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二章潇湘夜雨 ...

  •   祁劭寰踏入正殿时,玄女感到空气骤然凝滞。

      这是一副陌生面孔,玄女片刻的呆愣却在于,她从这人身上感觉到与之前遇见过所有人都截然不同的、竟然会令她有些压迫感的气息。

      玄女有个模模糊糊的猜测,果然下一秒,原先歪歪倒倒跪了一地的宫女和内侍就好像重新绷紧的弓弦,个个争先恐后将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恭请皇上圣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边的莫云泽也姿势标准地跪了下去,看她站着发愣,不由急切地伸手轻扯了一下她的衣袖。

      玄女意识到见到皇上是要行双膝跪拜礼的,但她肯定不能跪,这人间的皇帝,福泽还没浑厚到可以承受住她的跪拜。

      也就在这犹豫纠结的几息时间,皇上鹰隼般锐利的视线已落在鹤立鸡群的玄女身上,眼神闪烁了下,似乎看懂她不愿下跪的想法,竟随意挥了挥手:“都起来吧。”

      听到动静的祁明宇带着尉迟未从侧殿走出来,正要行礼,也被皇上摆摆手阻止:“都免礼,慈安如何了?”

      宣王祁明宇此时已全然恢复成玄女认知中那个人,对着皇上,极认真恭敬的态度中又带着恰到好处的一抹沉重。

      “回禀父皇,慈安在休息,刚喝了药,太医说是余毒已清,明日就可恢复健康。”

      皇帝似乎极轻地呼了一口气,眼风扫了扫满殿的人,声音愈发低沉,语气中的隐怒掩也掩不住:“在慈安自己的寝宫发生这种事,你们这些奴才真是没把她当主子看啊。”

      话音一落,好不容易爬起、垂首站着的众多内侍宫女再次瘫软跪地,古语有帝王一怒,浮尸千里,何况,慈安郡主自小在皇上身边长大,简直被皇上看作亲生的女儿,跟寿宁公主一般无二地备受宠爱。

      玄女看在眼里,心中掠过不忍,她是不懂这些后宫纷争,这起风波,慈安郡主明显是受害者,可一来下毒手之人并未打算将郡主置于死地,二来,责任和后果本该由真凶承担,今日在钟粹宫伺候的内侍宫女都是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除了真凶,其他人何其无辜。

      这种为无辜之人伸冤的差事,大理寺卿尉迟未做起来最为妥帖合适,她看向这个眉眼端正,看起来就一身正气的年轻人,尉迟寺卿敏锐地注意到玄女的注视,便坦然地回视过来。

      玄女无奈地眨眨眼,这人是不是脑子不大好使?眼见侍卫们就要将这些内侍和宫女们拖入偏殿,她只得上前一步,开口道:“臣女恳请皇上三思。”

      少女动听悦耳的声音在殿中回荡,随着她从莫云泽身后走到人前,玄女明显感觉到身侧的人气息一沉,自己不由也跟着停了一瞬的呼吸。

      祁劭寰脸色喜怒不显,站在殿中的少女平静地与他对视,她还带着一丝稚气的脸颊不施粉黛,周身也没什么珠光宝气的装饰,但在明亮的宫灯映照下,少女肌肤如脂似雪,黛眉如月,琼鼻似玉,红唇如樱,一双晶莹剔透如琥珀般美眸盛满璀璨,像是眼波轻一流转便会有星河倾流。

      祁劭寰自诩见多识广,眼前少女年龄尚小便这般风华绝代,还是平生仅见。

      刚刚初见,他被少女的美貌惊了一下,也是因此,他直觉就忽略了她的莽撞和失礼,祁劭寰的眼神中带着探究,玄女当然不知道皇上脑中弯弯绕,她镇定地继续说:“当务之急还是先将下毒之人找出来。”

      她转头看向尉迟未:“尉迟大人应该已经找到了线索。”

      尉迟寺卿一愣,看着笔直站在殿中的美丽少女,接收到皇上的眼风,便也上前迈了一步,开口问道:“皇甫小姐如何得知本官找到线索?”

      看着尉迟寺卿带着诸多考量、又似乎添了些怀疑的目光,她微微一勾唇角:“在慈云庵的十年,我一直跟庵主学习药理,无论是上山采药还是去临近的村镇施药看诊,不敢说学了多少,粗通皮毛还是有的。

      刚才尉迟大人在侧殿调查时,曾传出宫女哭泣呼喊的声音,而尉迟大人身上也多出一股味道,所以我说大人找到了下毒的证据。”

      眼见皇上用莫测的眼神觑他,尉迟寺卿立时回禀:“回皇上,微臣查到了一方染了毒的丝帕,之前正在询问带着丝帕的宫女,没有禀报,本是想着套一套正殿这边内侍和宫女的话。”

      这是在责怪她漏出他的底细?玄女眼眸一转,有了一个主意:“那也好办,如果凶手是将毒放在手帕上使用,慌乱准备中,必定手上会有沾染,铃兰毒素无色,想必他自己都没注意,现在只要用另一味草药验证,就可试出正殿这些人中是不是藏有凶手。”

      闻言,皇上和祁明宇的面上都展露好奇,尉迟寺卿颇为善解圣意地全权接过了审理权。

      “皇甫小姐可否告知本官,是哪一味药可验证出凶手?”

      “是一味叫伽蓝的常见草药,伽蓝的汁水可让铃兰呈现鲜艳的黄色,在南方某些地方,也有用伽蓝草改变铃兰花颜色的办法。”

      玄女微微一笑:“现在只要用伽蓝碾出的汁水与水混合,让正殿的这些人净手,如果有皮肤变色的,必定是凶手。”

      大内皇宫包罗天下至宝,更何况是这常见的伽蓝草,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太医署的署令亲自端着一只黄铜的盆,被两名医工搀扶着,颤颤巍巍来到钟粹宫。

      铜盆里有小半盆看起来像是清水,但稍显浑浊的液体。

      尉迟寺卿凑过去看了一眼,面露疑惑:“这水并没有颜色,真的可以让摸过铃兰毒的手变蓝?”

      玄女胸有成竹,便率先走过去,将纤纤素手在水盆中浸没,随即又用干布巾将手仔细擦干,一边擦一边慢条斯理地说:“能不能将真凶显露,尉迟大人不妨让这些人一试。”

      尉迟寺卿心下沉吟,这会,他已将殿内所有的内侍宫女聚集到一起,这些人毕竟都是半大孩子,听罢这番话,大多数人一时忘记害怕,脸上流露出好奇的神情来。

      玄女的目光却被其中一个满脸泪水的小宫女吸引。

      这个小宫女看起来跟其他人没什么不同,面容也寡然平淡到扔到人堆里必然找不出来,可在玄女眼中,这名小宫女身周萦绕着那股酸涩的气息,哪怕在充满浓郁青桂香的宫殿中,也可分辨出来。

      当了几千年的大神仙,玄女对于人世间恩怨纠缠没有一丁点兴趣。

      要不是涉及自己,涉及莫云泽,说不得还牵连到本就人丁凋敝的皇甫家,再加上对无辜卷入祸端的可怜人的怜悯,玄女暗暗叹口气,她何苦要仔细思量该如何合理地将这小宫女做的事情正大光明地公知天下?

      “诸位过来净手。”

      尉迟寺卿将盛着伽蓝草汁的铜盆置于鎏金案上,玄女看他安排细细诸事,便同莫云泽远远站在一旁,除了高高在上的皇帝,她正处于唯二可以看到正殿中所有人举动的位置。

      两名全副武装的大理寺寺副守在南北两侧殿门处,内侍和宫女们老老实实排着队,一个接一个用伽蓝草汁净手。

      差不多一刻钟的时间,所有人都用伽蓝草汁净了手,甚至包括原本安静站在一边的莫云泽,他自觉地排在最后,用柔软的布巾将手指细细擦干后,便后退几步,得体又恭敬地减少存在感,顺势站在了宫人们身后的阴影里。

      正殿中恢复了让人窒息的静默,明明殿里这么多人,却连稍重的呼吸声都没有。

      尉迟寺卿转过头看向玄女,他正直的脸上是看不出神情的高深莫测,明显是等着玄女的下一步,归根结底脱不开怀疑。

      玄女走近两步,使他能看清自己的动作,便将双手从身后伸到身前,满殿明亮的灯火下,这一双莹白玉手,线条优美,手指细长,像雨后新出的笋尖芽儿,修剪的整齐的指甲泛着光泽的粉色。

      一时间,所有人都情不自禁随着她的动作,将目光集中到了她的手上。

      “大人请看。”

      尉迟寺卿纳闷地眨了下眼,他是不是眼花了,皇甫小姐那双白净的手,好像发生了某些细微的变化。

      皇甫小姐原本皮肤白净的双手,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白变黄,再变绿,颜色不停加深,就好像被看不见的染料浸染——秘色、缥色、碧玉、天青,一色色变幻过去,终于停在了霁色上。

      殿中不知是谁发出惊呼,玄女浅含笑意,将自己一双诡异的、蓝得好像万里晴空的手,举高了给众人看。

      “尉迟大人,正常皮肤,接触到伽蓝草汁,就会呈现这种颜色。”玄女轻笑一声:“之前我说,伽蓝草汁接触到铃兰毒才会变色,那是骗你的。

      铃兰毒无色无味,当然也不会被伽蓝草汁染色,但这两种草药从没混在一起使用,我就赌行凶之人不敢冒这个险,我之前说那人的手会被染成黄色,只要……”

      尉迟未反应极快地接过话头:“那人必定不会净手!只要找到不是满手蓝色的人,就是行凶之人!”

      尉迟寺卿话音刚落,就传来一声尖利的哀叫,玄女迅速转头看去,正是之前那个面容寡淡的小宫女,她嚎哭着一把推开挡路的宫人,看方向是要往侧门奔过去。

      “拦住她!”尉迟寺卿面沉似水,反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向皇帝方向挪动几分,挡在了皇帝的前面。

      周围早已部署妥当,几名身穿大理寺武官服饰的人闪身出现在正殿东西两侧门口,看样子是尉迟寺卿在不知不觉中调兵遣将,已将整个钟粹宫围得密不透风。

      到这时,就没玄女什么事了,她暗叹口气,往墙边退了退,原本淡然看着这一切,谁知电光火石间,殿中竟又变故横生,眼见着那小宫女又推开两个碍事的小内侍,再往前竟是莫云泽站在那里。

      莫云泽本是安静自觉地站在宫人们的后面,看到小宫女猛然往门口冲,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眼前一团粉色一闪,那小宫女就冲到了面前。

      小宫女虽然只是个半大孩子,但毕竟生死关头,凭空生了偌大的蛮力横冲直撞,跑了十几步,只靠冲劲就撞开了好几人,哪怕是想停住脚,也是不行了。

      视野中只有呆愣在原地的莫云泽,玄女眼前的一切猛然变得极为缓慢,她手指微动,直觉想飞身跃起,将莫云泽拉开。

      她必然是可以赶上的,但只是心念一动,玄女突然感到一股力量从身后压制了过来。

      这股力量并不大,要摆脱也不是难事,玄女略一思索就明白这股力量由何而来,可也就是迟滞这一息,她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宫女正对着莫云泽冲过去。

      莫云泽毕竟是成年男子,身高体重都是小内侍们远远比不上的,小宫女照着他心窝子撞了上去,将他撞倒在地,但小宫女强悍无匹的冲力也受到滞阻,脚上一个趔趄,带着收不住的残存冲劲,竟朝着旁边的红漆海棠式柱子跌了过去。

      这一幕被正殿中所有人看得真真切切,宫人们惊呼还没出口,就听到沉重的“咚”的一声,伴随这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那个小宫女仿佛瞬间瘫软的身体,缓缓从大理石的柱础上滑落。

      一大片殷红的鲜血,竟掩盖住了海棠柱上的红漆。

      ………………………………

      重新站在天空下,玄女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钟粹宫外面空荡荡的,站在宫廊前那宽阔平整的墩台上,目光所及,只见重檐殿顶的两端矗立着高高的鸱吻,屋檐重重翼展,阔而长的龙尾道从层层台基中伸出,又被宫门阻隔,让人无法一眼望尽。

      这个时辰,宫墙上的明角灯已经点亮,灯影将朱墙割裂成明暗交错,平添几分瑰异。

      玄女和莫云泽相顾默默无言,原本见到心上人的雀跃心情早已被复杂和沉重取代,一个小小的宫女试图毒害慈安郡主,虽无置郡主于死地的狠心,要说这里面没有隐情,玄女是不信的,但背后的宫闱秘辛,却是根本连一丝好奇都不能有。

      她看着莫云泽苍白的脸色,转念想起,对于莫云泽这一个读书读了二十年的书生来说,活生生的一个人死在眼前,大概是比对她的冲击要大得多。

      刚想用已经恢复原本肤色的手去拉一拉他的衣袖,一位面生的内侍就从钟粹宫内走了出来,这是秉笔大监调来的手下亲信,奉命将玄女和莫云泽送出皇宫。

      玄女的手顿了下,悄悄放了下来。

      皇宫中风云诡谲,也不知哪些人是友非敌,还是别做什么引人注目的举动了。

      这个内侍年龄大些,面无表情又沉默寡言,一路上只低着头在前面快步带路,倒是暗合了玄女的心意,一方面她和莫云泽的心情不佳,另一方面,皇甫容与还在西华门等着。

      玄女与莫云泽沉默并行,只能听见彼此衣袖偶尔相触的窸窣。在长长的几乎望不见尽头的甬道上,莫云泽悄然瞥了一眼身后渐渐远离的钟粹宫,愈加昏沉的夜色下,宫门里似乎走出几个人,中间抬着一个盖着白布的物事,旁边恰有盏宫灯,白布下,一角带血的裙裾一闪而过,随着这行人安静地向相反方向,步入黑暗之中。

      玄女回到家,刚下马车就吓了一跳,就跟她刚来那天一模一样,阖府的人都在望眼欲穿地等着她。

      安慰好受了惊吓的母亲,皇甫容与顺手从小厮手中接过一盏灯,趁着浓深夜色,与玄女顺着抄手游廊缓缓往二门走去,就着忽明忽暗的灯光,玄女感觉皇甫容与几次偷眼瞧她,欲言又止。

      “哥哥想问什么但说无妨。”

      在回家的马车上,玄女就已经小声地将钟粹宫中发生的事情细细说给皇甫容与听了,皇甫容与虽说从头到尾没出声,但脸色极阴沉。

      仗着艺高人胆大,当时不觉得,现在回想起来,玄女也觉脊背发凉,不知打什么主意的萧贵妃,明显不怀好意的羽林郎苏文康,躲在小宫女身后毒害慈安郡主的真凶,突然出现的皇帝,或许还有并未完全对皇甫嫣放心的大理寺尉迟寺卿……

      她这一趟皇宫之行,当真是步步凶险,也不怪皇甫容与反复思量,细细询问。

      皇甫容与良久才开口:“接下来几天,妹妹不妨称病,闭门不出。”

      玄女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她以称病便可将所有不怀好意的试探统统挡在外面,甚至理由都是现成的——都城贵女、皇甫家的大小姐,受萧贵妃邀请入宫,不慎在赏花时受了风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