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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秋色横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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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瓦檐角坠落的雨帘中,莫云泽打着一把伞,敲开了皇甫府的东角门。门房老周揉眼细看时,伞下露出莫公子半边湿透的衣袍和略显苍白的脸色。
“哎呀莫大人,您怎么淋成这样子……”老周手忙脚乱地将手中举着的伞尽数歪在他的头上,一边踢了下小儿子的腿:“愣着做什么,快去唤你画眉姐姐”。
莫云泽这才如惊醒般,匆忙掸了掸衣角的水,在脸上挂上一贯温润的笑:“皇甫小姐在家吗?”他嗓音比平日沙哑三分,似在强压喉间痒意。
“在的在的,莫大人先进来避避雨。”老周将门推开,为莫云泽让开路。
玄女提着裙摆匆匆绕过回廊时,正见那人立在滴水檐下,缓缓收起石青色的油纸伞。当他转头看过来时,檐下挂着的有些褪色的红灯笼,被一阵急雨打的噼啪作响,恰如玄女此刻七上八下的心情。
她当然看得出莫云泽脸色不对,这时也不及多想,他提着伞把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已耗尽全身气力。
“画眉,去为莫修撰端一盏姜茶。”
“不用,我说两句话就走。”莫云泽轻咳一声,往回廊走了两步,他低垂的眼睫上,悬着将落未落的一滴雨。
檐角雨水串珠般坠入青石凹槽,相对的两人一时静默,天地间只余雨声。
青年低沉带些沙哑的声音响起:“我自觉颇对不住你。
就像我之前所说,跟我扯上关系,果然于你名声有碍,你是如此出色,足以配得上这世上最优秀的男子,我却既无显赫的家族又无丰厚的家财,无法给你优渥的生活,如果你想,现在取消婚约还……”
“我心悦你。”
玄女的声音穿透雨幕,截断了青年的话,莫云泽指尖猝然掐住伞柄竹节,伞骨发出细微的“喀嚓”声——这声响简直像响在耳边的惊雷。
他抬眸时不知该如何掩住瞳孔深处翻涌的暗潮,玄女向前半步,绣鞋溅起细小水珠,她连额角都泛起粉色,抬头望着他的眼眸顾盼流光,却也无比坚定:“与流言无关,与婚约无关,只因你是莫云泽。”
他看着她,忽想起那日紫藤架下为她绾发时,发丝缠绕指尖的触感。
莫云泽只觉心猛然一空,随即就有些甜的、腻的、酸的、涩的东西蜂拥而至,重新将他的心塞得满满的,甚至一直涨到了他的喉头,让他的嗓子噎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多谢。”他终于挤出干涩的回应,嘴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微笑。这笑容他对着铜镜练了许久,须得藏起三分真心、七分算计,还要掺入些许破碎的温柔。
廊外惊雷撕裂天际,莫云泽瞥见她斜插的紫藤簪。
“雨势愈急,莫某告辞。”他转身时似乎略微踉跄,玄女注视着他的背影渐隐于雨雾,画眉捧着姜汤急匆匆过来时,只看到靠着廊柱,面色绯红又写满不解的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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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女刚刚进了自己的小院,碧荷就笑眯眯地走了进来,这丫头满脸喜色,冲着玄女深深福了一礼:“大小姐,绣坊的嫁衣送到了,夫人让你去她屋里试衣。”
一提说要盛装打扮,即使是嫁衣,玄女也提不起精神,不过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这种想法居然就那样轻易的改变了。
她站在火红的嫁衣前,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她认不出这乍一看是满目的大红、细细打量之下却有多彩的流霞的锦缎究竟有怎样与众不同的名号,也看不懂前襟和广袖处,璨金色栩栩如生的凤穿牡丹又有怎样惊世骇俗的绣工。她只能抚摸着这仿佛是世界上最璀璨的织物,一颗心好似浸透了蜜般的甜蜜柔软。
在颜氏殷切的注视下,在画眉和碧荷帮助下,玄女小心翼翼地将嫁衣穿戴整齐。
她从屏风后走出,看向一人高的铜镜,连自己都忍不住一阵恍惚,镜中这个绝色的女子是谁?
红似火,艳如霞,蜿蜒逶迤的裙裾直衬她的脸色灿若桃花,其实她还粉黛未施,珠珮未戴。宛若凝墨的垂顺发丝中只插着那支紫藤发簪。可是这小脸上翘起的嘴角挂着荡人心魄的一抹笑,衬着映入暖色的双眸,刹那间让芸芸众生都失了颜色。
房门处啪嗒一响,玄女回头看时,原来是皇甫老爷扶着门老泪纵横。颜氏掏出丝帕沾沾潮湿的脸颊,走上两步挽住老爷,低声劝了两句,在碧荷和画眉的搀扶下,夫妻俩小声说着体己话慢慢走远。
转眼屋内只剩她一人,玄女感觉自己心里也沉甸甸、湿漉漉的,她吸了吸鼻子,正打算脱下嫁衣,突然感觉不知从哪里掠过一阵微风,镜中人影一闪,似有一人站在了玄女的身后,玄女从镜中看清来人,一张俏脸霎时变成苍白。
那人正是一身利落玄衣,风尘仆仆、面带倦色的翎萱。
翎萱不说话,只直勾勾的盯着她,下颌处微动,似乎要咬碎一口银牙。
玄女回过神,只觉得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没个着落,看翎萱的形容,她绝对已是怒火滔天,玄女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良久,翎萱才长叹出一口气,声音暗哑:“跟我回家。”
玄女看着翎萱疲倦却认真的神情,不由得慌乱起来,一把抓住她的衣袖,话还没出口,眼眶已经微热,面前的翎萱也变得模糊起来。
“好姐姐,我知道错了,但我不能离开,我不走!”
翎萱看似想狠狠心甩掉她的双手,却在看到玄女一脸泫然欲泣的神情时还是心软了。她怔忡的由着玄女扯着自己的袖子,站了好一会,又长长叹口气。
“他到底好在哪里?值得你这样抛下一切,全心全意的付出?”
玄女低下头,再抬起时脸上满是坚定:“我心悦他,只想同他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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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容与安静地看着妹妹写字,他书房中硕大的书桌,之前被舆图、兵书什么的堆的满满当当,现在居然少见地露出本来深褐色的桌面,青年端坐在窗下,将大半书房让给了妹妹。
午饭后,他看着自家妹妹心烦气躁地翻了半晌书,林林总总,翻几页就扔在一边,大约实在看不进去,终于拽过纸笔,写起字,才总算安稳下来。
他的眼神一向尖利,远远的也能看见最初带着几分潦草的娟秀字迹,看了几行,认出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该经为佛陀与其弟子须菩提之间,因探讨“空慧”而作之问答,说是世间一切事物都是空幻,应远离诸相而无所住。
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默写这消极无趣的经文,可见思绪混乱,急切需要寻找“无相”来稳定心神,皇甫容与原是想问,可觑着她,他还是打消了念头,嫣儿现下平和宁静,他很珍视这兄妹之间难得的相处时光。
但这仿佛是偷来的片刻欢愉还是中止于一阵极其迅疾的脚步,皇甫容与眼神瞬间凛冽,他往窗外看去,富贵微喘着躬身站在窗下,十月的天气,他竟跑出一头大汗。
“少将军,萧贵妃遣人来请大小姐入宫一叙。”
素来沉稳的皇甫容与猛然站起身来,座椅和茶几一阵噼啪作响,他看了眼茫然望过来的玄女,轻咳一声:“我去寻母亲,你不用急,慢慢收拾好再来兰雪堂。”说着背起手,大步走出去了。
嗯?她好像听见了萧贵妃?寿宁公主的母亲?玄女正纳闷着,画眉抱着入宫的大衣裳急匆匆冲进来。
“出了什么事?”玄女站起身,虽然只有一霎那,但她并没有忽略皇甫容与凝重的神色。
“萧贵妃请大小姐入宫,大公子似乎很不放心。”画眉的小脸皱着,手下迅速地为玄女系上缠枝纹宫装上的繁复绦带,小声说:“乌老儿也没传来什么消息,他今儿一大早还去宫里飞了一圈呢。”
这段时间,乌老儿已摸清了皇宫里的情况,偌大的宫殿中,住着皇帝祁劭寰,他的两位贵妃两位嫔妃,他那还没及冠的三个儿子,和那位可爱的小郡主。
太子的母亲早逝,后位空悬,寿宁公主已过及笈,在外另开公主府,今日邀玄女入宫的萧贵妃正是公主的亲娘。
即便是公主,也不过是一面之缘,难怪皇甫容与紧张,这位萧贵妃一贯有跋扈的名声,更何况玄女从来没见过萧贵妃,能有什么交情可供“一叙”?
玄女突然将狼毫一掷,笔尖如乌云翻涌的浓墨迅速晕染过凌乱的字迹。她耳边总是恍若响起翎萱离去前的叹息,好不容易借着默写佛经将不安和焦躁压住,这下前功尽弃。
既然萧贵妃想见,那就见一见吧,左右她怎样都不会吃亏,或者说,还不知道谁会吃亏。
皇甫容与的书房离兰雪堂不远,玄女远远就看见两个姿容秀美的圆脸丫头,梳着一样的单环髻,穿着一样的浅茜色宫裙,连个头都差不多,恭恭敬敬地站在兰雪堂门口。
似乎看见了她,一位打扮更精致的女子从兰雪堂走了出来,年龄看起来有三十多岁,不苟言笑,自有一股庄重气质。颜氏陪在她旁边,忙向玄女介绍:“这位是萧贵妃身边的教引姑姑,嫣儿快来行礼。”
玄女停下脚步,闻言乖巧地福了一礼,清脆开口:“问教引姑姑好。”
教引姑姑宋瑜直白地打量她,片刻勉强点点头:“礼数倒是周全的。”她顿了顿,又接着说:“这已耽搁了些时候,皇甫小姐快随老奴进宫吧。”
颜氏借着拱手,将一只鼓鼓囊囊的荷包塞进教引姑姑手里,玄女看着颜氏掩饰不住的忧虑神色,镇静地冲她点点头,旋即跟着教引姑姑和那两个小宫女往外走。
刚出了皇甫府大门,玄女停住脚步,皇甫容与一身海青色骑装,气宇轩昂地骑在一匹周身无一丝杂毛的黑色骏马上,他和身后骑着马的两名随从,被几名站立在马车后的宫中侍卫羡慕地盯着瞧。
玄女看这三人在马上坐的脊背笔直,持缰的手,连抬起的角度都分毫不差,那三匹马,也是膘肥体壮、眼神明亮,被训的极为听话,仅在此时静静的站着,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这架势,连宋瑜姑姑都愣了神,皇甫容与在马上向她抱拳行礼:“父亲嘱我将教引姑姑和小妹送至宫门,姑姑请先上马车。”
玄女睐着宋瑜的脸色明显有些发青,但被将军的惊人气势压制住,居然连句话都说不出来,憋着一肚子气上了马车。
玄女觉得自己的心情总算愉悦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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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的马车低调而奢华,玄女对此并不好奇,且感觉宋瑜还没消气,便平静地眼观鼻鼻观心,其实她当然并不平静,除了翎萱,她也总是想起两日前莫云泽执伞立在青石阶上的模样,他的伞沿坠落的雨珠不小心氤氲在她的肩膀,教她总有凉意的错觉,以至于连表明心意的喜悦都冲淡许多。
在玄女的默然中,马车晃晃悠悠停了下来,宋瑜飞快地看她一眼,率先掀起车帘从马车上走下去,玄女轻吸口气,强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便在画眉的搀扶下,仪态端宁地下了车。她们站在一座宫门前,虽说不是正门,但也金红琉璃、丹楹刻桷,原本鲜艳的朱红宫门在斜斜照来的阳光中竟还显出几分厚重和沧桑。
西华门,玄女看着门下的匾额,在心中默念,身后皇甫容与已下马走近。
玄女瞄了眼宋瑜,走开两步,皇甫容与低声说了句:“少看少说少做。”继而又将声音放大,“哥哥还在此处等你。”
说话间,已经有一名白净的内侍从宫门里迎出来,抄着双手向众人行礼,他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嗓音柔和明亮:“小的田七,奉萧贵妃令在此恭候,宋姑姑、皇甫姑娘请随我来。”
玄女让画眉也在此处等候,便跟在田七和宋瑜身后走进宫门。
她们一行人从皇宫的西北角进入,走不多时,就先看见了一座在这深秋依旧绿意盎然的园子,几幢红墙金瓦的宫殿在参差的高大乔木后闪现。
宫殿不大,但雕梁画栋、富丽堂皇,虽少了些许宏伟气势,又格外显出流光溢彩的精美来,正是萧贵妃所居的长春宫。
有田七带领,她们一路畅行无阻,走到长春宫门口,田七笑眯眯回头看了眼玄女,即带着她进入大殿。
大殿正中的高大红色宫椅中,端正坐着一位宫装丽人,萧贵妃看起来并不像有个十九岁的女儿,她肤白如雪、容色娇艳,面容与寿宁公主有五分相像,却比公主多出许多柔媚。玄女不慌不忙地随着田七和宋瑜行礼,便低着头,端正的站在当下。
她虽说没抬头,对大殿里发生的事情却清清楚楚,宋瑜在萧贵妃的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话,一丝没来得及遮掩的得意从她的神色间掠过。
相对于宋瑜,萧贵妃当然是更能沉得住气,她的凌厉眼神有如实质,将玄女上下来回打量,玄女顶着这灼热眼光却不动如山,颇让萧贵妃有些意外。
“抬起头来。”
玄女从善如流地抬起头,抬眸的刹那,傍晚的日光恰巧穿透云母屏风,将她眼底映得琉璃般通透——那仿佛有一种经年霜雪淬炼出的漠然。
萧贵妃微微瞪大双眼,她听寿宁说,皇甫小姐端的是一副倾城相貌,慈安也不止一次地嚷嚷那什么“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她一直以为其中夸大成分居多,谁知,见了本人才知道,那些暗地里流传的诗句竟如此传神。
皇甫嫣平静地站在那里,脸上的神情让萧贵妃有种恍惚的错觉,好像那坐在高高的宝座上的是皇甫嫣,而她,则是匍匐在她的脚下。
萧贵妃感觉手心里沁出汗来,她定了定神,在脸上艰难挤出几分笑意:“寿宁在本宫面前对你诸多夸赞,引得本宫实在好奇,贸然让皇甫小姐入宫来陪陪本宫说说话,皇甫小姐不会怪本宫吧?”
玄女未语先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贵妃娘娘哪里话,家父在朝堂鞠躬尽瘁,小女一直也想做出些微末贡献,现下能陪娘娘解闷,也算了却心愿。”
萧贵妃的眉头轻挑,玄女能看出她仿佛有些不安,却只是挥挥手让内侍端来一只圆凳,招呼她坐在自己的身侧下首。
接下来,居然就真的只是谈天,萧贵妃明显心不在焉,玄女捡着日常能说的说了些,正纳闷着,就见萧贵妃抬眼朝殿外看了看,对她说:“天色已晚,少将军还在宫外等你,本宫就不留你用晚食了。”
萧贵妃随手召来个年龄更小的内侍:“天冬,将皇甫小姐仔细送到宫外。”
这个叫天冬的小内侍一脸的受宠若惊,连连点头,腰弓得像只虾米,快步走到玄女面前做了个恭敬带路的动作。
玄女慢慢站起身,借机再看了一眼萧贵妃,她到底要做什么?她的神情古怪,要说没打算着什么猫腻,玄女是无论如何不会信的。
她舒缓又得体地行礼,转身跟着天冬往外走去。玄女早感觉到宋瑜候在宫殿门口,便打算整一整这个狗仗人势的奴才,替自己出口气。
玄女行至长春宫鎏金门槛处,广袖轻扬间施了个标准的万福礼。起身时,她牢牢锁住宋瑜的眼——玄女瞳仁深处似有赤色流火一闪而灭,转瞬即逝却灼人神魂。
玄女清清楚楚看见了宋瑜的惊骇,她不动声色地错身而过,走出好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着惊呼、随即瘫软在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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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没再穿过长春宫的花园,而是绕过了雨花阁,从太极殿和体元殿外的宫墙下走过,这里看不到花团锦簇的好风景,往哪里看都只有层层叠叠的宫宇,玄女牢记着皇甫容与的叮嘱,老老实实盯着走在她前面的天冬的后脑勺。
正走着,玄女眼睛余光中似乎有银光一闪,又近了两步,看清是几个穿着银甲的兵士排成一列与他们对行而来。
这列兵士的最前头那人,形容与其他人不同,不光是他身上的银甲带着兽吞样装饰,穿在银甲下的衣袍,居然是五品武将的深绛色。
带路的天冬小公公往宫墙边紧走两步,恭恭敬敬让到一边,玄女便也站到天冬身边。
玄女微低着头,耳朵里听那甲胄清脆的整齐碰击声无一刻停留,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天冬似乎松了口气,谁知还没再走两步,突然不知从哪里跑出个小内侍,一脸焦急的神色,凑到天冬耳边说了两句话,天冬也紧张起来,他抬头看看,他和皇甫家小姐正好走到寿康宫拐角,便对玄女道:“皇甫姑娘请在此处稍等片刻,小奴马上就回来。”
这天冬年龄尚小,也不知遇到什么事,没等到玄女的回答就着急忙慌地的跑了,玄女无语地看着他的背影一闪就隐没到宫墙内,这孩子……
玄女看了看四周,她正好站在寿康宫侧面阶下的阴影里,目之所及处皆是空无一人,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她正这样想着,突然敏锐地感知到有个人快速地朝她的身后靠过来。
在这人悄无声息地向她后背伸出手的同时,玄女迅疾往前跨了一步,转过身一看,原来是刚刚走过的那个五品武官,这人大概没想到她能如此快速地躲开,保持着伸着手,一脸微愣的神情。玄女打量着他,他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年纪,长相倒是尚可,只是眼下浓重的青色显出此人有几分萎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