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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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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女儿出生后第无数次争吵。
张小树抱着6个月的女儿坐在床边,一边抹着鼻涕眼泪一边跟丈夫申诉:“现在就是要科学养孩,咋就说不听?!”。
“我养了5个崽子,还能害你不成!”婆婆站在局促的客厅一角,指着卧室的方向不甘示弱。
“我说过好多次了,不能往母乳里面掺奶粉,书上也写了。”
“一个孩子照书养,两个孩子照猪养,你就是生养的少,穷酸毛病才多!”
“穷酸穷酸,要不是我,你儿子能住上这两室一厅。”小树声音并不大,但还是句句戳心。
“就是娶了你这个大婆姨,俺儿才要受这窝囊气!”
站在一旁的丈夫越听越恼,干脆拿起烟奔了阳台,恨恨的关上门。
小树只比丈夫大了三岁。
想起房子,小树更觉委屈。
她跟丈夫所在的工厂每年会有几套分配房指标,以低价卖给已婚的正式职工,屈指可数的指标确实不知要被多少眼红的人盯着,这本来并不是小树能够得着的东西。
巧的是,小树本家的表姑妈在他们上班的工厂任领导层,小树当年能转正也是走了关系。一提前得到名额分配下来的消息,小树就借着这个理由催促当时还是男朋友的丈夫领了证。
通过姑妈的关系,两人很顺利的拿到了70平两室一厅的房钥匙。
若不是房子,婆家根本不会同意这桩婚事。
小树跟丈夫都是来自农村,丈夫的老家地处相对更落后的山区,偏远贫瘠,婆婆得知小树比自己儿子大了三岁之后更是哭喊着以死相逼,不准二人领证,但婆婆心里也清楚的很,以自家的经济状况是不可能在儿子上班的二线城市购置房产的,更何况,分配房的低价购房款也是小树拿出了自己攒的私房钱,再加上娘家的支援才拼凑出的。
这次吵架的结果就是小树与婆婆冷战了近一个月,两人都意志坚决的不与对方说话,不向对方表露出任何示好的迹象。
丈夫觉得这两个人就像两只斗鸡,不可理喻。
婆媳关系降至冰点,直接影响了夫妻关系。丈夫终于忍无可忍,给妈妈买了返家的火车票,并冷着脸对老婆说:“让你妈来带孩子吧。”
小树是家里的老大,底下还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弟弟自然是家里的中心,又正当高考的关口,妈妈脱不开手。
实际上,妈妈不给小树带孩子还有一个原因,她也着实看不上这个女婿。虽然都是正式工,但女婿也只是女儿所在工厂的一名保安,工资自然比女儿低了不少,况且初中学历又比女儿的中专低了好几个档,更不用说家庭条件。妈妈眼里,这样的男人,横看竖看都配不上小树。
婆婆回老家后,小树被丈夫的决定打了个措手不及,只能临时请了两天假,又给妈妈挂了电话,谎称是婆婆病了回家休养,又加上弟弟放了寒假,妈妈才答应过来顶替一些日子。
其实,妈妈并不比婆婆更懂得科学养孩,不过是母女没有隔夜的仇,小树和妈妈也基本保持着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频率,好在妈妈的嗓门要小一些。
自从来给小树带孩子,妈妈总讲一句话:“男人,好看最没用,不顶吃不顶穿,你就是被这幅皮囊灌了迷魂汤。”
过了些时日,妈妈又说:“树儿,不知道你发觉没有,女婿不怎么搭理我呢,我看你是治不住他。”
小树早就发现了,现下被妈妈一提醒,又觉得脸上挂不住。
当天晚上,小树问躺在一边的丈夫:“我妈哪里惹你了?你怎么不搭理她?”
“你不理我妈,我就不理你妈。”丈夫翻了个身,给了她一个□□的后背。
小树刚要回呛,只听丈夫又补了一句:“别以为我不知道她怎么说我的,现在不要小看了我。”
当然,妈妈没等到女婿发迹就走了,甚至没过完一个冬天,就不得不回老家照顾早开学的弟弟去了。孩子总要有人照看,以他们的工资水平也请不起保姆,小树只好向婆婆低头,请她回来带孙女。
婆婆对孙女的思念倒是真真切切的,来到的第一个晚上,就抱着孙女直念叨:“哎哟,奶奶走了这一个月,都瘦了!奶奶就知道你妈的奶营养不够。”
第二天中午,婆婆就在孙女喝的母乳里掺了奶粉喂下去。
小树自然也是知道的。
第二年开春,丈夫有一天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到小树面前:“你点点。”
小树打开封口,见里面是一叠钱:“从哪弄的?”
丈夫脸上颇为得意:“以后每个月都往家交这个数。”
小树数了数,一共5000块。
后来,小树渐渐得知,丈夫跟同村的一个临时工在离厂区不远的偏僻处开了一家发廊。
小树偷偷去看过,那家门面简陋的发廊每到晚上就亮着艳红色的灯光。
对于丈夫口中的“生意”,小树自然也是知道的。
家里的生活还是好了起来,原先光秃秃的屋子开始添置一些新家电,小树开始置办一些商场里叫的出牌子的衣服。
不过每隔一段时间,总有那么几天,丈夫总是早出晚归,显得匆匆忙忙。
好在争吵随着生活水平的改善,倒是少了不少。
孩子两周岁生日过去没几天,小树在一天晚上哄孩子睡着以后,不经意间发现孩子的两条腿好像有长短之分,谨慎起见,还是瞒着婆婆带孩子去了趟医院。检查结果出乎意料,医生说是神经系统的毛病,需要尽快手术,不然会影响孩子以后的发育。
婆婆知道了又是一顿数落,自从认为儿子可以赚大钱之后,婆婆更是不再把小树放在眼里,她坚持认为是小树的小题大做才会让孙女要去挨上一刀。
小树对女儿的病情忧心忡忡,丈夫终日忙碌,再顾不上调解他们之间的矛盾。
就在小树跟婆婆大吵一架带着孩子准备住院的当天,小树接到了公安局的电话。
丈夫没能躲过这次力度甚严的扫黄打非,还是被抓进了局子,发廊被勒令停业整顿,本就没有经营过正经生意,哪里用得着整顿一说,干脆关门了事。
婆婆在家哭天抢地,嚷着让小树带钱去赎人,小树无分身乏术,又盘算了一下卡里的钱,只能不去理会,先安顿女儿住院治疗。
医院同样人声鼎沸,小树一个人领着孩子排队挂号,终于在人山人海中找了个座位坐下。旁边是一个头缠绷带的小女孩,忽闪着眼睛倚靠在爸爸怀里,看上去有六七岁了。
小女孩一边翻着爸爸手里的病历卡,一边仰着头问:“爸爸,你为什么给我取这个名字?”
小树怀抱着熟睡中的女儿,一时有些恍惚,她忆起了自己刚刚上学的那一年,她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一天傍晚,小树举着作业本,指着上面写的歪歪扭扭的“张小树”三个字,问正在院子里给猪搅拌泔水的爸爸:“爸爸,同学都说我的名字难听,你说,你为啥给我取这么个名?”
爸爸继续着手里的动作,别过头笑着跟她解释:“咱们这里,姑娘都是草,但爸爸希望你像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