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采素年》苏夏尔

3、你是我的小庆幸 这种感觉

　　林采采坐在小书桌前翻动着一本还未写完的笔记本，上面的一些字，采采不认识，可她习惯用手指触碰那些清秀的字迹，好像这样她便可以感受到透过纸面的温柔。

　　外婆把这本本子交给林采采的时候，她一眼认出了这是妈妈每晚都会翻开的小册子，淡褐色的牛皮纸封面上写着大气清秀的几个字：我的小庆幸。

　　“1990年8月17日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突然陷进一个蜂蜜罐子里，一上一下扑腾着，嘴里冒着幸福的泡泡。你好呀，我的小庆幸。”

　　“1990年8月20日 我给她取名为‘采采’，郭沫若先生曾给这两个字解释为‘灿灿青青，活鲜鲜貌’，我一直觉得这是个很美好的词语。小采采，我都能想象到你活蹦乱跳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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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关妈妈的记忆总是模模糊糊的，采采闭上眼睛拼命地去回想，看到的也只是一个看不清的背影轮廓，和一束明媚的阳光。那时的林采采把妈妈挂在嘴边，聊着天会莫名其妙想到妈妈跟她说的话然后脱口而出，可是让林采采懊恼的是，不管自己再怎么回想，也记不清和妈妈生活的细节。

　　后来上了高中，林采采才明白，主管记忆的海马区在她的大脑内潜伏了四五年并缓慢发育，可是在永远失去妈妈之后它才发育成熟。与有关妈妈的记忆失之交臂的悲伤在十七岁的林采采心中泛滥成灾。

　　林采采翻了很久，很多字她不认识，却不想问外婆，也不想问沈深。对她来说，这本笔记本，是妈妈和她之间的小秘密，谁也不能窥探。于是她下定决心要自己看懂这些字。她想起沈深有一本厚厚的字典，当时沈深刚刚学完音序法和部首法查字典，曾向她炫耀自己认识所有的字。她第一次在沈深向她得意洋洋地炫耀的时候没有反驳，而是紧紧地盯着那本九三年版的新华字典沉默不语。

　　把笔记本合上，采采看到放在桌角的那卷画纸，伸手拿起，双手把它摊开。右下角用铅笔写的“周行”两字很端正，对于一个三年级的小学生来说，甚至可以当练字模板了。

　　“嗯，这幅画真的很好看。”

　　林采采一边欣赏一边不由得从内心发出这番赞叹。她承认沈深画画是不错，可是当沈深的画放在这幅画面前，就顿时逊了色。一条曲曲折折的山间小路，路两旁是簇簇丛丛的绿草，尽头是一排叫不上名字的树。

　　采采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这幅画缺了点什么。

　　对了，花！怎么能没有花呢！

　　兴冲冲地翻出舅舅送的水彩笔，刚想要用自己的抽象派画法在画上画一朵花，突然想到“不能在别人的东西上面乱涂乱画”的警告，采采懊恼地放下了笔。

　　“也不知道周行到底为什么不开心，为什么不爱笑呢……”

　　林采采趴在桌上，阳光透过窗户把小房间照得很亮。看到阳光，就会想起妈妈，模糊记忆里的妈妈喜欢笑，所以采采也喜欢笑。

　　妈妈，如果采釆也能画出这么好看的画，你会不会很开心呢？

　　“沈深回来啦，来，先吃块西瓜。”外婆拿出切好的西瓜放在饭桌上，沈深把书包一扔捧起一块西瓜就啃。“慢点吃”，外婆伸出手给沈深抹下沾在嘴角的西瓜籽，随即朝采釆的小房间叫道，“采采啊，快过来吃西瓜了!”

　　舅妈从里屋走了出来，“你这孩子，这书包是往地上扔的吗？这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吧，成绩单给我看看!”，捡起书包拍了拍灰，拉开拉链翻了起来。
　　沈深也没说什么，继续吃着西瓜，见林采采走了过来，神秘兮兮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发条青蛙。

　　“嗬，可算是找到了，你这书包该理一理了啊。”舅妈展开折了两折的成绩单，看了一眼各科的分数，眉头渐渐舒展，“考的不错啊，这成绩应该有奖状的吧。”

　　“有，在底下呢。诶妈，是不是得有点奖励啊？”沈深一边动手教采釆操作步骤，一边朝舅妈说着。

　　掏出被一堆书埋在底下的奖状，舅妈对着外婆摆了摆手，示意待会要贴墙上。“这孩子奖状怎么也乱塞啊，早就跟你说了东西要好好放，你看看你看看，这书都是皱巴巴的，”舅妈说着把书包里的书理了理，“你刚刚说什么，奖励啊，你想要什么奖励，说说看，我看着给。”

　　“刘老师说这次暑假有个夏令营活动，嗯，就是绘画兴趣班，我想参加。”

　　“就是这事儿啊，妈肯定让你去啊，这画画还是比较重要的，这对于你以后升初中啊，是有很大好处的。深深啊，你得好好画啊，以后说不定你这画值很多钱呢……”舅妈正打算给沈深做一个规划未来的思想教育，突然手上被沈深塞了一块西瓜，“妈，这西瓜可甜了，你尝尝看!”沈深笑笑，做出一脸孝顺的样子。

　　“嘿，这孩子……”舅妈把手上的西瓜放在嘴边，埋怨地笑笑。外婆正慢慢悠悠地收拾着被沈深甩得乱七八糟的西瓜皮，天花板上的风扇慢腾腾地转着，“吱唔吱唔”地直叫。

　　采釆在一旁偷笑，胖乎乎的小手用尽全力紧了紧青蛙背上的发条然后松手，青蛙蹦得老远。

　　沈深的参加绘画班在放假一个礼拜后正式开课。“沈深哥哥，你回来啦，那个……”见到沈深，林采釆站在门口支支吾吾地说着。

　　“怎么了，今天怎么叫我哥哥了有什么事就说吧!”沈深拍了拍采釆的脑袋，笑呵呵的。

　　“那个，我想问问，周行有没有跟你在一起画画呀”采釆说完低着头看着脚尖。

　　“有啊，我们在一个兴趣班画画。怎么了？”沈深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后脑勺，“你不会是闯了什么祸吧？”

　　林采釆抬起头看向沈深，用力地摇了摇头，“没有没有，我没有闯祸。就是，就是，我想去找周行一块儿玩。”
　　“找他找他有什么好玩的，你跟月月小玲她们不是玩得挺好的吗”

　　“我，我有点正事嘛!”采釆皱了皱眉，装出一脸严肃的样子，“我想跟他学画画……”

　　“切，你哥哥我画画这么好你不学，为什么要跟他学啊？”沈深有点不乐意，“再说了，你不是说画画很麻烦吗，干嘛要学”

　　“我现在觉得画画很好玩呀，还有，周行画画比你好看!”林采采再次很真诚地说出了那句把沈深和周行做比较的话，沈深很无奈却也不能拿这个丫头怎么办。林采采向来都不会想一出是一出，她想做的事情，一定会拼命做到。
　　这一点，沈深那时候还不明白。

　　“行，那明天我带你一起去。不过，千万不能让我妈知道，她不会让你去的。还有，你不要乱跑，千万不要乱动，那些颜料和笔你不要碰，刘老师会发火的。不知道可不可以带你去，实在不行，你在别的教室自己玩一会儿，有些同学的爸爸妈妈也是一直在隔壁教室等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怎么跟舅妈一样啰嗦。”采釆做了个鬼脸，跑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啰嗦”沈深同学再一次被林采采贴上新型标签。

　　学校考虑到暑期补课过于炎热，特意把时间安排在上午，这让原本想在暑假睡到自然醒的孩子们叫苦连天。

　　林采釆早早地起了床，把抽屉里面那卷画摊开又重新卷起来，放进小背包里，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门。

　　却看到——

　　沈深满嘴都是油得坐在饭桌上啃着油条喝着粥，舅妈在一旁打着瞌睡。

　　采釆走到桌旁，“喂，不是说好了一起去你们学校对面摊子上吃早饭的吗”
　　“我妈非要做早饭，我也没办法啊。”

　　舅妈睁开眼睛，“采采你怎么起这么早啊？舅妈给你倒碗粥吧。”说着走向厨房。

　　“舅妈肯定不会让我去的，沈深你帮帮我……”

　　话还没说完，舅妈端着粥和油条走了过来。

　　“你们两个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呢，沈深你快点吃，不然该迟到了。”

　　沈深看了眼采釆，挠了挠头发，“那个，妈，奶奶呢？”

　　“哦，你奶奶她一大早出去了，说是去菜场买水库里现捞的鱼，说那个新鲜。你到时候回来多喝点啊，采釆也是，这鱼啊，还是新鲜的好吃。”

　　“妈，刘老师今天是我们兴趣班的公开课，可以带家人参观，采釆想学画画，我带她去听课吧”沈深一边喝粥一边脑力活动，想了想补了一句“反正不要钱”。

　　“这交了钱的兴趣班也有公开课吗？不过听起来也不错，我今天有事情走不开，这采釆你要看好啊，路上小心点。”

　　采釆抬起头，“舅妈我会好好听哥哥话的。”

　　教室门口，沈深小心地开了门，这个点，该到的都差不多到齐了。又望了一眼讲台，刘老师还没到。

　　沈深和林采采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教室，林采采走到周行位置前停了下来。

　　“嘿，周行!我是采釆，还记得我吗？”
　　周行抬头，看着面前的女孩子笑得一脸灿烂，嘴角不禁上扬，点了点头。

　　“诶，你是不是那天绘画表演走上台的小女孩”周行旁边的小胖子凑了过来，擤了擤鼻涕。

　　“真的是她诶，听说还是沈深的妹妹？”

　　“哈哈哈，沈深你妹妹还说你画的画丑呢!”

　　……场面一度混乱。

　　“吵什么呢，一大早的，你们还上不上课了？!”刘老师抱着一堆画踹了踹门，大声喊道。

　　孩子们马上跑回自己的位置。

　　然而……

　　林采采没有地方可去。

　　“那个小姑娘是谁家的孩子家长快点来带走!不要捣乱!”

　　沈深正想开口，采釆旁边的周行站了起来，“老师，这个小妹妹想学画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