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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长亭怨 宣王祁明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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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王祁明宇手指痉挛着捏着窄窄的一张字条,只觉一阵一阵的凉意从心底涌上,他耗费了如许时间人力,甚至连彩薇楼的那颗棋子都启用了,才终于查到孙三死前带来的东西,只不过,即便孙三死的蹊跷,到现在,也实在没必要继续查下去了。
孙三公子是中元节前一天以两队商队为掩护,从北地回到伊都,他带了一个不是很大,但极其贵重的东西,那物由如意馆画样,在庆州建隆寺雕琢完工,承办此事的两奉盐政原本应当亲自送至都城,却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岔子,让原本只是在两地之间行商的孙三公子接了手。
插手在这其中的,除了穆王祁明轩,实在想不出还能有第二个人,虽然不愿承认,祁明宇也承认这事做的委实漂亮。
祁明宇又看向字条,雕云龙纹玉瓮,只看这名字,他立时明白这是两奉盐政为了明年元月他父皇的生辰准备的礼物。
涉及贡品,如此大事,自然是从上至下瞒个严严实实,孙三的死,或许也跟祁明轩有关,祁明宇想起孙家的奇怪反应,一来,孙三可能真的在运送的途中犯了错,二来,孙家也清楚跟皇子作对得不了什么好。
或许孙家也同祁明轩达成了某项协议,不管哪种情况,这事只死了一个孙三,那玉瓮定然是完好无损的。
至此,所查之事水落石出,祁明宇没半分欢愉,涉及到贡品,祁明宇明白自己应当离得远远的,可想到一向在他心目中没什么脑子的祁明轩如此巧妙地用一个跟他没什么关系,即便查出来也不便插手的事戏弄他,说不得此时还幸灾乐祸地等着看他的反应……祁明宇一阵烦躁,之前在蜀郡救灾一事上获得的志得意满瞬间消失无踪。
何况,这件事,明明看着像祁明轩的手笔,又比他之前的伎俩不知高明了多少,这里面的变化引人深思。
宣王祁明宇正思索着,突然内侍祁永走进来,祁明宇有些不悦,抬眼,冰凉的眼神扫了过去,祁永的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但声音很清晰:“皇甫嫣在一个时辰前从西华门入了宫。”
“西华门?”祁明宇低声重复着,下意识就将此事跟祁明轩联系起来,但祁明轩此时不在宫内,他却更有些不安。
他迅速地站了起来:“更衣,本王要去咸福宫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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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以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中轴线为界,两位贵妃两位嫔妃居西六宫,三位皇子一位郡主居东六宫,此时宣王祁明宇大步从东六宫的承乾宫走出,这里距离西六宫委实不近,可他出宫后,还只能放慢速度,装成什么事都没发生,像日常去母妃那里请安般往西六宫走去。
他的脚步不停,走到西六宫,看着面前重峦叠嶂的宫殿,一瞬间有些茫然,他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被父皇困在眼皮底下,在这偌大的皇宫里做不了太大的动作。
他轻轻吁了口气,看到不远处是长春宫的花园,便信步走到临溪亭旁,深秋的节气里,这里居然还姹紫嫣红,祁明宇心情渐渐平静下来,身后的祁永正努力揣摩主子的心意,突然听见祁明宇说:“你跑一趟咸福宫,说什么该知道吧?”
祁永低声道:“是,小人明白。”转身快步走开。
其实祁明宇从内心一直提防着皇甫嫣,少女身后是皇甫家,不说太傅大人到底是太子的老师,皇甫将军也是新晋崛起的卓越武将,父皇那般多疑的性子,绝对容不下皇子与武将走的近。
祁明宇现在还拿不准该将皇甫嫣当一枚下在何处的棋子,而且他觉得,恐怕如此打算的不止他一人,这时祁永步履匆匆地走回到他身后,用极低的声音说:“人刚刚出长春宫。”
长春宫,果然是那愚蠢短视的妇人。
祁明宇咬了咬牙,抬头看看半垂在西天的日头,花园这条路是到西华门最近的捷径,不过他站在这好一会,没碰到有人从这条路返回,他随即快步走上另一条路。
宣王毕竟人高腿长,很快就远远看见那袭水绿色窈窕背影,也正好把苏羽林郎尾随皇甫嫣的经过看了个清清楚楚。
他还没来得及想出对策,就看见皇甫嫣与苏羽林郎对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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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女冷然地看着面前一时间愣住的男子,压低声音问:“你是谁?”
苏文康面对这一双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眼眸,却不禁打个了寒战。
他猛然清醒过来,轻咳了声,将手放下,原先准备的自认为风流倜傥的腹稿竟忘得干干净净,只得老实回答:“我是羽林郎苏文康。”
“你跟着我做什么?”
苏文康急到挠头:“我,我……”他哪能说,他刚刚见她一个侧颜,就惊为天人,特意使计调开了为她带路的小内侍,原想来搭个讪,可哪里想到,事情发展不像他预想的那样。
玄女看着苏文康张口结舌,脸色更沉,这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飞快地由远及近。
“嘿呀,你怎么一个人跑来了这里!可让我好找!”慈安郡主叶蔷像一道极速而至的火焰,猛然飘到了他们跟前,一把拉起玄女的手,就冲另一个方向奔跑而去。
玄女讶异地看着拉着她狂奔的小姑娘,她的背影柔弱纤细,后脑颤动的双丫髻和漂荡在身侧的绯色的织金披帛,让她看起来既像展翅飞舞的蝴蝶又像壁画上蜿蜒迤逦的飞天。
慈安郡主毫无疑问帮了她,玄女满心感激,对于有好感的人,玄女的容忍度很高,比如此刻,她纵容叶蔷拉着自己在皇宫里奔跑,也不想问叶蔷到底要带她去哪。
不知道跑过了几重宫阙,叶蔷终于停下脚步,她拉着玄女站在钟粹宫前,拍着胸口缓了一会才开口:“这是我的寝宫,进来喝杯茶歇一歇吧。”
一进门,玄女一眼看见好整以暇站在那,似乎在等着她的青年,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
“莫云泽!你怎么……”玄女似乎明白了什么,她转头看向慈安郡主。
叶蔷看到她一脸惊讶,得意地嘿嘿一笑:“我就说我有办法全须全尾地将她带回来吧?”她不甚在意地挥挥手:“任谁也没有胆子到我这里明目张胆地抢人,你俩在这里避一阵子吧。”
玄女一时间哪里说得出什么,慈安郡主带着宫女们走入后殿,室内静了下来,只听旁边罗汉榻上的红泥小炉烧着的水咕嘟咕嘟冒起泡,水开了。
莫云泽意态闲雅地挽起袖子,执壶的腕骨微倾,茶汤自壶嘴泻出,在空中拉出一道琥珀色的弧。他眉眼还是一贯的温和,墨绿色官服更衬得他肤色白皙,眉眼浓黑,整个人像修竹般隽永高雅,又带着些让人无法忽视的意气风发。
玄女望着茶烟袅袅升起,在莫云泽低垂的眉眼前织成朦胧的纱。
“当心烫。”
他声线比茶烟更温润,玄女指尖触到盏壁的刹那,恍然瞥见茶汤倒影里他睫羽半敛的模样——与那日雨中伞沿垂落的珠帘何其相似。炉上水沸声渐急,她恍惚听见自己仙骨深处传来细微的裂响,像是昆仑雪顶的冰层在春日初阳下悄然消融。
侧殿的惊呼声便是在此刻炸开的。
莫云泽提着茶壶的修长手指微微一颤,茶盏中的倒影应声碎裂。
玄女循声望去,侧殿的门半掩着,里面来回闪过宫女匆忙的身影,一个小内侍苍白着脸,踉踉跄跄推开门,声音带着颤抖:“慈安郡主突然吐血倒下了!”
玄女猛然一惊,推一把小内侍,跟着快步走进内殿。
钟粹宫内殿已经混乱成一团,慈安郡主年龄不大,因为出手帮莫云泽的缘故,把几位嬷嬷远远的支开了去,此时她身边侍候的都是半大孩子,第一次碰到这种事,都慌张到无所适从。
玄女拨开几个哭泣的小宫女,走上前,看到慈安郡主叶蔷侧躺在贵妃榻上,平日里活泼泼好像两丸黑水银的眼睛紧紧闭着,脸色白里透青,唇角还残留着血迹。
玄女俯身时,叶蔷襟前溅染的血珠正渗进宫裙,她指尖轻触郡主唇角残血,凝在指腹的血渍迎着光竟泛起暗磷色。
玄女五感超凡,哪怕是刻意压制,也比凡人强了太多,她离叶蔷如此近,除了血腥气,还闻到一丝植物的酸涩气息,结合这种少见的血色,玄女立刻判断出叶蔷中的是铃兰花的毒。
问题不大,玄女镇静下来,铃兰花是兰花的一种,因花朵长似铃铛而得名,铃兰花毒无色无味,通常极难分辨,毒发虽来势汹汹却并不致命,往往过六七个时辰可自行缓解,而普通的解毒方法,如绿豆汤、金银花水等,都是有效的。
玄女微一沉吟,想起刚刚喝的高山雀舌也有解毒作用,她快步走回大殿,倒了满满一杯温茶,轻轻将叶蔷的下颌捏开,力道精准地将茶水喂了进去。
小宫女们都摒着呼吸,心惊胆战,有心想拦,可玄女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还没来得及阻拦就完成了。
玄女顺手将空杯子递给身边的人,将郡主半扶着,在她背上轻拍两下,郡主忽然重重呼了口气,含糊呻吟:“疼……”
满内殿的人都大松口气,郡主好转,大家都不用抵命,宫女和内侍瘫坐了一地。
玄女心更定了些,扶在叶蔷后背的左手,明显感觉到她的心跳恢复了强劲的节奏。
这时她远远看见几人急匆匆由远而近,最前面那人一身玄青四爪蟒袍,身高腿长,率先迈进偏殿。
宣王祁明宇面如寒冰,阴沉的目光在玄女身上一掠而过,带着说不出的僵硬冰凉。玄女对他良好的印象中,他的风度一贯如春风般和煦怡人,猛然见到他这一面,玄女禁不住愣了愣。
祁明宇手一招,跟在他身后的两人急急上前就要将慈安郡主重新扶到贵妃榻躺下,玄女看着这两人年龄都挺大,胡子花白,凑近就是满鼻子草药味道,应该是宫里医署的医者。
有人来主持大局,玄女从善如流地后退几步,看着那位长胡子的太医隔着一张丝帕为郡主诊脉,他手一搭上去,眉毛便一跳。看他的表情有异,另一名太医换上去,诊了片刻,也是一脸惊讶。
祁明宇拧着浓眉,神情不虞,这两名太医便又小心翼翼地确认两遍,第一位为郡主把脉的太医便禀到:“郡主体内的毒素已开始拔除,却不知是哪位杏林圣手为郡主解了毒。”
到这时候,饶是玄女想要深藏功与名也不成了,祁明宇身边走上前一个小内侍,利索地跪到地上,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口齿伶俐地从到养心殿寻找书册的莫云泽和叶蔷无意中发现皇甫嫣的困境开始,到发现慈安郡主中毒,皇甫嫣对于郡主的帮助和救治,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
祁明宇对于这其中过程,算是亲眼目睹了前面一段,时辰能对得上,但是,他的脸色没有也变好半分。
他压低声音,原本和煦的声线里都是冰碴子,说:“那么,慈安郡主是被谁下了毒?又是怎么中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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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粹宫在东六宫里,正好位于宣王祁明宇的承乾宫、穆王祁明轩的武英宫、寿宁公主未搬出宫前的昭德宫之间,就如同慈安郡主叶蔷本人一样,也是个活泼热闹的所在。
只是此时,整个钟粹宫在烧满半天的琉璃色晚霞中死气沉沉,简直就像没有半个活人一般。
此刻的钟粹宫正殿,除了还站在一边的玄女和莫云泽,宫女和内侍们跪了一地。但宣王祁明宇素有贤名,再加上慈安郡主渐渐好转,正殿里虽然寂静无声,但也没有人过于紧张慌乱。
祁明宇带着大理寺卿尉迟未在慈安郡主中毒倒下的偏殿里调查,除了偶尔传出两声低到无法分辨的交谈声,也没发出什么声音。
表面上淡定的祁明宇心里呕的要死,他明知道皇甫嫣是清白的,满殿的宫女内侍都可以作证,皇甫嫣进来后压根就没去侧殿,不可能对慈安郡主下手。更何况宫里那位费尽心机把她弄进来,必是有所图谋,祁明宇是想尽快将这尊大佛好好儿地送出宫,没奈何此时皇甫嫣已卷入皇族的毒杀案件中,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而玄女则是没想到祁明宇会找来尉迟寺卿调查此案,以她的了解,三法司中的刑部尚书冯大人是冯嫔妃出了五服的族兄,且年过半百,怎么看,都比正值壮年的尉迟寺卿更适合在后宫行走。
但大理寺卿尉迟未素有青天之名,玄女在正殿等的焦急,不知道这位大人要多久才能破案,皇甫容与还在西华门等着,天色已晚,他一定也很着急。
她正想着,侧殿突然传出女子的惊叫哭喊,正殿中等待的众人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正殿殿门又脚步匆匆地走进几个人。
待看清这几人的形容,玄女不禁一呆。
走在最前的男子,头上戴着嵌宝紫金冠,身穿浓金色缂丝素面褂袍,腰间束着润白色玉带,面白微须,微微皱起的浓眉下一双瞳仁炯炯有神。
这人走入钟粹宫正殿后,大约没想到会看到这么多人,便背着双手停下脚步,一时间,偌大的宫殿中立即充满了一种无法言说的冷酷严峻的气氛。
霎时,殿中落针可闻,这人高高地站在殿中,睥睨一眼,便将所有人都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