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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五章 书中自有安魂处,天资玲珑孕诗心(二) 梦书读书学 ...

  •   那个年轻人很急切地叫道:“小妹妹,你别害怕,我不是坏人,你别怕,我受伤了。你能帮帮我吗?帮帮我好吗?”
      梦书往回跑了两步,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想起了猫娘说过的话:“这做人啊,能帮人的时候尽量帮。有饭啊给了饥人,有话给了知人。老天看着哩。”这个陌生人受伤了,他需要帮助!梦书不由得停住了脚步。她想起腊月二十九的深夜,曾有山里的游击队来这边扒坏了很长一段铁路线,日本鬼子炮楼和大街上的枪声一直持续到黎明时分。会不会是山里出来的八路被打伤了呢?这个人说话的声调很明显是山里人的口音。况且家里这两天也没见有丢东西抓小偷的事情发生啊。假如自己现在不管,这个人一但被家里其他人发现,会不会抓住他当八路送给日本人?不好说哩。梦书记得在房顶上曾远远地看到过日本人进山里扫荡回来,在村西南的土台子上活剥八路的惨象,那嚎叫声让她一连好几夜都恶梦不断。这日本鬼子真是太坏了,对中国人真是太狠了。不行!她决不能容忍自己家里发生这样的事情!于是她回转身,慢慢移步凑过去,在距离约两米远的地方站住脚。这会儿她终于看清了,这个人的年龄确实和哥哥差不多,只是这人更结实一些,个头也没哥哥那么高。
      陌生人看到她不害怕了,便请求道:“你能帮我拿点吃的东西吗?我受伤了,一整天都没吃没喝了。”
      梦书点点头,转身就往东院跑。她想起自己房间里有爹给她买回来的点心还没吃完。她跑进屋,急忙用手绢包了几块点心,看桌上还有苹果和大枣,就拿了一个苹果又抓了一把枣。她走到门口又转身回来,她想起自己生病的时候,还剩一些止痛消炎的药片,也找出来一并拿上。当她躲躲闪闪地避开人、气喘吁吁地跑回子院的时候,那树下已经没了那个陌生人。她一时不知所措的楞在了那里。
      “小妹妹,小妹妹,我在这里。”原来这个人看到梦书离开,怕不稳妥,就拖着伤腿换了个更隐蔽点的地方。梦书来到他跟前,把食物和药品交给他,站在那儿看他狼吞虎咽的吃着,转念想到:得让他离开这里才行啊,否则还是有一样被别人发现的可能啊,那不是白搭功夫吗?看他腿伤的样子,跳墙一定是不行,否则他不早跑了?她想这会儿大家伙基本上都在外院看戏守夜,并且她知道小门有把备用钥匙,就放在大娘的堂屋抽屉里。于是梦书悄悄溜去大娘住的东厢房,把小门的钥匙拿出来,又顺手端了碗水让他把药喝了,又在院子里找了个木棍子让他当拐杖拄上,就一旁搀扶着他来到小门前。那个年轻人临离开前,握握梦书的小手说:“谢谢你救了我,小妹妹。我姓孟,叫孟兆光。咱们----后会有期!”
      梦书锁上小门,把钥匙放回原处。这一切都在十几分钟内就完成了,快速到她自己都来不及感觉体会什么。当一切结束之后,她却突然感觉有些腿软。这是在后怕。当一个人用尽全身的精气神去完成一件紧迫的事情之后,这也是非常正常的现象。但梦书毕竟还只是一个贪玩的孩子,在这个复杂的大家庭里,她所见识到的、所经历的事情远比一般人家的孩子要多的多。因此她的心理承受力很强大,情绪转换得也非常快速。毕竟自己像个女侠士一般救了个人哎!什么叫救人于水火?这才是哩!哼!她不屑地想:什么大爷大娘信的那跳大神的三仙姑!就是骗子!自己都比她强百套!她转动着一双眼珠,给了自己一个很满意的肯定。于是她跺跺脚,连跑带颠地转回外院,开始高高兴兴的吃喝玩乐起来。
      老话说的好,年节好过,日子难熬。
      梦书感觉这年一晃就过完了,日子又恢复到了以往的单调和重复。她很快就和哥哥学会了查《康熙字典》。也不再畏惧黑夜,大年夜的经历给了她无穷的力量,她感觉自己有种从未有过的强大和自信。几个月之后,除了想请教哥哥一些不懂得问题之外,她几乎完全可以自己看书了。每天除了完成后娘指派的活计,她就闷在屋里看从爹的书房里找来的书。一开始先找一些很薄的书来看,但后来发现也不是书薄就易懂。看来以书籍的薄厚来判断难易是不对的哩。后来她干脆拿一本书过来只要有兴趣就看开去,看不懂的地方就去找哥哥问,日子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快速流逝着。可是,这样的平静生活并没有持续很久,一场天灾人祸打破了这份静谧。
      一九三八年六月九日凌晨,为阻止日本鬼子南下进犯,国民党秘密扒开了郑州花园口大堤,黄河决口。更惨的是,第二天上午黄河中上游普降暴雨,黄河如脱缰的野马奔泻而下,卷起滔天巨浪。整个黄泛区西北至东南,长达400余公里,流经豫、皖、苏三省44个县30多万平方公里。这些地区一片惨像,那是房倒屋塌,百姓死伤无数,一片汪洋。那些幸存的人们,衣衫褴褛拖儿带女大量涌入邻界区域。
      真是说不好,这老天爷是有眼还是无眼?这天阴得连续半个多月都不见开晴,这是不是想要那些难民的命啊!梦书独自站在打开的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这样想,心里涌动着莫名的烦躁。她闷在屋里这会儿什么都做不下去。她是一个对大自然及其敏感的人,这种阴霾漫天的天气,也让她心情低落。更何况耳朵里时不时地听到村里不知道谁家的房子,“扑通扑通”的倒塌声,更让人心生恐惧和不安。
      下午四点多种,老天爷终于住手了,停止了它连续半个多月对人间的洗礼。大家都跑到街上看光景。锦书跑过来叫梦书,两个人一起溜出了家门。来到大街上一看:啊,只见到处都是水啊。所有的沟沟坎坎里都汪着雨水,很多穷人家的土坯房子都被泡倒了,他们正一身泥水地在来回奔忙;更可怜的是那些灾民东一簇西一堆无处安身,破庙里已经人满为患,大街上到处都是讨饭的身影。
      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妇女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远远地走过来,看到梦书和锦书站在自己家门首就直奔她们而来。锦书见状拉了一下梦书的衣袖,示意她赶快走,梦书站着没动。片刻那个女人就来到她们面前,深深鞠躬,操着河南口音说:“两位小姐,可怜可怜我们吧。我这孩子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了,行行好,给点吃的东西吧。”
      锦书又扥扥梦书的衣袖,看梦书还是不肯走,就厌恶地别过脸去。梦书看着那孩子,一个精廋的小小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好像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心里真是觉得可怜。可她这会儿真没什么食物能给她的,于是她掏掏衣服里面的内兜,还好,有几个铜板在。她就拿出来放到那女人的手里,小声说:“我就有这点钱啊。”那女人谦卑地笑着连连作揖、接过钱千恩万谢地走了。
      锦书有点鄙夷有点不舒服,她一摔手,离开梦书一个人先回家去了。梦书低下了头,也默默地随她后面回了家。她感觉自己并没做错什么,那孩子真是太可怜了。
      有一日,听大娘和后娘站在院子里闲聊说,又在哪那儿看到难民的死倒了,哪那儿有卖孩子的了,还有个逃难的女人因孩子丢了就疯了等等。梦书就放在了心上,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感觉是那个跟她讨饭的女人。等有空见到猫娘的时候,一问,果然就是她!原来,这个女人用草绳把孩子绑在破庙里,自己出来要饭,结果回来时孩子不见了,她就疯了,整天满大街跑,见到小孩子就撵。
      梦书心里很是黯然。她感觉人活在这个世上真是没法说,自己和她相比还算是幸运的了。这个女人该是一个多么苦命的人啊!都说孩子是娘的心头肉,孩子丢了她还怎么活呢?不疯才怪哩。她心里很是可怜她,很想出去看看她。可一想到大街上说不定哪里就出现个难民死尸,这头皮就麻酥酥的,这念头也就被打消了。
      这一时期,由于连年战乱加上灾荒,人们的生活更加艰难。但林家家大业大,也不单指望耕地出钱粮,自然生活还是无忧的。梦书因与书为伴,日子过得也还安逸。书,为她打开了人生的另一扇门窗,让她走进了一个个流光溢彩的世界。她认识了很多书中的人,听他们说话,看他们为人处事,长了知识和见识,她痴迷地徜徉其中,流连忘返。
      《红楼梦》是梦书最喜欢看的一本书。但由于这套丛书中繁体字很多,读起来相当吃力。初看第一遍时,她心急地想知道故事的结局,便囫囵吞枣般地过了一遍。那段时间她简直快达到废寝忘食的地步。她与书中的人物同喜同悲,痴缠纠结得如同亲身感受一般。然后她开始第二遍第三遍地读,越读越有味道,越品越有滋味。这也使得她不可抑制地喜欢上了里面的很多人物以及诗词歌赋。特别是第五十回《芦雪亭争联即景诗暖香坞雅制春灯谜》这章里,众人抢对联诗的情景描写,她都不知道自己看了多少遍。
      很多时候,她觉得自己和林黛玉的命运很相似,虽然自己住得是自己家,但同样有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她喜欢史湘云俊俏活泼的性格,悲情她的身世和命运,即便如此她依旧经常以笑颜迎人,多么难能可贵啊!看她争抢着联诗的敏捷活泼劲,想象着她醉酒眠花的美艳,想不喜欢都难啊;梦书也喜欢宝钗的大气和才华,更佩服她的处事周到,但却不喜欢她太过聪明的处事手段;不喜欢王熙凤,却佩服她有本事。她无数次地翻看黛玉为香菱讲诗的章节,这成了她浅尝把内心的感受形成文字的启蒙教材,梦书把书里面的所有诗词都查阅字典一一读懂,仔细体会里面的含义,自己也开始偶尔写一首两首,只是从不敢拿出来让人看到。
      随着岁月的流转,梦书已经从生理和心理上蜕变成一个倩倩少女。她偶尔的诗词习作,就像是她一路行来的人生履历一般。
      五绝二首:
      (一)
      落英敲梦断,淬取见诗寒。
      多少心中事,枕边月下残。
      (二)
      翻书读两句,润笔再留闲。
      望雨牵思意,拂花问过年。

      临江仙一首
      阡陌行行读寂静,无言希望沉沦。
      忠良点点泣有痕。春寒仍历历,
      夏绿终还魂。
      眉鬓苍苍轻剪问,年年可否知春。
      指尖梦里过烟云。茶香虽淡淡,
      浓意最清纯。
      《关河令》相思

      秋假鹊桥归隐处,
      怎忍轻回目。
      黛眉楚情,
      唯留伤心路。

      人间多少梦舞,
      雁顾影、惜惜难诉。
      乞巧何愿,
      绵绵思无数。
      七律
      ----寻雨

      指觅新章春何处,
      云烟淡淡觅痕无。
      帘疏燕影声婉转,
      裙窘陶翁昼夜奴。

      放眼山尖谁免冠,
      蛇藏狡穴径幽秃。
      风筝巧折随风漫,
      愿借天甘蓄满壶。

      转眼就到了一九四二年,林家这一年又有两件喜事发生。
      第一件喜事就是林锦书出嫁了。这是林家大当家的最小最受宠的女儿。锦书出嫁的排场一点也不逊色大姐天书,但她却没有天书那么幸运嫁得好。天书自出嫁以后都很少住娘家,公婆对她非常好。夫婿后来做了医学博士,把天书带去石家庄城里了。而锦书就没有这么好的命,结婚后不久,她就回家哭诉。原来她的夫婿患有癫痫病,经常发作,弄得锦书每次回来住娘家都不想回去。这里暂且不表。
      林家这第二件喜事,就是梦书的同父异母的弟弟林景峰也要娶亲了。
      话说那林景峰这年已经是一个年满十周岁的小小少年了。这个被那林张氏顶在头顶怕吓着,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儿子,要结婚那可不是大事一桩么?
      这个要过门的小媳妇是林张氏娘家村上一大户人家的闺女,和梦书同年,大景峰5岁,人长得那可是花容月貌。这林张氏相中的无可不可,一定要马上给自己的宝贝儿子娶回家来才安心。林正品拗不过老婆,也只好听知任之。可没想到的是这娶亲的正主却不满意了。你想,一个刚刚十岁的孩子,玩还没玩够的年龄,如何愿意娶什么媳妇?更何况这孩子脾气从小就犟,不是个好经管的主,梦书跟他就没少吃苦头。现在是他自己个娘惹到他了,他也同样不肯善罢甘休!于是娶亲的那天,外面锣鼓喧天,小新郎官林景峰却把自己关在屋里,插上门栓,满地打滚又哭又骂,几乎把谁主张给他娶媳妇的人骂得十八辈祖宗爬出坟墓,不得安眠了。
      林张氏急得在屋外团团转,林正品则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喝着茶。实在听这儿子骂得不像话,他才来一句:“这都是你娘的注意哩,你也骂得的?”
      那魔王还管这三七二十一?照哭照骂坚决不开门!
      可是,时辰不等人啊,在百般哄不出新郎官的情况下,不得以,只好让大当家的二公子林景阳,代替新郎把新娘子接回来拜堂成亲。自那以后,每天捉拿景峰去新房睡觉又成了难事,恫吓、哭闹,跑了又被抓回去,成了林家东院经常上演的戏码。
      林家的这一出闹剧,一直持续上演了两年多才告收场。
      梦书一旁看热闹,心下琢磨:现在总算又有个人和这个魔王一起玩了。想那美人跟上这样一个魔王,照现在的情形看,这以后的日子怎么个过法,还很未知呢。
      过几天,梦书在院子里第一次看到那小媳妇时,也惊叹这女子的美貌。但那一双三寸金莲小小的程度,却让梦书大跌眼镜。看着景峰小媳妇那白嫩的粉脸上一双含情脉脉的大眼睛,心想:真是可惜了的,那只有十岁的顽童怎么可能懂得怜香惜玉呢?还有这样一双小脚儿!唉,真不知道她遭了多少罪才弄成这样子哩。想她平日里怎么可能像自己一样,想去哪里就去那里,想爬树上墙都随自己愿意,真真是可惜了。
      这林景峰一闹腾,到占了那林张氏很大一部分精力,梦书正好有时间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哥哥在家养病的那一年多时间里,梦书跟哥哥学会了很多东西,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也渐渐发现了哥哥和嫂子之间似乎也有问题。因为看到哥哥特别不爱回自己的屋子,很多时候他会和外院客房里的客人打的火热并在那里留宿。有一天,梦书看到嫂子在房间掉眼泪,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嫂子看到她,就掩饰起自己的情绪。梦书想,也许嫂子还是觉得自己年龄小,什么都不懂吧。但她何尝不明白,哥哥这样冷落嫂子,一定是他们之间关系不太好。作为小姑子,她唯一能为嫂子做的,就是跑到外院去硬把哥哥拉回家。
      到了第二年的秋天,哥哥的眼睛并没有太好,但他还是坚持回学校继续学业去了。哥哥走了,嫂子就又恢复了长住娘家的状态。可怜梦书就又落了单,看书也就成了她生活中最主要的、也是唯一有意思的事情。
      时间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过去。林家这几年也是好事坏事掺杂,林家大当家的大公子林景利又被土匪绑票一次,并且媳妇在生产的时候得了月间病,死了。结果被媳妇娘家大闹了一场,财物折损不少,后又迎娶新人;二公子林景阳也娶了媳妇;锦书还是一回娘家就不愿意走,整日以泪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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