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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六章 姻缘前定女出阁,夫君如烟三日飞(一) 梦书出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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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四年,梦书已经年满十七周岁。这时的她已出落得身材高挑亭亭玉立;皮肤虽算不上白皙但却细腻紧致;一双安静而幽深的眼眸,透着一种不易令人察觉的倔强;鼻子小巧,唇线精致,满月一样的脸型,透着一种灵性和神秘地高贵。梦书虽然算不上拥有沉鱼落雁姿容,但这几年被文字书卷的浸润,却让她拥有了一份超出一般乡下姑娘的脱俗气质。
按乡俗,梦书早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她的婚约是爷爷自小就定下的,早就行了换帖之礼。梦书的婆家姓毛,是林家的世交。去年林毛两家似乎就商议过婚事,不知道为什么就放下了。梦书恍惚听闻过一些信息,似乎是毛家儿子的问题,具体是什么原因就不得而知了。梦书有时候自己胡思乱想,会不会那毛家公子也有像哥哥一样的想法?一冒出这念头,她就急忙唾一口吐沫打消疑虑。女孩子家又不好意思张口询问详细缘由。
这毛家居住在距离岩石村不远的毛庄,也算是家道殷实的门户。毛家当家的叫毛善举,他已经病故的父亲和梦书的爷爷是拜把子兄弟。他的儿子毛稼轩,今年二十挂零,是一位国民党军人,据说目前正在黄埔军校学习。也正是有此等背景,在这后来的几年里,后娘除了安排一些活计让梦书去做,和她说话没好气之外,却也不敢过分为难她了。
进入这年八月,毛家捎信来说这个月将择良日前来议婚。八月十六日,毛家派媒人带着娶帖和两盒点心上门来与梦书爹娘商议行礼之事了;同时还送来两架大食箩。一架食箩装彩緞、衣料、礼金和礼单;另一食箩装香烛、酒肉、大圆饃、点心、大枣、核桃、粉条等食用品。里面放的彩礼较定亲时的数量质量更多更好,并且结婚用品占多数。
林家早有准备,便在外院客房内设八八席数桌,招待媒人和林家的一些送礼来客,一些远房姑父、叔父等人都来捧场,热闹非凡。
梦书的婚期很快就定了下来,吉日选在了一个月以后的农历八月十六。日子一定,林家就开始为梦书准备嫁妆。
林正品对这个女儿,有种说不清楚的感情。想想自己前房妻子留下的这三个孩子,要说自己付出最多的是儿子林景书。为他花的钱啊,真是摞起来应该比他个子还高。但又怎么样呢?大学读完了,人也没影了。前些日子有人传来消息说,景书不是去重庆就是去延安了。他安排去找他的人还没回来,确切的消息还没有听到。这一切还都瞒着不让家里人知道,更不能让儿媳妇周欣桐知道。这样把媳妇丢在家里人走了,也没个说法,算怎么回事?娴书那孩子就不用说了,身体不好,心眼还小,和她娘一样,所以短命。剩下的就是梦书这个闺女了。但白正品打心眼里感觉到,这个闺女好像和自己不怎么亲,很疏远很隔阂。他叹口气也很无奈。眼下女儿要嫁人了,不管怎么样,不能让自己闺女在人家说不起话,这个腰杆一定是要撑的。还得弄得好一些,也免得街坊邻居说闲话,偏了向了的,所以这套嫁妆一定要像样才行。一个月的时间筹备,虽说赶趟,但也紧忙乎。
结婚的前三天开始过嫁妆并宴请宾客。林正品为梦书准备了金银首饰各一套;四十二件一色紫檀木家具;大到穿衣柜、炕上用的卧柜,小到垫脚凳鸡毛掸子以及各种洋摆设,也算是应有尽有。周欣桐这位巧手的嫂子,为梦书缝制了嫁衣及两整套春夏秋冬各季节的衣服,还请了几位全换的女眷乡邻缝制了四套铺盖。这是有讲究的。而且缝被子时,里面要放大枣、栗子、花生等物件,取其谐音大吉之意。嫂子还把自己陪嫁过来的十二块家织布被梃子也送给了梦书做嫁妆。
因为女婿是读洋学堂的人,所以林家也采用了洋派做法,不是用人抬着物件去送,而是用了几辆披红挂彩的马车,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送过去了。
梦书作为待嫁的姑娘,这会子便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家里这边所有的细节料理全仗大娘和嫂子操劳。后娘托口孩子小需要照料,只是偶尔做个样子看看,也不真心想管什么事。
梦书知道这两天家里一定很忙乱,她一个人在屋里,心里也是一刻难安稳。她几乎把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都回忆了一遍,内心真是五味陈杂。这个家有太多让她感觉痛苦的东西,也有很多难以割舍的感情。她回忆起了后娘毒打她的那些片段;想起娴书临死前她们两个在一起的那些场景和说过的话。她心酸地想:姐姐可能那时候就预感到自己要离去了,她还真的没等到自己出嫁的这一天。她还想到自己单独渡过的那些可怕夜晚,想到哥哥和嫂子相处的岁月。。。。。。说实话,在她内心是很早很早就期待着这一天早点到来了,而此刻真的到了眼前,她却又是这般的忐忑。那个从未谋面的人,那个在以后将要和自己一起生活的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是一位自己可以依靠信赖的人么?她曾听到过后娘不屑地话语:“不就是个臭当兵的么?整天都得抗枪上战场,那子弹可没长眼睛哩。”梦书听得出后娘的潜台词,但她想,尽管毛稼轩是个军人,但这年月,上战场和呆在家里的安全性几乎是一样。这后娘气皮眼胀梦书才懒得计较,但那个家,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状态在等待着自己?这也是她即期待又害怕的真实想法。
结婚的头天晚上,待吃过晚饭,估计着梦书已经沐浴完结,周欣桐便捧着一个大红包袱来到梦书的闺房里。红包袱里面是她为梦书做好的嫁衣。今晚她还有另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帮新人开脸。
梦书接过嫂子手里的包裹,放到桌几上打开来看。尽管这件嫁衣她已经试过两次了,但她还是有种忍不住想再一饱眼福的急切,因为真的是太美了啊。
看着梦书小女儿的样子,嫂子忍不住笑了。梦书刚刚出浴不久,头发还湿湿地披在脑后,整个人像是一株出水芙蓉那样清新可人。周欣桐拉过小姑子让身穿便服的梦书坐在绣墩上,她要给梦书开脸了。这是女孩子做新娘必须做的前奏曲。因为她比梦书的身量矮些,她比划了一下,又让梦书换成垫脚凳坐下,拿出准备好的白线,一头用嘴咬住,两只手把两条线交叉一搭,形成个可以拉动的绞索,她在梦书的脸颊上、额头上一上一下的拉动着,把那些细细的汗毛,额头鬓角的不规则的短头发全部绞掉,这样明天扑粉的时候,新娘的脸颊会显得更光洁漂亮。
换手的时候,她端详着梦书说:“看你这两天好像都廋了,结婚是高兴的事啊,大喜的事情啊,怎么还犯愁了哩?哪个女孩子不嫁人的?”然后又像是哄小孩子似的说:“听说新姑爷人长得可英俊了,这次还是带着便衣卫兵回来的呢。听爹说,毛家来送信,嘱咐明天办事情越简单越快越好,别惹上日本人注意。朵儿,放心吧,事大事小,到跟前就了。很快我们家的小姑娘林梦书就有了自己的新家喽。”
梦书脸上飞起一朵红云,嘴里支吾着,却不知所云。嫂子嘴里叼着白线的一端开始继续工作,不再说话。当她眼角瞄到梦书的窘态时,也忍不住吃吃地笑起来。细细地眼睛弯弯的样子,这是梦书感觉嫂子最好看最可爱的神态,所以她也忍不住笑了。
用了约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嫂子左端详右打量,看到梦书光洁的脸庞,整齐的鬓角额头,感觉工作满意了,才收了手。她把嫁衣拿过来让梦书穿上再试最后一次,如果再没有她认为有瑕疵的地方,那就大功告成了,只等明天一早把梦书装扮起来,就等毛家来抬人了。
梦书在嫂子的帮助下,把这件大红的锦缎旗袍穿上,嫂子围前围后的照料查看,她帮梦书把领口的扣子系好,退后一步欣赏着,像看一件自己亲手打造的艺术品一样,满眼的沉醉感和满足感。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仿佛是一朵突然盛开的玫瑰花一般地妙人。刚净过的脸儿白里透红,那一抹红晕被红色地衣服映得像是喝醉酒似的;乌黑的秀发直垂到腰际,明天它会被挽成发髻,完成一个女孩到女人的华丽蜕变。她出神地端详着梦书的眼睛,心想:从明天开始,这双美丽的大眼睛里,会更多地读到人生万象,红尘烟火,情欲狼烟。想到这里她内心有点酸楚,于是,她急忙转到梦书身后说:“这回行了,不用修改了,很好看呀。”
梦书一边脱嫁衣一边说:“嫂子,这段时间真是把你累坏了。真是谢谢你。你、你就像娘一样对我哩,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你的好了。”说到这里,眼圈都红了。
嫂子见状,一拉她的胳膊两人一起坐到床沿上,然后拍着她的手背说:“我是你嫂啊。戏文上不是说了么,长嫂如母。所以我这也是应该的啊。”然后又揽过她的头,在梦书耳边悄悄耳语了些什么,只见梦书的脸腾地红到脖子根。。。院子里盛开的夜来香似乎听到了她们的私房话,因而开得分外娇艳,它们随着微风伴着屋内两姑嫂的嬉笑谈闹摇曳生辉。
这夜,梦书屋里的灯光一直透亮到清晨,漫天的星斗似乎都在摇曳迷醉中半梦半醒。
清晨十分,毛家的娶亲队伍就如约而至了。虽然说两家尽量减少一些繁文缛节,但这样的规模也还是比一般人家壮大很多,算得上是大娶了。
毛家备的官轿、花轿两乘已经到了林家大门外,新郎毛稼轩身穿长袍马褂,头戴瓜皮帽,胸佩大红花,乘官轿在先。另一乘花轿为新娘备用,有一个幼童坐在里面,这是\"压轿\"的,轿门上写着\"吉星高照\"的红符。
这花轿是用香樟木制成的,轿高2.6米,宽1.1米,深1.3米,左右两边各有一根长约5米的轿杆,也是香樟木的,有弹性;轿顶造型类似四方四角出檐的宝塔形,四角吊有红灯笼;轿身用大红彩绸作轿围帐,其上绘画有“龙”和“凤”数只。你要有心细数,一定都是双数。还有“麒麟送子”、“和合二仙”、“仙女拜寿”等象征吉祥的图案。轿内有红罗茵褥,轿前有门帘,两边有窗帘,是用大红彩绸制成,轿由四个壮汉抬着。
此时,新郎出轿,由林景利引领到院内,乡邻们开始象征性地闹女婿。那军旅出身的毛稼轩何等人物何等身手,东躲西突几下就避开了想往他脸上抹红粉的人们,林景利笑着就把他引到客房里,帮他披红、插花。此时,鼓乐队吹打起来,鞭炮齐鸣,新娘准备上轿。
这时,梦书早就被嫂子和天书、锦书她们装扮停当。只见她头戴凤冠,蒙着盖头,身穿那件红色旗袍,脚穿花缎绣花鞋,腰间带一铜镜。由景阳、景峰等哥哥弟弟辈的四个人用圈椅抬入红轿。
新郎新娘均上轿后,三声炮响,司仪喊:“起轿”,所有迎亲的人按顺序排列回归。白家送亲的人护轿同行。因毛稼轩情况特别,迎亲的队伍很快速第返回毛庄,途中就省略了很多玩闹的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