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琅》肆月月初

20、第十五章谢新恩

　　又是这种鬼天气！宣王祁明宇看着云都没有一丝的碧空，烦躁地将手中的书掼在书桌上。

　　其实，这天气很好，汛期马上就要结束，除了在蜀郡下了几天暴雨，其余时间称得上风调雨顺。

　　只是对一个心烦意乱的人来说，现下多一丝阳光、多一缕凉风都是错，祁明宇自认不是如此沉不住气的人，只是这阵子连续受挫，早已将他的耐心消耗殆尽。

　　祁明宇紧锁眉头，从昨日伊都流传一则谣言，说他看不惯皇甫嫣与自己花大力气栽培的莫云泽在一起，原想教训一下皇甫嫣，却连累到无辜的莫云泽云云。

　　要不是他很确定自己的清白，光听外面那些描述的有如亲眼所见的传闻，祁明宇甚至怀疑，难道这事真是他喝醉了之后吩咐人做的？

　　他有那么蠢吗？即便莫云泽不能如他所愿做他妹夫，做他的僚属也并不会有什么影响。

　　到底是从何时起，一切都脱离开他可掌控的轨道呢？很多事似乎有蛛丝马迹，可这些东西太细小，就好像案头浮落的淡淡灰渍，即便他看见，也自动忽略不计，但等他发现这些灰渍无法擦净时，早已为时已晚。

　　这的确是跟老四暗中博弈后，第一次连续败北，不过好在他的王牌莫云泽依旧被他牢牢抓在手中，莫云泽是文臣清流，不涉及父皇最忌讳的兵权结党；莫家家族一般，也算不上结交豪族，甚至莫云泽同皇甫嫣成亲，或许还能带来一部分武将的支持。

　　真正的武将是像蒋贲将军和皇甫容与少将军那种，可不是充斥着二世祖和半吊子的都畿卫和羽林郎能比，可另一方面，莫云泽似乎对皇甫嫣用情颇深，从两人一同掉下悬崖，皇甫嫣一块油皮都没蹭破，莫云泽却断了两根肋骨，不得不在家卧床休养这事可见一斑。

　　碰上皇甫嫣，莫云泽还能继续是他手中最锋利、最好用、最顺手的刀吗？

　　祁明宇不想赌，也赌不起，通往那最高处，只有成功和死亡两个结果，对方已率先利用皇甫嫣对莫云泽下手，相比皇甫嫣，毫无疑问莫云泽更有用。

　　此时已是抢不到先机，再不动作，或许还会在接下来的南疆驻军争夺中落于下风。

　　令人苦恼的，正是下定决心后，如何展开行动。

　　………………………………

　　与此同时，用了一些不能明言的手段，乌老儿已查到了小城门官背后之人。

　　明面上，小小城门官是二皇子祁明宇的人，但再深挖，能发现那人与四皇子祁明轩千丝万缕的联系。

　　看起来似乎是个栽赃陷害计中计，不过大概是准备仓促，细细查来倒是处处破绽，皇甫容与百思不得其解，如果总归能查到祁明轩头上，那他这样做是为什么呢？将自己推向二皇子祁明宇？这也说不通啊，四皇子总不会如此愚蠢吧？

　　皇甫容与与父亲讨论了几次，最终结论是四皇子祁明轩情急之下出了昏招，看来南疆驻军之争的确是让两位皇子心急如焚。

　　皇甫容与不打算掺和，这段时间，他紧锣密鼓地准备妹妹的婚事，打算等妹妹嫁去莫家后，就给北路节度使严毅大人上请疏，调回北路守备军。

　　这等关键时刻，一动不如一静。

　　玄女却体会不到皇甫容与的苦心，她哪是能心甘情愿咽下这委屈之人？明知暗地里虎狼环伺，敌人已渐渐露出锋锐的利刃，此时退守自保，只会纵容敌人嚣张气焰，她心心念念想要扳回一城。

　　凭借自己，玄女完全可以将此事做的干净漂亮，考虑了几天，她命乌老儿给四皇子祁明轩递了口信，约他三日后的亥时在皇宫南角楼会面。

　　皇宫南角楼是四个角楼中风景最好的，楼下就是伊河,此时月影高挂檐角，早在一个时辰前，趁着羽林军换防，玄女就已藏身于角楼暗处，静静望着宫墙外深重的夜色。

　　她听力极敏锐，更兼周遭寂寥无声，还没到亥时，有四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其中两人脚步稍重，落后的两人脚步极轻。

　　玄女心中暗笑，她早已对最坏的情况有所准备，此时也不躲闪，走到月影亮处，披着明亮的月华，居高临下的看着祁明轩。

　　这还是两人的第一次碰面。祁明轩与祁明宇年龄相仿，面相却硬朗些，一身玄色蟒纹常服，身后仅带一名亲卫。他登上南角楼，目光掠过玄女时闪过一丝惊艳以及玩味：“早听闻皇甫小姐艳冠伊都，今日一见，皇甫小姐除了绝色，更兼胆量不凡。”

　　玄女无声轻笑，她将目光转到东侧廊柱，在她非人的感知下，周遭的一切都如同在明晃晃的白昼下摊开。

　　她微微挑了下眉，让祁明轩看到她的表情，也不说破，声音清亮如击冰：“四殿下手段虽狠辣，我一介弱女子却也有自保之力。”玄女勾了勾嘴角：“毕竟四殿下已经尝试过一次，不是吗？”

　　祁明轩笑意骤敛，指尖微微蜷起，他心中恼火，应了她的约其实就想将皇甫嫣和莫云泽遇袭与他有关的传闻解释清楚，他只带了两个暗卫，又来早了片刻，自以为将态度放的很低，谁知皇甫嫣刚见面就如此咄咄逼人。

　　但他修养还在，也不屑于与一个小姑娘争一时口舌之快，祁明轩勉强笑了下，刚打算转移话题，破空声骤然响起！

　　“小心！”皇甫嫣本能地扑向祁明轩，袭向他面门的是一枚短匕首形制的暗器，虽只有手掌长短，但听破空声竟是又急又沉。

　　当然，其实在玄女眼中，这枚暗器速度并没有多快，她虽手中空无一物，也能好整以暇地稳稳将其捏住，她的确这样做了，她的纤纤玉指捏着暗器停在祁明轩眼前时，暗处立刻传来刀剑相击声——竟是刺客与暗卫撞在一处！

　　随着南角楼周围刀兵四起，在附近巡逻的羽林军迅速朝此处汇聚，玄女在暗影中搜寻那个向祁明轩投掷暗器的人，眼见那藏在暗处的黑影要趁着夜色遁走，她匆忙间回头看到祁明轩已被羽林军层层护住，便随手从地上拾起一柄断了半截的唐刀，扬声道：“四殿下你保护好自己，我去追人。”

　　祁明轩还没来得及阻拦，便见一袭水色的身影，极其利落地从南角楼高高的栏杆处跃下，还没着地便就势在城墙上借力，迅捷地向一个方向飞掠而去。

　　玄女提着半截唐刀，在宫墙间疾驰。按理说，以她的速度，不会有任何人可以在她的眼皮底下溜走，可奇怪就奇怪在，只翻过两道宫墙，那人便失了踪迹，只余极淡的气息还残留在空气中。

　　玄女不得不停下脚步，谨慎四顾，她站在一片宫殿中间的空地上，她是第一次进入皇宫，但对方显然对皇宫地形了如指掌，玄女心中警铃大作，正打算掉头离开，却听见一声声厉喝传来。

　　“有刺客！保护皇上！”

　　玄女身形一顿，缓缓转回身，宫墙拐角处，一队御前带刀侍卫和提着宫灯的内侍正护着一位身着明黄龙袍的男子慢慢走出来。

　　月光如水，倾泻在玄女身上。她手中的断刀还在滴落着点点寒光，发丝微乱，却衬得那张清丽的面容愈发惊心动魄。侍卫们如临大敌，纷纷将皇帝护在身后。

　　也不必如此吧，玄女颇有些无言地看看侍卫们的表情，又看看自己手中的断刀，不知该如何开口解释，带着一队羽林军的祁明轩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看到父皇，祁明轩努力深呼吸几次，平静下来郑重向皇上行礼。

　　礼毕，四皇子祁明轩一开口就是：“皇甫嫣不是刺客，她刚刚救了儿臣，追着刺客过来此处，才无意中冲撞了父皇，请父皇明鉴。”

　　玄女静默着站在一旁，听到这话，颇有些意外的看了祁明轩一眼。

　　月色浸染宫墙，玄女立于青砖之上，随手将手中断刀扔在一旁，皇帝抬手挥退横剑的侍卫，目光掠过少女随风翻飞的水色裙裾——她立在一片刀光剑影中，却似独立于尘嚣之外，连月光都偏爱地在她肩头缀满银霜。

　　“朕竟不知，皇甫小姐竟有如此俊的身手，只怕连容与也拍马不及。”皇帝摩挲着扳指上的螭龙纹，如刀裁冷月般的眉峰微微蹙着，目光如钩。

　　玄女敛衽行礼，不见丝毫慌乱：“皇上谬赞。臣女跟着庵主采药治病，为了自保，跟着江湖上的人学了些花拳绣腿，入不得皇上的眼。”她抬眼时眸中凝着山雾般的空寂，仿佛方才徒手接暗器的并非自己。

　　祁明轩走到皇帝身边，低声说了几句，玄女猜测他是向皇帝解释两人为何见面，里面毕竟牵扯到于自身有害的传闻，玄女倒是很能理解他的谨小慎微。

　　皇帝听罢点了点头，瞥了一眼祁明轩，后者被他目光压的低下头：“你自己做的蠢事，自己善后，给你七日，将刺客找出来。”

　　皇帝又看向玄女，光影明灭间，仿佛表情柔和了些：“三日后浴佛节，太后需个伶俐人抄写《地藏本愿经》，皇甫小姐既通佛理，便来为太后抄经罢。”

　　玄女一愣，檐角铜铃忽地轻颤，一只通身乌黑的鸟儿敛翅落在身后的宫殿飞檐，鸦瞳倒映着下方气氛颇有些莫名的场面。玄女猛然抬起头，顺着声音看去。

　　是回来报信的乌老儿。

　　与祁明轩的会面，她当然不会毫无准备，她追丢了刺客，但空中还埋伏着她最有实力的伙伴。

　　“呱——”

　　一声鸦啼撕破夜色。玄女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乌老儿什么意思？刺客进了寿宁公主府？

　　乌鸦又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啼：“我亲眼看见刺客从寿宁公主府的角门进入，片刻后，寿宁公主的贴身侍女拿着一件染血的夜行衣塞入小厨房的灶台。”

　　玄女愣住，她自然相信乌老儿的亲眼所见，正因如此，才被这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对于凶手，她有过很多设想，或许下手的是穆王的政敌，或者是敌国的奸细，甚至也有可能是暗地里正跟祁明轩斗成乌眼鸡一般的祁明宇。

　　她不会弄错，那枚正冲着祁明轩面门去的暗器，如果不是她在旁出手，以那刺客的身手，祁明轩十死无生。

　　到底有什么仇怨，能使寿宁公主对亲弟弟下此毒手？

　　明明是深秋的夜晚，玄女却觉得周身突然被如冰霜般的寒意笼罩，再多想一点，如果不是自己救下祁明轩，寿宁公主选在祁明宇与祁明轩暗藏矛盾渐渐浮出水面的当口出手，便可将弑弟之罪往祁明宇头上一扣，恰似往滚油里泼水——飞溅的灼浪足以烧尽所有转圜余地，还能顺便将她也算计进去，说不定早打算将整个皇甫家作为附赠的美味点心一口吞下。

　　而寿宁公主，悄悄擦去唇边的点心渣，便可以仗着自己女子身份完美隐身。

　　真是好算计！

　　这女子惯爱在宫宴上抚琴吟诗，连步摇坠子晃动的幅度都拿捏得分毫不差，谁能想到她袖中藏的不是香帕，而是淬毒的软剑？皇家女儿生来便是困在笼中的金丝雀，如今这只雀鸟却啄断了金锁，还要将碎锁锻成杀人的箭镞。

　　她恍惚的这片刻，皇帝已经在层层保护下离开，祁明轩站在她身边奇怪地看着她。

　　真相就在玄女的喉间，罢了，还是先回去将这消息告诉哥哥，寿宁公主祸心中竟还包藏对着皇甫家的刀，就比如祁明轩是死是活，皇子们是斗是和，于她不过如观池鱼相呴，但想染指皇甫家就不行。

　　只是想起寿宁公主的恬静侧脸，玄女竟觉心底生寒，原来最利的刀从不必寒光凛冽，裹在锦缎里、浸在胭脂中的杀机，才真真叫人防不胜防。

　　………………………………

　　太后的永康宫内，袅袅檀香萦绕身周，玄女执笔的手悬在宣纸上方，身旁默不作声的小宫女刚刚将上好的松烟墨调成最适宜的色泽。皇帝祁劭寰立在鲛绡屏风后，玄色龙纹常服上的金线随烛火明灭。

　　“这卷《地藏本愿经》，有劳皇甫小姐誊抄时以金粉调墨。”皇帝屈指叩了叩案头琉璃罐，罐中金粉映得他眉眼愈发深沉，“太后最喜佛经生辉。”

　　玄女无声地点了点头，早上来时，她见到太后一面，那是个养尊处优的女子，岁月在她脸上只留下淡淡的痕迹，听说她礼佛近二十年，除了深宫中的小佛堂，她几乎不会出现在其他的地方，也难怪乌老儿错过这个几乎没有存在感的人。

　　玄女的思绪纷杂，抛开没什么威胁的太后，三天前刺客的事还悬而未决，化身乌鸦来宫中打探消息的乌老儿回禀，皇帝在震怒中砸碎了两套琉璃的镇纸。

　　玄女暗暗咬牙，要不是皇甫容与再三叮嘱，她真想将所有的事情跟皇帝和盘托出，知道寿宁公主躲在幕后，之前害她和莫云泽落崖一事，八成也是她的手笔。

　　皇甫容与很担心她，不想让她进宫为太后抄经，玄女理解哥哥的担忧，可是她要怎样靠近诡谲旋涡中心的人呢？

　　看清了真正的敌人，她绝不会再容她对皇甫家和莫云泽出手。

　　“皇甫小姐这卷经，倒是抄得心不在焉。”皇帝从屏风后走出，拾起案上宣纸，打断了玄女的思绪。

　　玄女微皱秀眉，昂着头看着跟前高大挺拔、器宇轩昂的男子，两人离的近，眼前的皇帝褪去了平日的威严冷凝，他正值壮年，经年累月保养得当，看起来倒像三十多的模样，哪里会想到他已经是一个十九岁男子的父亲了。

　　玄女对他却有本能的抗拒，这位人间真龙身上的气势让她不适，她为了主动暴露在寿宁公主视线中，诱她对自己下手，也是很委屈自己了。

　　玄女默默叹口气，取过一笺新纸接着抄写，在祁劭寰眼里，伏案抄经的玄女，垂首时一缕青丝滑落肩头，发梢扫过《地藏本愿经》上“众生渡尽”四字，恍若菩萨低眉时坠落的杨枝甘露。

　　皇帝举着玄女抄的半幅经文，心思却控制不住地飘忽。

　　“墨淡了。”

　　他突然开口，惊得正打算磨墨的小宫女差点打翻水盅。玄女却连笔锋都未颤，依旧将“方证菩提”最后一勾写得圆满，这才搁笔：“皇上若嫌臣女手脚粗笨，不如换……”

　　“朕是说你该添墨了。”祁劭寰截断她的话，龙纹衣袖擦过案上琉璃镇纸，竟亲自执起松烟墨锭。

　　他研磨的姿势极雅，腕骨起伏似玉山倾雪，墨香混着袖间龙涎香漫过来。

　　玄女再次毫不遮掩地直视祁劭寰，她的眉头蹙的更深，皇帝的行为不可谓不唐突，这与乌老儿收集到的情报不符：这位虢国的国君，虽无甚可歌可颂的丰功伟绩，但自打他还是太子殿下那会，就以正直勤勉秀于其他几位皇子。

　　且在女色上没什么追求，除了太子妃，也仅仅纳入两位侧妃两位昭训，登基称帝之后的十九年中，太子的生母、正牌的皇后不幸病逝，皇帝竟再没充实过后宫，偌大的皇室宫殿冷冷清清，没有各色女子争奇斗艳，倒成了难得一见的景致。

　　皇甫容与曾隐晦地对玄女表达过对于此类问题的担心，这是他不愿妹妹入宫的原因之一，但玄女之前是怎么信誓旦旦拍胸脯保证的来着？

　　玄女心中恼火，她木着脸，语气冷冰冰沉甸甸：“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祁劭寰的指尖悬在松烟墨上，他望着玄女蹙起的眉峰，忽觉这蹙痕比御书房里万卷奏折更令人揪心。

　　“嫣儿。”他突兀地唤她闺名，“朕若说愿以半壁江山换你回顾，你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