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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吃虫 ...

  •   这种眼神,竟然没有丝毫生气,带着死亡的味道。姜大枭有一双豺狼般黑褐色的眼睛。他忽然,觉着有一点熟悉,心脏也慢了半拍。
      姜大枭已经开口了,“余森,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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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符笛不知不觉攥起了手指,他看到余森慢慢抬起头,汗慢慢顺着眼皮落下,“父亲。菜里进了虫子,我吃了,没认账。”
      姜大枭还是看着他,忽然就大笑起来,他仰天大笑,身体前仰后合,竟然笑的不可开交,笑的几乎跌倒。
      符笛看着他笑,竟忽然觉着毛骨悚然,再看余森,他似乎先是恍惚了一下,然后竟也开始跟着笑。
      …疯了,都疯了。
      符笛后退一步,忽然看到姜大枭夺步上前,有什么东西已经重重抽在了余森的脸颊上。
      像骨头裂开的声音。
      符笛看到,那是一根骨头。
      不像是狗骨头、鸡骨头,倒像是…人骨头。
      人的大腿骨。已经裂了。
      符笛瞳孔微缩,看到余森汗渍渍的脸上已经见了血。余森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甚至脸都没转过去,只是收了笑。
      “喂,怎么打人!你干什么!”当符笛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声音时,已经迟了。他说完这话,脸色已经开始白一阵红一阵,自己这是恍惚间把这里当成了国内,以为自己还是个执勤的警察。
      完了。
      果然,桌旁的符桑已经在瞪他。虎头叔也在朝他摇头,挤眉弄眼,脸都皱在了一起,那意思应该是别让他多管闲事,静观其变。
      符笛咬牙,闭上了嘴。
      姜大枭还是哈哈笑,“符公子,我教训我耍赖的伙计,给你出气,你还不乐意?”
      符笛看着他含笑的眼神怎么都觉着阴笃森冷,他咳了一声,忍一会儿,还是开了口,“…你也不用打他,扣他点工钱就行了。打人…在国内是犯法的。”
      姜大枭这次倒是收了笑,他静静看着符笛,“符警官说的有道理。”他回头看向余森,“那就这样,我扣你工钱,你觉着如何?”
      余森漆黑的眼睛正看着符笛,似乎搞不清楚他在干什么,听到忽然来的问话,他背脊轻颤了一下,朝向姜大枭,“阿森没意见。”
      远处披着蓝袍的姜抒明这下倒像是松了口气,他坐在一个大圆桌上,两腿摆了摆,符笛注意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远远离开了这里,一直待在一个角落。
      符笛收回视线,看着背心已被汗湿透的余森,心里忽然觉着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是一个虫子。他攥了攥拳,第一次对自己的洁癖感到不安。看余森脸色苍白的样子,不知道在厨房已经做了多少道菜,一时的疏忽自己竟紧抓不放。这跟国内飞机上跟空姐发飙的乘客有什么区别。
      “这工钱是扣半年还是一年,干脆…把你卖了吧。”姜大枭歪着头,似乎忽略了大厅的众人,他一直冷冷盯着余森,似乎在看他的态度。
      “老板的决定,阿森都没意见。”余森回答的很快。
      “你很想走?”姜大枭忽然眯起眼。
      “老板。”他旁边一个青衫中年人忽然轻声提醒。
      姜大枭似乎忽然回过神,他收回视线,沉默一下,淡淡道:“给符长官道歉,用你该有的态度。”
      然后符笛就看着,负手站着的余森垂着视线停顿片刻,慢慢转向自己,跪了下来。
      先是左膝挨了地,然后右膝。
      几乎是同时,符笛已经侧退到一边,他盯着地上和自己差不多大的余森,半晌说不出话来。
      远处的符桑深沉的眼眸里也闪过一丝异样,他不动声色,可看着儿子脸色苍白无措的站在那里,心里不忍,他轻咳一声,淡淡说道:“姜老板这又是何必,不过一只虫子,我看,就算了。”
      姜大枭回头看着符桑,阴笃的眼睛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他慢慢弯起嘴角,露出了八颗牙齿,“符长官这么御下可不行啊,小事上心软,大事上下属会把你害死的。”
      符桑冷笑了一下,“鄙人倒想知道姜老板是怎么御下的。”
      完。爸也被激了。
      符笛闭上眼。
      姜大枭嘿嘿笑,歪了头,“他爱做什么,你便让他做个够,他就知足了。”
      只这一句,符笛看到余森苍白的脸竟忽然变了色,变成了死白。
      “阿衫。”姜大枭叫身旁穿着的青衫的中年人。
      “老板。”
      “把我房里收藏的罐头拿来,冬虫夏草的那个,红头的。”
      “爸!”符笛忽然听到远处一直静静观察的蓝袍小伙三步两步颠颠跑了过来,“那个…冬虫夏草,我还要玩呢。”
      姜大枭挺乐呵,“我仓库多呢,那这样,让余森吃那个桶装的,罐头的还放你屋。”
      “不…哎,不用了。”姜抒明泄气,他忽然觉着烦躁,“我上楼了。”
      他三步两步地上了楼,走前似乎有意无意望了地上的余森一眼。
      符笛已经有点懵。
      …吃?
      吃什么?
      答案很快出现。
      所谓的冬虫夏草。
      满满的一个大型的狗罐头,足有两个矿泉水瓶高,被放在了余森膝盖前。
      已经撬开了,里头全是…虫子!
      能认出的,在蹦跶的,蚯蚓,天牛,蟋蟀,蟑螂,蜗牛,巨蚁,蜘蛛。
      这些虫子还在互相啃食。
      这哪是冬虫夏草,这简直就是百虫聚会啊!
      符笛忽然干呕一声,顿时天旋地转。要知道,每次野外这种训练他是能避就避,实在避不过哪怕用了自己是老爹儿子的身份也要避开。
      天知道他洁癖多严重。
      姜大枭笑,“阿森,全吃了,嚼了,咽了。漏一只,你多吃一桶。”
      一直看着地板的余森慢慢抬起头,他望着姜大枭,哑声开了口,“好。”
      然后符笛看着面无表情的余森,他低头看着罐头,沉默几秒,开始用缠着纱布的手抓起罐头里的虫子,不分公的母的,张嘴往嘴里送。
      蚯蚓挣扎着,像跳跳糖,很有弹劲。
      天牛蛋白质丰富。
      巨蚂到嘴里了还会到处咬。
      蜘蛛不再结网。
      蜗牛没了壳。
      -------------
      符笛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于哗啦一声吐了。
      不止他吐,身旁不远处的初海晨早已经抑制不住胃里的恶心,酸水早已涌满了胸腔。
      黑人早年受过几年野外训练,倒是还好,白人已经脸色苍白的透明。
      元虎咂嘴咽唾沫,符桑沉默。他看着跪在地上面无表情一直往嘴里塞虫子的余森,瞳孔缓缓的收缩。
      他望着远处塌肩的符笛和狂吐的初海晨,微微眯起了眼睛。
      如果这是姜大枭的第一个下马威,他做到了。
      也未尝不是好事。
      来到这里,他们早应该知道,这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战乱地克利亚,不是中国。这些人,也许早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从死人堆里爬出过,就算觉着虫子恶心,也不会太怕。在和平年代,在自己的祖国安然长大的、这些意气风发的青年,以为已经受过了苦,哪里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苦难,什么是真正的,杀戮。
      他望着地上和符笛差不多年纪的余森,眸里闪过一丝不忍。
      应该也是中国人,是怎么流落到这恶魔的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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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黑了,空气很热,到处是虫,响成一片。
      符笛抬头,透过层层虫影,看到星辰漫天。只从空调房出来一会儿,背上已经又见了汗。
      他喝了口冰可乐,心头恶骂,这该死的地方。
      爸和虎头叔一直在大厅和那个姜老板谈判,把所有无关的人全赶到空调房。他左等右等,也不见谈判结束,又不想和那傲娇小子初海晨干瞪眼,只好到院子里逛。
      符笛叹口气,不知道一直下落不明的星睿现在怎么样了。再想到国内的妹妹,心里怅然。联系不上自己,她一定很着急。
      黑暗里,忽然有什么一明一灭,符笛怔了一下,慢慢走过去,院子的角落,没想到坐着个活人。他瞳孔微缩,慢慢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是那个做饭的背心小哥。
      这小哥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一声不吭的,看那背心,早已经粘在背上,不知道这是坐了多久。
      符笛对他有些愧疚,又不想表示出来,“喂。”他顿了一下,“你坐这儿干啥呢,你不热?”
      日后的符笛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天看到的。
      那是个夏天的夜,战乱中东,四周虫叫的剧烈,简直要把他耳朵给叫聋了。昏暗里,他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听到他问话,沉默片刻,慢慢回头看他,手里抱着一只鸡。
      他的手,正握着鸡脖。
      瞬间,一股子咸腥味朝着符笛喷过来。
      “杀鸡。”背心男人说。
      “咯咯咯。”鸡惨叫。
      “别叫了。”背心男人低头望着手里正在放血的鸡,轻轻道,“改变不了什么。”
      符笛退后两步,直到鸡的腥味退散一些,他望着眼神里忽然露出一丝讽刺,“呵,你杀它,还不准它开口叫两声?果然是在这战乱中东,人的命,估计在你们眼里,还不如鸡子吧。”
      “国内呢。”背心男人忽然开口,“会不会好点。”
      “何止是好一点!”符笛斩钉截铁,忽然觉着好奇,“你没去过中国?不过你这汉语倒是流利。我听说,你叫余森?余,中国的百家姓里倒是有。”他忽然语噎,余森说的国内,不知道是不是指的中国。
      余森没再开口,只是低头看着慢慢死去的鸡,然后把它泡在热水里,他忽然轻咳几声,夹在嘴里的烟头应声掉在了水盆里,这下没烟可吸。
      符笛也看到,他笑,“哟,不理我?烟掉了吧。”
      “你有吗?”余森忽然又说话。
      “嗯?”符笛怔了一下,意识到他在问自己有没有烟,“切,你算问对人了,我这老烟民可能没烟?”他找身上,忽然想起父亲早就不准他吸,他尴尬,挠挠头,“戒…戒了有一阵子了。”
      然后他看到,余森忽然从地上站起来,提着把刀,向自己慢慢走来,符笛瞠目结舌,忙着后退,然后看着余森在自己刚才站着的脚下捡了个烟头。
      “你没钱买买烟啊。”符笛结巴,看着重新蹲地上的余森小心翼翼点燃烟头,“你们□□,没钱买烟?”
      余森抬眼皮看了他一眼,丢了打火机,刀子在手里哗啦一下转了半圈,侧切上盆里的鸡湿透的皮毛,“你话很多。”
      接下来的一分钟,见证奇迹的时刻,六十秒,盆里的鸡已经光溜溜了。
      符笛吞口唾沫,看着余森手里那把闪亮的菜刀,满地鸡毛,再看鸡光溜白净的臀部。
      这…这刀功。
      余森忽然勾起嘴角,只一下,鸡屁股已经掉了。
      他抬头问符笛,“这块你吃吗?”
      符笛怒,“还是你吃吧!我看是虫子还没吃饱你!”
      余森不说话了。
      符笛忽然觉着语塞,他咳一声,转移话题,抬头望着夜空的星星,“这里的星星倒是比我们那儿感觉多。都是北纬三十度,四川那边夜里到处是霓虹灯,要看星星只能爬到山顶咯。”
      “这边到处是死人,你们救了人能早点回去,还是回去。”余森沉默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你说什么?”符笛怔住,他看余森,余森只是面无表情的低着头。
      黑暗里忽然传来振动的声音。
      余森没再看他,他低头拿出一个纯黑的手机,看着亮起的屏幕,忽然站了起来。
      “阿锋。”余森皱眉,“怎么了?”
      电话里传来断断续续哭的声音,“阿森,你这次一定得救小七,我刚得到信儿,他昨天被张员外卖了。”
      “卖…卖给谁。”余森瞳孔微缩。
      “血…血蓝军。”
      “你知道,卖去做什么么?”
      “人肉炸-弹。”电话那头,桃花眼的眼睛已经彻底哭成了血红色,他忽然用力甩了手臂,吧台上所有的酒都摔的粉碎,“说是已经搁进胃了,我没想,没想他真的做这么绝!”
      他忽然声嘶力竭哭吼,“他是我的父亲啊,他养了我们啊!他比你的姜魔鬼更可恨一千倍!一千倍!!”
      余森攥着手机,抬手抹了下脸上又渗出的血,慢慢垂下视线,“我知道了。”
      他挂掉电话。一抬眼,正看到符笛的一个大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吃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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