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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子夜 玄女的病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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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的风掠过庭前梧桐,枯叶打着旋儿跌入青石凹槽,玄女立在皇甫容与的书房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刺绣,她正忧心于乌老儿带回的消息,莫云泽生病了。
玄女的病是假的,可莫云泽的病好像是真的,听父亲说,莫修撰向皇上告了病假,连着三天不曾上值。
是不是前些天淋了雨,当时看他的脸色就不太对,玄女恨不得立刻就去找莫云泽,但正如皇甫容与所说,此时,明里暗里不知正有多少双眼睛紧盯皇甫府。
玄女已心急如焚等了两天,她打定主意,一定要在今日父亲下朝到家后,跟他撒撒娇,央求父亲同意她去看望莫云泽。
只是,父亲没等回来,倒等来了一位笑眯眯的宣旨内侍。
得到消息的玄女被碧荷领到了主院,屋中颜氏正在辛苦地左一件右一件地穿命妇冠服,二品夫人可身着绫制真红大袖衫,深青色霞帔褙子,褙子上施金绣云翟纹;头戴珠翠庆云冠,挑珠牌两对,金翟两对,珠结两对,鬓边珠翠花两对。
好不容易等颜氏梳妆完毕,被侍女搀扶着走出门,等在院子里的玄女就看见缓缓走近的女子明妆丽服、光彩耀目,可颜氏的表情明显有些僵硬,玄女下意识吸口气,走上前搀住颜氏的手,能感觉她的身体微微颤抖。
玄女与颜氏踏入兰雪堂时,身穿承德皂色内侍服的老内侍竟恭敬地等在这里,他身上带着丝丝缕缕龙涎香的气息,这位两鬓斑白的内侍必是那位的身边人,他的腰弯得比寻常更甚,怀中檀木盒几乎要触到玄女的膝盖。
“姑娘大喜。”老内侍的嗓音似浸了蜜,脸上的褶皱也透着谄媚,他打开檀木盒,盒盖掀开的刹那,南海血珊瑚的红光映了满堂。
“姑娘救助郡主有功,皇上特赐南海血珊瑚手钏一对、翡翠嵌宝璎珞项圈一只、百年老山参……”
唱礼声高亢嘹亮,却惊得颜氏攥紧了帕子,她与老爷细细说过那事,也暗暗猜测凶手左右不过皇族的那些人,他们都以为皇上会将此事压下,谁曾想皇上竟如此明目张胆地赏赐嫣儿,这是真不要郡主名声了?
玄女的隐隐疑惑一闪而过,她盯着那两只百年老山参——这是好东西,正好给莫云泽补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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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云泽的厢房浸在药味里,烛火明亮,在他苍白的侧脸投下摇曳的暗影。他神情漠然地一口灌下管家递来的汤药,明明汤药苦得几乎要让他全身抽搐,但他依旧不动声色地拼命忍下想要吐出来的直觉反应,将药碗稳稳放回到托盘上。
他当然是病了,他也必须生这场病。
甚至连喝了三天汤药也不见好的原因都心知肚明:宣王祁明宇得知他患病的消息,第一时间“关切”地派了一名太医来为他诊治,于是他原本并不太重因淋雨而得上的风寒,硬是让他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时断时续的低烧弄坏了他的嗓子,他的喉间灼痛如同吞炭,撑过喝药后最难熬的那一阵子,有些虚弱地靠回床上。
宣王祁明宇会对他下手,他其实早有预料,原因无非是他与皇甫嫣定亲,打乱了宣王的计划,这痛楚是莫云泽精心算计的代价,两人皆心知肚明。
好在,他虽说在祁明宇身边呆了几年,但从未对他有过期待,自然也不会感觉到背叛和失望。
莫云泽在朝中只是个正五品的文官,但作为新一代清流的中坚力量,是几方势力暗戳戳争夺的焦点。
现下都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潮翻涌,尤其在蜀郡决堤之后,朝中风向隐隐改变,有人焦急、有人担心、更有人忍不住要跳出来。
这风云诡谲的当下,对莫云泽来说,反倒是最安全的时候,比如他这次脱离祁明宇的掌控,祁明宇也只是让他吃了些苦头。
已过酉时,他感觉到身体轻松了些,这是要好转的兆头,刚回复些力气,便想去看看父亲。他颤颤巍巍披上大氅,推开房门,看着暮色下的宅院,竟莫名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莫府奴仆很少,入了夜,除了两个主院有几盏灯,整个府邸就像潜在暗处、已经闭目休憩的巨兽,莫云泽对此早已习惯,他刚向主院走了两步,眼前一花,一个微亮的身影从上至下落在他面前。
莫云泽吓了一跳,不自觉退后一步,等趁着昏暗烛光看清来人,他低声惊呼:“皇甫小姐!”
这声音又低又哑,不复平日清润,玄女心中一跳,有些惶急地上前一步,想要拉住他的衣袖:“怎么就病了呢?”
一瞬间也不知是什么心态,莫云泽抬手掩唇轻咳一声,错过玄女的动作:“入冬换季,寒风侵体,有时难免得些小病。”
他又退了半步,扯起嘴角微笑了下:“毕竟还没彻底痊愈,莫要将病气过给了你。”
夜色浓黑,不远处廊下灯笼里的光,照到这处只剩微弱的光影。
可让莫云泽神情恍惚的并不是面前少女连昏暗的光线都遮不住的形貌昳丽,分明更动人的是她脸上关切的神情。
这种发自内心的关心,他已经有太多太多年没有体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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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祁劭寰在早朝时,就驻守南疆的蒋将军因病乞骸骨而露出的口风,在朝堂上差点掀起了轩然大波。
朝中有名的虎将蒋贲已在南疆勤勤恳恳驻守了二十年,原本也曾是鲜衣怒马的好儿郎,以在战场上马革裹尸为人生目标,谁知人算不如天算,连着三代武将的蒋家,到了蒋贲这,两个儿子竟都是文曲星降世,哥俩同年考过进士,下放到江南县镇历练,指望着熬过三年就可以调回都城。
两个儿子都走了文职,蒋将军深受打击,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蒋将军那自小在军营长大、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小女儿,突然高调宣布与南疆也先部的首领扎合罗的恋情,并顺利地在两个月后,在盛大的十里红妆中,欢天喜地地嫁给了扎合罗。
南疆终于结束了与也先桎梏丛生的时代,迎来久违的和平,并且还可以预期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一直和平下去。
举国欢庆中,悄悄流传着蒋将军生了一场大病的消息,听说一直缠绵病榻,而他早在半年前就已此为理由,想要提前乞骸骨,回到位于都城的老家。
皇帝原本是不同意的,南疆边防是虢国南部咽喉,兵家必争之地。
更何况,蒋家于南疆如此劳苦功高,于是皇上非但没调回蒋贲,还快马加鞭往南疆发去赏赐,一向勤俭的皇帝,给蒋贲的赏赐塞满了十个箱子,还特地派了一支精锐部队一路小心护送到南疆。
所有人都料定蒋贲必会在南疆安心养老,谁知在今日的早朝,皇上突然口风一转,先是同意并大加赞赏了也先部首领扎合罗带着新嫁娘来到伊都庆贺,同时提到举办庆典自然少不了新娘的父亲。
这足够明显,皇帝九成九是转变了主意,默许了蒋贲的乞骸骨。
而南疆这些年已经被蒋贲经营的滴水不漏,无疑成为一块非常诱人而可口的肥肉。
不提有多少人对南疆生出种种想法,这里面并不包括皇甫容与,他垂眸盯着笏板上细微的玉纹,耳边群臣议论声浪如潮水翻涌。
皇上良久没出声,他有些好奇地微一抬眸,晃眼间,似乎看到皇帝身边的秉笔大监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眼神偷偷瞄了他一眼,这一眼委实难理解,竟使他本能地全身微微绷紧。
皇甫容与身为北地四支守备军中的一支,原本要在北地待满十年才能有回到都城轮值的机会,也是全靠他六年来战功赫赫,北路节度使严毅格外爱才,这才一力推荐他提前回到都城,一方面休养生息,一方面等待擢升。
他是守备军,不是驻军,虽说蒋贲将军的职位比他高了好几级,但他并未自视甚高,朝廷里声名赫赫的将军多的是,若论资排辈,南疆这个好地方,怎么也轮不到他,再说他也不想要。
皇甫容与敏锐地察觉到,刚刚大监那一眼,朝堂上不少人都注意到了,几束隐晦的打量目光,从不同方向扫向他。
他心底狂风骤雨,面上偏还愈加淡然自若,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若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
突然一个念头在他脑中疾驰而过,这个念头太过于可怕,皇甫容与霎时间后背浸透冷汗——会不会是皇上想以此拿捏他来促成妹妹与某一个皇子的婚事?
他瞬间又推翻这个猜测,如果真的看中嫣儿,直接下一道赐婚的圣旨就好了,虽说嫣儿与莫云泽已经议亲,但也只是议亲而已,不是成亲。
再者,皇帝三个儿子,虽说太子明显是与那宝座无关,在另两个皇子之间,皇帝的平衡还拿捏的很好,未有明显的偏颇。
虢国历经三代明君,祁劭寰无论从样貌还是个性,从幼时就很像太上皇,他的好恶也同太上皇一致:最无法容忍的就是皇族子弟之间的斗争和倾轧,但凡发现,惩罚起来绝不手软。
他还不是太子时,能力在皇子间并不出彩,但为人低调勤勉,光是没什么爱好这一条就很得太上皇的青眼。
毕竟,即便做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丰功伟绩,一个不贪金银、不爱美人、寡言冷静的人,也不太可能犯下祸国殃民的大错。
宣王祁明宇和穆王祁明轩同样不是傻瓜,他俩还未及冠,父皇正当年富力强,慢慢等下去的话,原本每人就是对半的几率,可要是做出那等结交甚至联姻武将的糊涂事,受到皇上的怀疑忌惮,等于是将另一人拱手让到那至高无上的宝座。
朝堂上的纷乱似乎只有一瞬间,已有机敏的大臣提起其他章程,将这场暗地里波涛汹涌的骚动掩盖了下去。
此时,化为乌鸦的乌老儿正蹲在万华殿后一棵高高的榆树上,他倒是很想再接近些,但为了防范某些已知或未知的风险,金銮殿周围连杂草都没有一根,即便是一只乌鸦,没有任何遮挡地现身于人前,也实在突兀和诡异。
这种距离,乌老儿当然不可能听见金銮殿里的动静,不过周围唧唧喳喳的鸟雀已经带来了在这座皇宫里大部分的消息,与往常一般无二的无趣。
不过他还是会逐一汇报给九天玄女大人,即便是譬如某位嫔妃偷偷在给娘家的赏赐中夹带私货,作出决断的也应是九天玄女大人。
他察觉这段时间九天玄女大人似乎有些不安,虽不明白缘由,但除了更妥帖地做好自己应做之事,他也并没有更好的办法。
乌老儿站直身体,似钢的黑色尖爪牢牢抓着枝干,豁然展开宽且长的翅膀,将试图靠近的鸟雀推开。在晨曦中,如墨如碳的玄黑羽毛染上瑰丽色彩,悄无声息地飞过千重宫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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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女颇为无奈地看着手中的茶盏,她就说,自莫云泽生病之后,她总是有些心神不宁,是不是就应在这里。
她坐在马车上,马车驶在官道上,只不过,车夫和护卫都不知甩去了什么地方。
她只是去龙华寺为父母替自己请的许愿灯添上今年的香油钱,带一些钱粮捐给在龙华寺暂住的穷苦人,顺便吃一顿寺中有名的素斋。
去龙华寺的一路都很顺利,等到午后,素斋吃饱了,经也听够了,她便和画眉坐上马车,打算去看望大病初愈的莫云泽。
马车顺着官道慢慢朝山下驶去,突然就在第一个岔道口出了事。
玄女先是听见快马急速奔近的声音,开始还没在意,谁知声音来势极快,随即她们这架马车的马一声嘶鸣,车夫大叫了一声,车身猛然一震,马儿似是受了惊,拉着车厢急速奔跑起来。
马车中的画眉正在为玄女斟茶,茶盏还端在手上。
画眉一声惊呼卡在喉咙处,玄女已手疾眼快地一把抄住茶壶,一滴水都没撒出便收进小桌的抽屉中。
颠簸的车厢中,两个姑娘稳如泰山地相对默然,玄女叹了一口气,掀起车帘,好在这段官道直上直下,远远看见她们的马受了惊,行人或牛车马车都早早避开,继而她又倒吸一口气,这匹惊马失了理智,竟不辨方向地带着车厢直直往山道边的悬崖冲去!
玄女一把从车厢中拉出画眉,使个巧力便将她轻轻抛在地上,她紧紧拉着车辕,正要跳车,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