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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书中自有安魂处,天资玲珑孕诗心(一) 梦书和哥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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娴书去世了,梦书就一直住在哥哥嫂子的小北屋里。她也一直咳嗽,病怏怏地没精神。一个月下来,原本圆圆地脸蛋也瘦成了一窄条。嫂子看着可怜,所以也一直没有回娘家去住。她陪着梦书聊天,教她认字,看她画画,这一晃就快到年底了。
这世上,时间是医治心灵创伤的最好良药,这话一点不假。这段日子,任谁都能感觉到梦书的精神渐渐好起来了。她识字的速度很快,嫂子肚子里的那点东西,几乎快被她掏空了。周欣桐常常捏着她的小脸笑着说:“了不得,你太聪明了啊,我可没什么能教你的了。”还好,这时,哥哥景书出院回家了。
林景书已经是一个年满二十岁、有着一米八零个头的大小伙子了。他穿着整齐的黑色学生装,长方型的脸上戴了一副墨镜,面部的线条很硬朗。也许是刚从医院出来的关系吧,他的身形显得有点单薄,也因为不习惯无视觉行动,举止有些犹豫。他由一位多年跟随父亲在外做事情的远房叔叔牵扶着,由自己家的轿车上下来。
梦书看嫂子欢喜的模样,心里也很激动;看到哥哥很廋弱的样子,心里又很心痛。哥哥眼睛还不敢见光线,真不知道在外面吃了多少痛苦呢。在院子的巷道里,她和嫂子上前一边一个扶着哥哥的胳膊,把他带进自己的房间。
梦书心里很是欢喜,亲人久别重逢,特别是经历了和娴书的生离死别,她内心对至亲的爱更是珍视和宝贝,也变得更加敏感和脆弱。哥哥的归来,让她心里又有了充盈踏实的感觉。
因哥哥回家了,梦书便搬进了东院西厢房的一个独立空闲的房间,和哥嫂比邻而居。这个房间不算很大,但床几桌椅一应具全。打开窗子,就可以看到院子里的小花池和大水缸,梦书很喜欢。可是,虽然过了新年自己又长一岁,但她不知道为什么自生病以来一到晚上就害怕,一直都是嫂子陪着她,等她睡着了再离开。哥哥回来后不久就哥哥过来陪她,让嫂子忙事情。
林景书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尽管梦书从内心还是更喜欢让哥哥多陪陪她,但她觉得以哥哥的现状,还是嫂子来来回回更快捷方便些。但她这话又说不出口,毕竟她的年纪还小,还不怎么会处理这些关系,只是最初两天在自己心里有点小纠结,过后也就丢开了手。再说,她喜欢问哥哥一些外面的事情,在她内心还集聚了很多疑惑和问题想向哥哥求证呢。之前大娘和后娘她们背后扯闲话时,她在一旁听到说哥哥在学校里好像参加了什么学生运动,还去奶奶顶山上搞破坏,搬倒了送子娘娘的塑像什么的,所以他才得了眼疾,是开罪了仙家了呢。
这天晚上吃过饭,梦书在屋里翻看着一本嫂子给她的《开明国语课本》。这本书的文字她几乎可以倒背如流。她最喜欢的一篇课文是《绿衣邮差上门来》:“绿衣邮差上门来,送来小小一个袋,什么东西在袋里?薄薄几张纸,纸上许多黑蚂蚁。蚂蚁不作声,事事说得清。你想说什么,说来给我听。”这篇构思巧妙的课文,读起来妙趣横生,让人充满无穷的想象。而且书里面的插图也形象生动,梦书真是百看不厌。
这会儿天色好像要黑了,梦书又有点心神不宁起来,冬月的天黑的特别早。唉,梦书叹口气,起身在屋里转圈,用以排解内心的胆怯和不安。这黑天有什么可怕的哩?梦书一边转一边念叨,她自己都生自己的气!可是她自己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就是感觉有一种渗入骨髓的恐怖让她害怕,有时候半夜突然醒来,满眼的黑暗,就吓得她急忙用被子把头蒙住,憋得一脑袋一脑袋出汗。
终于从窗口看到哥哥小心翼翼地摸着墙走过来的身影了,梦书如释重负。她开心地迎出去扶着哥哥走进屋来,帮他坐到经常落座的圈椅子上。哥哥的眼睛还不是很好,天黑了他可以摘掉墨镜,但是视力依然很模糊,房间里的灯光也不能太刺目才行。
景书习惯性地闭上眼睛,让自己在那个专座上坐得更舒服些。然后微笑着问:“今天又想听什么问什么呀?”
“哥,”梦书笑吟吟地和哥哥对面而坐,她拉过哥哥的手指,在桌子上画一个字:恺。这是那本《开明国语课本》的插图作者,之前梦书只注意读课文,却没注意扉页上的文字,今天才看到但却不认得这个字,她像考验哥哥一般问:“这个字念什么呀?”
景书答道:“念kai(楷)。本义:欢乐和乐的意思。恺,乐也。可明白?”
梦书应道:“哦。丰-子-恺。”
“唔,原来是说你看的那本书插图的作者啊。喜欢里面的图文是吧?确实正适合你这个年龄读。”景书恍然明白了妹妹的用心,他看到妹妹如此聪明伶俐,又好学爱问,心里叹息竟错生在这样的家庭里。如果梦书是生在城里的话,也一定会和那些城里的女孩子一样去学校上学,也一定会是个非常出色的女学生。
景书想想说:“等我眼睛再好些了以后,我教你学查字典认字吧,这样就算以后没人教你,自己也可以多学些东西,也可以一边看书,一边认字,提高的会更快。”
梦书一听来精神了,拍着手跺着脚说:“那可太好了啊哥,俺哥就是有本事!会当先生!。”奉承完了又站起身四面作揖说:“吓,哥的眼睛快快好了吧,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景书被妹妹逗乐了。这一笑,让他那总显得沉闷的面容变得生动亲切起来。他忍不住调侃梦书说:“听说你都发誓说不信鬼神了,现在变了?又怕黑又菩萨保佑,你这小脑袋瓜里都装些啥东西啊。呵呵。”
梦书神秘地凑上来,小声说:“哥,你是不是也不信有鬼神?听说你们去奶奶顶--造反啊?”她斟酌着词句,然后又嘟着嘴说:“反正我是真看到三仙姑捣鬼,就是骗吃骗喝,再说我姐她也没给治好啊。所以,就不信!”
景书慈爱地拍拍她的小脑袋瓜,沉思着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我们都还不懂;有很多不公平,无法伸张。你还小,又是生活在乡下,就先不要想那么多了。去睡觉吧,我也乏了。”看梦书瞪着眼睛望他,放缓口气安慰道:“放心,等你睡着我再走呢。其实你说的对,没什么鬼神,即便是有也没有人可怕。所以,你以后真的要学会让自己胆子大起来才行啊。”
“好吧。”梦书答应着,乖乖地去床边放下幔子,上床睡觉去了。
林景书一脸心事地坐在那里,他正当青春年华,不想眼睛坏了,落到不依靠别人都无法生活的地步。现在自己都无法周全,还有多大的能力呵护妹妹呢。这个家,这样的生活是他不情愿要的,但他却无能为力。
转眼就来到了大年底下。林正品一直忙到腊月二十九,才拉着满满一车的年货和礼物回家来了。这次二当家的回来全家都高兴,因为每个人都有一份礼物,还可以吃到城里好吃的食物,看到很多没见过的西洋玩意,包括家里使唤的下人们也都一样,人人都有礼物。这个春节家里过得很热闹,请了戏班子唱堂会,光年三十的晚上那挂鞭炮就挂了一整条街,鞭炮的声响持续了很长很长时间。
看到父亲和后娘还有他们的两个亲生孩子景峰、香书其乐融融的样子,梦书独自一个人默默走开了。她心里难过,在这样的夜晚她不可能不想到姐姐娴书,想起她过世时的凄凉惨景;想着她和娘都躺在那荒郊野地里,这大年夜不知道有多冷清和孤寂!而活着的人,都在开开心心地过大年,还有谁能想到她们呢?梦书暗然神伤,一个人兜兜转转地溜达,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怕黑了,也许是大年夜里处处灯火,哪里都照得通亮的缘故吧。
突然,有一个声音在小声叫她:“小姑娘,小姑娘,你来过来一下。”梦书这才注意到,自己竟信步走到西院里的子院门口了,也许是因为这里曾经是她和娴书一起生活过的地方吗?她自己也禁不住讶然。
那个故意压低的声音又在叫:“小姑娘,别害怕。求你过来一下吧。”
这不眠之夜,人人都在玩耍,一定是哪位家人故意逗自己玩呢。梦书这样想着就笑着说道:“我都看到你了,别藏了。”她也确实看到有个人影躲在一棵果树后面,于是就跑了过去,可是她很快就发现不对,这个人她很陌生,不是家里的任何人。
“你、你是谁?”梦书声音颤抖地问。她看清了,这是一个和哥哥差不多大的年轻人,他的腿好象受了伤。小偷?土匪?游击队?梦书大脑中快速闪过这些念头,心一哆嗦,转身就想往回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