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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剑 那天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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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以后,我的生活恢复平静,不过,也不完全算平静。
有人悄悄跟着我。
每每察觉,回头看的时候,只能瞧见黑白熊在附近唧唧叫。
剑灵大约不想见我,但她刚出世,还不太能控制住雏鸟情绪。
铸造者于剑而言,总归是有些特殊的。
疏格仙人找过我两次,无非是催我出世,不要在蓬莱浪费口粮。
我一边打铁一边说:“我还没炼出神兵。”
疏格仙人翻白眼,说:“天雷都降下来了。”
他假惺惺地说:“我只是让你造神兵,没说你不能带走。”
我摇头,给成型的铁器淬火:“你说她注定要在人间搅动风云。”
疏格仙人一抬下巴:“对。”
滋得一声,白气翻涌。
我说:“可我不愿让她去。”
疏格仙人苦口婆心:“这可是天命。”
我说:“天命既让我来此,就应该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疏格仙人被气得不轻。
该回火了,我继续手上的活计:“仙人不必动怒,这些年仙人和师兄师姐待我的好,我都明白。只是我有过往因果缠身,做不得选择。剑灵却不同,她才刚刚出世,为何不能容她自己选?”
疏格仙人软和下来:“不是不容她,而是从经你手出世的那一刻,她就沾上因果了。命途都是亲手造就,不是有人强按着头,逼迫你们去走。我来劝你,只是希望你们能少受些苦。”
我说:“既是亲手造就,我便等着罢。”
疏格仙人见我软硬不吃,摆摆手离去。
我在他身后追问:“若我能做出新的神兵,能否替换她的命途?”
疏格仙人身影早已不见,只留下声音渺渺:“命数已定。”
我其实心里明白,炼就玉剑时的天人相通之感最是可遇不可求,也许我终其一生也再炼不出那样好的兵器。
这几日工坊里出的都是些——
“破铜烂铁。”
剑灵歪在梧桐树上,面带嘲讽。
黑白熊闻着她的气味,垂涎地往上爬,结果被她一脚蹬下来。
这几日她心智渐稳,身形凝实,也不像刚出世那样半透明了。
这是她头一回在我面前现身。
一出现就招人烦。
“你口口声声说要我自己选,却从来没问过我的想法,甚至避我如蛇蝎,连见一面都不肯。”
我把一堆破烂收拾起来:“那你怎么选?”
剑灵说:“我选你。”
我说:“你这跟没选一样。”
剑灵说:“你不是想回故国吗?神兵已成,为什么不走?”
我立刻警惕起来:“疏格找你了?”
剑灵点头。
我心中郁卒,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他跟你说这个干什么?我的国家早没了。”
剑灵恨铁不成钢:“那你再建一个不就得了,窝在这算什么!”
我没好气地说:“我还想再炼一个你呢,我炼得出吗?”
剑灵一下子眉开眼笑,一口小白牙晃的人眼疼:“算你识相。”
还挺好哄的,我想。
剑灵笑着说:“既然你一个人建不了,那我帮你建。”
我脑仁嗡得一下疼起来:“天地悠悠,自有法则。我虽然不信个人命数,但也知道朝代更迭,正如逝水入江海,绝无逆转的可能。我的家国早已作古,你要怎么助我复国?”
剑灵天真烂漫地说:“你从前好歹也是一国公子,身上还有那么一丝气运。我杀了全天下的气运之子,就剩你一个不就行了。”
我听得一身冷汗,连夜刨了疏格仙人宫殿前的门阶石,一整块的汉白玉,常年受仙露浸润,纹理齐整细腻,和正浩然,与杀伐气甚众的玉剑天生相克。
我在上面刻了禁制,除非身负天命的人在上面滴血,否则剑灵轻易出不来。
鉴于这山上就我一个有气运的人,没事又不会破自己设下的禁制,剑灵应该没办法溜出去的。
“你又在炼什么垃圾?”
每次我一开炉,剑灵必定要来指点一番。
果不其然,这次都不用我找,自己就来了。
我说:“给你做的。”
剑灵高高兴兴上前来:“什么东西?怪模怪样的。”
她没设防,我在她身后一推,她就被禁制拘起来了。
剑灵盯着我,满眼的不可置信和委屈。
我避开她眼神:“你自己想想昨天说的叫什么话,杀尽气运之子?你有几条命够天雷劈?好好反省,什么时候反省好了什么时候放你出来。”
剑灵一双眼盈满水雾,紧咬下唇,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她恨恨地看了我一眼,扭头化作剑形,当啷一声摔在门阶石上。
我把门阶石连带着玉剑一起藏在一个山洞里,每隔几日,就去看她。
日子仿佛一下回到了过去。
一日,我去山洞,只见疏格仙人站在山洞中央,像种树一样跺脚,把脚下的土地踩实。
玉剑和门阶石都不见了。
我冷声说:“你做了什么?”
疏格仙人感慨一声:“你这小孩怎么嘴上一套,心里一套。说好的容人家选,现在暗搓搓把人家关起来算怎么回事?”
“剑呢?”
疏格仙人指一指地面:“我问了,她想出世,我刚给扔出去了。”
“禁制呢?”
“嚯,死活不让我破开,带着一起走了。”
我转身就走。
本以为,禁制未开,还能拖一阵子,谁知我刚登上神州,襄国已是乌云密布,天雷引而不发。
*
讲到这,天光大亮,铸剑师抿了口酒,一言不发。
我满脑子只剩一个想法:爱妃果真要杀我。
我说:“先生,打算如何呢?”
铸剑师说:“带她回蓬莱,总不能看着她丧命。”
跪坐太久,我起身时踉跄了一下,被铸剑师扶住了。
我说:“你也看到了,我作不了她的主,不过我可以帮你劝劝她,再不济,也能探探口风。”
铸剑师鞠了一躬,说:“有劳。”
我打发铸剑师去休息,自己去后宫寻爱妃。
爱妃正在新修的池子边上喂鱼。
风顺水而来,把她的鬓角吹乱,几缕发丝轻轻拍打脸颊,轻薄衣衫紧紧地贴在身上,整个人形销骨立,唯有晨风盈袖,鼓荡飘飘。
从背后看,我才发觉,爱妃竟然这样瘦削。
爱妃察觉到我在看她,转过身来向我一招手。
她说:“你都知道啦?”
我走过去,说:“你真要杀我啊。”
爱妃盯着水面:“天底下哪有白给的好处。”
我说:“也是。”
我借爱妃报仇,保护我家人,她取我性命,再公平不过。
只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相处这么久,我早把她也当成了家人。
我问:“我死了,我身上的气运就没了吗?”
爱妃难得不带任何讽刺地笑了一下,轻轻浅浅地,就像寻常的女孩子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
她解释说:“不是这样运作的。天下的气运是有数的,一个载体没了,气运会自动聚集到最近的载体身上。”
我说:“哦。”
难怪我明明都没怎么正经管过国事,襄国还是蒸蒸日上。想来爱妃手下丧命的人的气运都集中到我身上了。
“那,你现在要杀我吗?”毕竟这样气运就能转到铸剑师身上。
爱妃闷闷地说:“我挺喜欢你的,先留到最后再说吧。”
我受宠若惊:“你不怕我反悔?”
爱妃嗤笑,我听出里面的未竟之意。
我不知怎么心里放松很多:“你是要一路西行,把其他国家的气运之子都干掉?”
爱妃点头。
我说:“我不能帮你了,我既不喜欢打仗,也不想你死得太快。”
爱妃说:“脸真大。你以为自己是什么绝世奇才,一出手就能统一天下。”
我笑了,并不在乎她的剑言剑语。
爱妃说:“不阻拦我?”
我说:“我哪里拦得住,不过确实有事要问你。”
爱妃说:“你问。”
“赔上一生,就为了一个人,值得吗?”
爱妃说:“他是一个没有归宿的人,我第一次见他就知道。当时我就想,这人真可怜,我要给他找一个归宿。”
爱妃脸上不自觉浮现一个笑容,自然可爱,真挚柔美。
她说:“这就是我的执念,亦是我的选择。”
我鼻子一酸:“如果他的归宿就是你的平安喜乐呢?”
她摇头:“那莫名其妙的仙鹤把他叼上了莫名其妙的山,他莫名其妙地走了一条不是自己选的路。不把这路掰回正轨,他心中苦痛迟早要逼疯他。那时候,还谈什么我的喜乐平安?”
我心中不知是个什么滋味,爱妃行事向来如此,看似横冲直撞,叫人摸不着头绪,实则桩桩件件,条理分明,用情至深。
我说:“行,我给你安排车驾,悄悄地从西城门走,不叫铸剑师知道。”
爱妃说:“这倒不必。”
说着,噗通一声跳进池子,不见了。
宫女尖叫声此起彼伏:“王后落水了!快来人啊!王后落水了!”
叫得我脑壳疼:“叫什么叫,都给我噤声。”
侍卫宫女在我面前跪了一排。
我说:“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人们惶惶地散了。
我又在池子边上坐了一会。
这池子和襄水相连,爱妃多半要逆流而上,去祸害他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