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k》加歇

3、三剑

　　我大为震惊，世间竟真有此奇事，追问铸剑师后续。
　　铸剑师苦笑：露台上转眼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自然被吓得不轻，在原地呆坐了半晌。
　　想来我不过是出城打猎，竟招致家国消散、无可归依的灾祸。
　　正觉凄苦彷徨时，一群人口称师弟，将我团团围住，向我道喜。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却都叫我师弟，让我大为不解，以为他们认错了人。
　　一个白胡子老头笑眯眯地说：我等诸人都是自襄国海上入蓬莱，历经艰险重重，才通过仙人考验，留在了蓬莱。师弟身有奇遇，是头一个被仙鹤带回来的人，又得疏格仙人亲传，自然是我们的师弟啦！
　　我纳闷：并不是头一个，仙人分明对鹤说‘你又给我捡了个什么回来’。
　　众人哈哈一笑。
　　一个俊俏的姑娘说：好师弟，你可真有趣儿。尽管放心，你的确是头一个人。那蠢鹅抓回来的怪石异兽全堆在东山山头。
　　她往东一指，继续抱怨：上个月抓回头黑白熊，吃尽了一处铁矿脉，铜君还骂骂咧咧来了一趟。
　　我张大嘴巴，意识到我应该的确是头一个被拎回来的人族。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摸了摸我的头：师弟莫怕，可知仙人交给你什么任务？
　　我说：让我打出一柄神兵。
　　众人异口同声“嘶”了一声，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白胡子老头说：神兵向来是天育地生，人为做成并无前例。
　　姑娘说：话虽如此，但仙人既有吩咐，想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儿。
　　书生说：师妹说的是，风雷师兄、电火师兄领得也是炼器的活计，不如叫师弟跟着两位师兄先淬炼道体，然后再做打算。
　　就这样，我在一众师兄师姐的殷勤安排下定居蓬莱。
　　电火师兄时常闭关，不能时常得见，每出关便是蓬头垢面，满身硝石味，洗漱后又去闭关。
　　倒是风雷师兄时常带着我，叫我给他打杂。
　　待我成年，风雷师兄说：我会的东西已尽数教予你了，你怎么还不去锻造神兵呢？
　　我说：没有趁手的材料。
　　风雷师兄说：嗯，这倒是个麻烦，咱们的铜铁矿脉这些年被那黑白熊吃了不少，铜君说再也不拨矿脉给蓬莱了。
　　我说：这也无妨，我并不想用铜铁炼器。
　　风雷师兄来了兴致：那你要用什么？
　　我摇头：没想好，不过天下兵器非同即铁，太无趣了，神兵应是极特殊的材料。
　　风雷师兄大笑：好！有志气！师兄只提醒你一句，大道至简。
　　我点点头，背上行囊，远离众人，在东山脚下扎营闭关。
　　疏格仙人赠予的炼器书早被我翻烂，内容烂熟于心，便转赠了风雷、电火两位师兄，那些铸造工具，随心如意，可大可小，十分趁手，被留下我安置在住处。
　　我在东山搜寻数月，世间珍奇，你能想到的都汇聚于此一处。
　　讲到这，铸剑师得意一笑，他眼神发亮，面孔因为这回忆而迸发出一种生机，少年意气一瞬回到他的身上。
　　我说：你就在那找到的爱妃？
　　铸剑师收敛了笑意：不，不是。我一直没有碰上特别中意的材料，直到后来我遇上了师兄师姐们抱怨的黑白熊，恶念陡生。这熊身形巨大，牙坚齿利，独自一个就能食尽几条铁矿脉，拔了它的牙兴许能炼成神器。
　　我观察了食铁兽一段时间，瞧出几分蹊跷。这熊不再食铁，路过铁器连看都不看一眼，径直往后山竹林走，一直走到竹林中心的湖泊才停下。这片的竹笋竹枝已被它吃了大片。
　　我发觉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在水中潜伏。
　　待黑白熊走后，我潜入水底，联通湖底的还有一条暗河，顺着游许久才见幽绿的光亮。
　　那是一颗玉髓，扎在湍流的中间，河水流速最快的地方，也是日日夜夜消磨它的棱角的地方。
　　它无疑不喜欢这种打磨。
　　我能感觉到那种不屈服的意志，正透过四溢的灵气，顺着水流传递到四面八方。每一道水声的回响，都在诉说它的不甘。
　　比矿脉更能吸引食铁兽的不是竹林，而是这坚不可摧的意念。
　　这意念同样压得我喘不过来气，我本该伸手摘下它，但我不愿，我想看看它能成长到什么地步。
　　我隔一段时间便去看它，从此，在东山一住便是二十个春秋。
　　二十年来，蓬莱诸人陆续入世，与我相熟的也只剩不怎么熟的电火师兄。
　　风雷师兄出海前大约嘱托他照顾我，所以他每半年都会来看看我有没有死掉。
　　见了面，略一点头，便各自离去。
　　可有一次，不大寻常，电火师兄在高处抛给我一把伞，桃木为身，竹枝为骨。
　　他说：注意避雷。
　　我呆呆地应了一声。
　　他就转身走了，我到后来才明白师兄的苦心。
　　玉髓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懵懵懂懂的小玉髓了，这么多年过去，也变得狡猾起来。
　　它引动灵气吸附砂石，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让外面的岩壳替自己受流水侵蚀，若流水剥落一层，便再裹一层。
　　我最后一次去看它的时候险些没找到路，它已经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风，不露一丝幽光。
　　时机已到。
　　我伸手把这块外表圆润的巨大卵石抱在怀里，凫水出去。
　　玉可以做成很多东西，环佩，钗簪，摆件。选项虽多，但我觉得它未必会喜欢。
　　大道至简，再三犹豫，我还是决定依照它的本性，做成一把剑，一把劈山破天，无可匹敌的剑。
　　疏格上仙给我的铸造工具终于派上用场，我亲手开石，剥去套在这块美玉外面的石壳，灵气骤然外散。
　　黑白熊受了吸引颠颠跑来，我把石壳扔给它吃。玉石见此情景，立刻收敛气息。
　　我挥手对黑白熊说：去，去，这不是你能吃的东西。
　　黑白熊两步一回头，徘徊了两圈，恋恋不舍地走了。
　　我将整块玉石投入炙热的熔炉，把它熔化成玉液。
　　绝望和痛苦的无声哀嚎环绕着我，风声，竹叶声，鸟鸣，蝉鸣统统不见了，只剩下无边的控诉和恨意。
　　我喜欢它，也想停手，但停不下来。
　　我进入一种玄之又玄的境地，动作从未像这次一样流畅自然，不急不缓，如同河流涌入大海一样自然而然，不可抗拒。
　　滚烫的玉液流淌到事先做好的模具中，稍稍降温后，立刻夹起，投入极地雪水中去。
　　那是世上最冷的水，一瞬间，玉石所有的情绪都被冻结，我的世界重归一片死寂。
　　两行泪从我眼中流出，落到淬炼池里。
　　诸位师兄师姐千里跋涉到蓬莱，所求或太平盛世、一展才能，或无边财富，倾国美貌，无论如何心里总有一个盼头、一个执念。唯独我，是阴差阳错来到此地，故国故人早已作土。天地之间，如飘水浮萍，孑然一身，毫无因果牵挂。
　　玉石是我此生唯一一次在乎过、惦念过的同伴，如今我却要为了一个不明的承诺，亲手断送它的未来。
　　它在幽深湍急的暗河地下拼命积攒实力，可曾也设想自己以后的生活，不再有无边黑暗和始终如一的流水声，鸟语花香，竹林静谧，一头黑白熊在身边打转。
　　无论如何，都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做成一把受人驱使的工具。
　　雪水尽数蒸干，玉剑成型，这必定是把神器，而我却毫不在乎了。
　　枯坐良久，一双冰凉的手轻轻擦过我的脸，拇指揩去我的泪水。
　　你哭什么？
　　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略微不耐烦的样子。
　　我抬头，便看到她一身绿衫裙，微微弯腰，飘在半空，身后九霄紫雷电光闪烁。
　　轰隆！
　　雷霆声势浩大，我的世界又有了声响。
　　拿起剑！
　　她命令道，不待她指挥，我便知道要如何做了。
　　所谓天命皆是虚妄。
　　我清清楚楚地感悟到了这剑上的浩然剑意。
　　挥剑斩雷，不知今夕何年何月，只知不停出剑劈砍。疾风暴雨，雷霆万钧把工坊附近劈了个稀巴烂，剩下的只有浑身浴血的我和剑。
　　最后一道天雷降下时，我双手脱力，只道是吾命休矣。
　　谁知电光师兄的赠伞从行囊中自行飞出，分雷入地，伞下的竟一人一剑毫发无损。
　　雷尽，伞毁，天晴。
　　疏格仙人踏云而来，怀里还抱着他的宝贝鹤。
　　他说：哟，还真炼出神器了。
　　绿衫身影浮现，柳眉倒竖：去|你|妈|的！
　　疏格仙人笑个不停：刚出世的小剑灵，还会骂人，有意思。
　　他转头对我说：你打算把她放到哪去？
　　我说：求仙人庇护。就算剑灵什么都不做，天雷也会盯着她的。
　　疏格仙人说：这可不行，她是注定要在人间搅动风云的。
　　我说：那她爱去哪去哪吧。
　　剑灵抓住我的胳膊，说：我就跟着你。
　　疏格仙人啧了一声：可别后悔。
　　剑灵还是那句脏话。
　　疏格仙人对我说：教她点好的，有事找我。
　　说完就走了，我不解其意。
　　按当年的约定，我炼出神器即可离开蓬莱。可剑灵在侧，我有些为难。
　　我问她：你想去哪呢？
　　剑灵说：去找熊。
　　我问：黑白熊？吃竹子的那个？
　　剑灵点头。
　　我说：你要留在蓬莱？
　　剑灵说：我跟着你。
　　我说：不行。
　　剑灵脾气颇大地说：为什么呀？你不喜欢我？
　　我说：正是喜欢你，才不能让你跟着我，你得找你自己喜欢的事去做。
　　剑灵说：呸！你就是不喜欢我，所以不让我跟着。
　　我纳闷：你也不怎么喜欢我，何必强求我喜欢你呢？
　　剑灵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一跺脚，跑进山林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