几乎将玄女熏了一个趔趄,她晚一步撩开门帘,正好看到莫云泽苍白着脸色,由着书童替他换下渗着血的绷带。
伤口怎么还会流血?疑惑只在玄女脑海中一瞬掠过,那鲜红的血色就灼伤了她的双眼。
“你不想养好伤了是吗?”玄女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狼毫笔。
莫云泽惊地一颤,这才将目光从书册上抬起,看向玄女,先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我没什么大碍了。”
玄女微皱秀眉:“你是断了两根肋骨,这可不是小伤。”她四处看看,拽过圆凳坐下,转手接过老石手中的药碗,闻到碗中苦味,下意识轻轻嗅了嗅:“这是谁开的药方?四五天了还没止血。”
她抬眸不满地看向他:“而且你没有静养,伤处没有起色,八成就跟你不听医嘱有关。”
莫云泽轻叹口气,老实放下手中书册:“之前蜀郡决堤,重新勘验修缮的河堤要录入河工图,皇上今早召见工部的人,将这新图带给我,让我在家静养这段时间仔细录入。”
玄女一口气梗在喉咙里,将满口银牙咬的嘎吱作响。
祁劭寰打的什么主意再清楚不过,这人甚至都不屑于隐藏。
莫云泽盯着她的表情,突然有些忧虑:“对了,听说这两天你入宫替太后抄写经书,是已经完成了吗?”
这人连在病中都还要担心她,玄女只觉熨帖又焦心,他领了这样的任务,又如何能静下心来调养身体呢?同时更是深刻地认识到,在这皇权至上的世界,普通人,哪怕是很有才干的莫云泽,也根本无法与皇权抗衡。
为了身边的这些人……难道真的要入宫?
还是说,干脆从这东贺部洲离开?
玄女一时只觉焦躁,她深深的呼吸,但搅着药汤的小勺还是在碗壁碰的叮当作响:“经书已经抄完了,太后很满意,还赏了我一支玉如意。”
闻言,莫云泽笑了笑,但笑意却不达眼底,他下意识摩挲着放在手边的河工图册,良久才犹豫着开口:“昨日工部的人来送新图……我总觉得跟放在工部的旧图不太一样,但愿是我多想……”
莫云泽抬头看向玄女:“此时我只信你,能不能托敏之兄寻个人,将旧图借出来临摹一套?”
玄女睁大双眸,这是怎么回事?祁劭寰竟还打算陷害莫云泽?还是说,又是寿宁公主的手笔?
她劈手夺过河工图,图纸上“蜀郡河道”的标高被朱砂圈起,旁边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写着“低三寸”,这是莫云泽的笔迹。
莫云泽按住她颤抖的手腕,掌心灼热。他低低咳了两声:“幸亏之前看了一眼修缮后的河道尺寸,虽然记得不十分清楚,但如果真有这三寸,足够判我渎职流放。”
莫云泽捂住嘴又咳了几声,玄女沉默着将晾凉的药递给他,扶起他胳膊时,指尖触到布料下的绷带,突然想起坠崖那日他背脊撞上树干的闷响。这份重量,终究还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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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玄女明白,若祁劭寰真把她逼到绝地,她也不会坐以待毙,但是,她却不能不顾忌到身边的人。
即便她硬走出一条路,也极有可能将前途一片大好的莫云泽牵连到如同自己这般进退维谷的境地。
她亦不敢完全相信祁劭寰,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定此人两面三刀,前面还含情脉脉,转眼就翻脸无情。
算来算去,现下只有进宫才是唯一的办法。
能当面对抗祁劭寰,还必须找到河工图中错处的阴谋,进宫正是最快最直接的办法,但她当然不愿意成为他众多女人中的一员,玄女细细思量着,将自认为万无一失的计划跟皇甫容与扯开掰碎了仔细解释。
皇甫容与总算没有再次情绪失控,他转头就将妹妹的计划告诉了父母,二老自然悲痛难当,但玄女将计划来来回回地想到通透,现下反倒是皇甫家最为镇静自若的一个。
玄女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她还有乌老儿和画眉做帮手,而他祁劭寰不过区区一个凡人,来日方长的徐徐图之,将此人捏扁抻长应当不是难事。
进宫之前,玄女还要再跟祁劭寰谈谈条件,她让乌老儿给秉笔大监送了口信。
一个时辰后,聚贤楼的后门隐蔽处就出现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玄女坐在二楼的包厢内,感觉到整个聚贤楼都被看不见的暗卫占据。
披着黑色斗篷的男子直奔玄女所在的包厢,门被推开后,玄女转头看过去,缓缓除下斗篷,走进包厢的正是祁劭寰本人。
只有两人的场所,玄女连礼都懒得见,祁劭寰居然也不在意,他微笑看着大喇喇地捧着一杯香茶坐在窗边,见他进门,动也不动,甚至吝啬到只给了他一个眼风的玄女。
祁劭寰甚是持礼,他拂拂暗色锦衣的下摆,端端正正地坐在包厢正中的八仙桌旁,见玄女不开口,就只是看着她,安静的等着。
门扉被轻轻敲了敲,咯吱一声,秉笔大监肖公公弯腰垂首地端着一个银色的食碟进来,食碟上是一只银壶一只银杯,肖公公将银壶中的茶小心斟到银杯里,恭恭敬敬的摆在祁劭寰手边。
斟出来的茶也散发着跟玄女杯中一样的香气,玄女冷眼看着,等肖公公转身出门后才开口:“委屈皇上跟臣女喝一样的茶,怎样?大概难以下咽吧?”
祁劭寰居然好心情的弯了弯嘴角:“不用拐弯抹角的骂朕,你找朕,所谓何事?”
“你想让我进宫,这想法不免太轻易了些,如果没什么好处,我为什么要进宫呢?”
祁劭寰盯着玄女,脸上笑容不褪:“不妨把你的条件说来听听。”
玄女半阖起眼眸,掩去眼中思量:“第一,南疆的驻军长官一职,交予我大哥,并将我父亲调去南边的文职。”
祁劭寰点点头,说:“南疆的驻军,朕本就想交给皇甫容与,不过你父亲也调去南边的话,可能皇甫家就要迁去南疆了。”
“留我一人在伊都,不是更好拿捏吗?”玄女翘了翘嘴角,扬起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微笑,“其二,我只接受以宫女的身份入宫。”
祁劭寰微微一愣:“以宫女身份入宫,便只能是奴婢,在宫中地位低下,你确定要这样?”
玄女认真地点点头:“这点没的商量。”
祁劭寰沉默半晌,他看着玄女在逆光中拂动的发丝,转而一笑:“行,朕也答应你。”
“三,你不能强迫我做我不愿之事。”
对于这一点,祁劭寰竟格外干脆地应下,这下轮到玄女怔忪了一瞬,她的身份是宫女,又可以在皇宫随心所欲,这意味着,即使祁劭寰可以日日夜夜见着她,但只要她不点头,他永远得不到她。
原本以为祁劭寰只是喜爱她的容貌,自私的想占为己有,可现下看,他竟爱她至深么?
玄女一时间失了语,祁劭寰耐心的等着,过了一会才开口:“朕已经答应你的条件,那么满足朕一个小小的要求不算过分吧?
十日后正好是葭月例行的宫女出宫,朕会派一个嬷嬷带你进宫,朕只希望这十日,你不要再见莫云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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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日早朝,两道圣旨几乎炸翻朝堂。
第一道是任命皇甫容与为南疆驻军长官,直接跨越一级提到正三品。第二道是在之前东南西北路基础上,新设立西南路,首任西南路节度使任命为皇甫秋荻,镇南将军裴琰为副节度使。皇甫秋荻虽不再是太子太傅,官阶降低半阶,但地方上的节度使手握军权和政权,更有实实在在的好处。
至于镇南将军裴琰,他本就是南疆守备军,又是皇上亲信——皇甫容与微微抬头,盯着裴琰腰间那柄御赐的龙鳞剑——剑鞘上三道金箍,恰是皇上潜邸时的旧物。
“西南路辖三州二十一县,裴琰的镇南军就驻在相邻的嶂州,”户部侍郎凑近工部尚书耳语,“皇上这是既要用人,又要防人呐。”
老尚书捋着白须摇头:“皇甫家掌了南疆驻军,又得一半西南兵权,这也是没办法……”
听着朝臣们纷乱的议论声,皇甫秋荻的指节在笏板上捏出裂响,他强压住心头愤怒,率先出列:“臣,领旨。”老将军的嗓音像砂砾碾过铁甲,每个字都带着火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