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还》水木糖籽

10、物非人非，义非情非

　　姜还和姬芾是周王室和齐国的联姻，天下皆知，若要废除，还需到官府签和离书，之后上呈王室，这桩婚姻才算走到了尽头。
　　姬芾很早就签了字，姜还犹豫了很久，直到申相告知他齐郑会盟那一日的事。
　　“天子已经知道了你杀害王子狐和暗中协助曲沃庄伯之事，逼君侯将你交出去，你若还是天子妹婿，他或许会看在公主的面子上留你一命，又或许，他会迁怒于公主，将她一并问罪。”申相坦白告知姜还他当下的处境。
　　“可是她对我做过的事情一无所知，这样对她不公平。”
　　申相把和离书放到姜还面前：“君侯叫臣给你带话，是听天由命，还是向公主坦白，寄希望于她，这个选择只能由你自己来做。”
　　姜还想了很久，对申相道：“如果和离能让姬芾平安的话，那就签吧，自成婚以来，我很少考虑她的感受，这或许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落笔的那一刻，两滴泪掉落在竹简上，姜还摸摸眼睛，很惊讶那它们源于自己的眼眶，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哭过了，没想到竟会为了姬芾流泪，他有些看不清自己的内心了。
　　我到底还是在乎她的么？
　　按礼，公主废婚后应当回到王宫，临淄是个伤心的地方，姬芾一刻也不想多待，第二日便同送和离书的使臣一起回了王都。
　　外头骄阳正盛，姬芾心中却是满满的悲凉，身为王室女，成婚和离不过都是为了政事。她不知道的是，和离书到手之后，姜还便失掉了最后的防线。

　　离约定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一天了，左相申孔问齐侯：“君侯真的想好了？要交出公子吗？”
　　“天子已经拿到了证据，却迟迟没有下旨捉拿子还，摆明了就是在试探我齐国是否有二心，若我执意维护，遭罪的恐就是齐国百姓了。”
　　申孔思虑良久，狠下心道：“若是有人顶罪，公子是否还有一线生机？”
　　齐侯看向申孔：“你的意思是？”
　　“舍弟申阳，公子还的做的一切他都参与了，能不能将罪过都推到他身上？”
　　齐侯惊愕：“你可就这么一个弟弟，怎么舍得？”
　　申孔道：“他来求我，想救公子一命，臣劝过了，可臣劝不动。”
　　申阳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直接拜倒在地：“君侯不要再犹豫了，公子所做的一切都是臣这个做先生的教导的，如今出了事，都是臣的责任，臣愿意替公子担罪。”
　　齐侯无奈：“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申阳道：“臣自奉君侯之命教导公子以来，他一直侍臣如父如兄，从未怀疑过臣，从未无礼于臣，士为知己者死，臣心甘情愿。”
　　“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天子既已认定，子还之罪无人能担。”
　　“他们想要的无非是齐国表明忠心的态度，我们给他们一个交代，便给了他们台阶下，公子还毕竟是天子妹婿，天子不会赶尽杀绝的。”
　　齐侯看看申阳，又看看申孔，他兄弟二人对齐国做了这么多贡献，自己却要将他推出去替儿子顶罪，心下不忍，却又无可奈何：“你真的想好了？这一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申阳再拜：“请君侯成全。”
　　“罢了，早些回去休息，明日同行。”齐侯望望天，明月当空：“让云娘去陪陪子还吧，郑侯还算做了件好事，至少让他们母子团圆了，这也许是我们家最后一个月圆之夜了。”
　　待到落叶铺满道路、红枫染透山林的时候，齐侯、郑侯到了王都洛阳觐见周天子，同行的还有已经沦为阶下囚的姜还和申阳。
　　郑侯以周王室卿士的身份将齐侯引荐给周天子姬林，为表忠心，齐侯绑子上殿，当众废黜姜还齐国公子身份，逐出族谱，交由周天子发落。姬芾已与姜还和离，姜还此时不过一庶人，以谋逆罪被投入天牢，等候发落。

　　姜还与申阳隔着牢门对坐着饮酒。
　　“先生平日总劝我离酒远些，今日既然有酒，子还想违背诫令一次，喝个痛快。”
　　申阳持了酒樽：“承蒙公子与齐侯不弃，枉做了您这么多年的先生，到头来却教你走上了一条不归路，申阳愧对公子。”
　　姜还直立上身，庄重地一揖：“先生于我有传道授业解惑之大恩，如今的道路是我自己选的，倒是先生被我连累，是子还愧对先生。”
　　“好了，既然你我都已经在这里了，不谈谁连累谁的话，你没错，我也没错，只是天下的分分合合总需要有你我这样的人为之献身。”
　　姜还苦笑：“人人都道我们干预他国内政、挑拨诸侯关系、企图挟令天子，犯有谋逆之罪，必杀。可郑侯、鲁侯、秦侯、楚侯，他们难道就无此心吗？”
　　“王者之道，胜则天下在手，败则粉身碎骨。谁赢，谁便有话语权。”
　　“我不甘心呐，譬如共叔段，他虽然败给了郑侯，好歹史册留名。而我呢？除去名姓，抹去经历，不过白来这世间走一遭。”
　　申阳同感：“你的好，归功于齐国，你的歹，将随你我之死烟消云散，倒也算成全了齐国。”
　　“我只当为齐国做那些事，没想到背后有刀。我出身不高，当他需要同周王室联姻的时候，我入了他的眼，当我即将失败的时候，他便着手放弃我。或许，父亲从未将我当做儿子，我只是他养的一枚棋子。”姜还感到有些寒心。
　　酒过三巡，二人微醺。
　　“子还啊，别人都说你是齐侯长子，又娶了公主，要什么有什么，却要行此等谋逆之举，你说好笑不好笑？”
　　“先生觉得好笑，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而你，心知肚明。”
　　申阳开怀大笑：“没错没错，从小，你想要什么，我都知道，比你父母更知道。”
　　申阳酒壶空了，姜还又给他递了一壶。是的，他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姜还想要的不仅是齐国，还有更多。他生于侯府，长于侯府，他明白父亲想要什么，齐国后代想要什么。只不过他太心急，沉不住气，也不够狠心，既然不具备做大事的本事，落到如此田地也算是不枉此生。
　　喝了点酒，他突然好像有些能理解父亲与齐国对他的放弃了，甚至还有些愧对他们，因为他的贸然行动，齐国或许得再沉寂一段岁月，唯一遗憾的是，在他有生之年怕是看不到齐国的崛起了。
　　喝了酒的申阳变得有些唠叨：“子还啊，你对公主到底是怎样的感情？”
　　“如你所见的感情。”姜还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申阳摇摇手指头：“你小子喜好女色我是知道的，对权力的欲望我也是知道的，但我唯一看不透的便是你对她的情意。”
　　“刚开始的时候，我只想利用她，利用她的公主身份，利用她和孩子得到我想要的。可是到后来，我好像有些舍不得了，我怕她为了百里绪和昭通伤心，竟然不敢杀掉他们。我酗酒、和她争吵、不愿意面对顺儿，可能是想回避她吧？我不想让她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怕她失望，我想等我成功以后再好好补偿她。”姜还苦笑一声，“结果，她应该是更失望吧。”
　　姜还将眼神投向窗外，如此好的月色却要透过栅栏来赏。他对姬芾到底有没有爱，自己也说不清楚。虽然此时形同陌路，但两人毕竟有过一段静好的时光，有过一个可爱的孩子。此刻，自己身陷囹圄，不知能否见到明日的太阳，她对自己又是怎样的感情呢？
　　审判结果下来了：申阳以谋逆罪被判处以极刑，姜还刺字流放。

　　姬芾在王宫过了三年被遗忘的日子，每日读书写字，看看花鸟喂喂鱼，渐渐从丧女之痛中走出来了。
　　郑、齐、鲁三国攻许，瓜分土地。天子忌惮三国势力，为稳定大局，拉拢人心，决定将长公主姬芾嫁给鲁侯。
　　姬芾是二嫁，鲁侯也不喜排场，天子并未为他们大肆操办，除去丰厚的嫁妆，陪嫁宫人和送嫁队伍较之上次少了许多。
　　没有管乐丝竹，没有歌者吟诵，姬芾就这么静静地到了鲁国。漫天的大雪将朱红的地毯都盖住了，宾客不多，仅有鲁侯携其家眷立于门前迎亲。
　　下马车的时候，姬芾看到眼前这个比自己年长许多的男人，心中没有一丝欢喜。
　　所谓王女，所谓侯门，所谓联姻，现在都无所谓了。
　　夜来心闷，姬芾一个人在院内走动，奴仆们在为几天后的婚礼扫撒布置，偶然间听得两名杂役在闲聊：
　　“君侯要娶的不是长公主吗？为何准备得如此简单？”
　　“是天子的族妹，不是嫡亲的公主，而且我听说她之前嫁过人了。”
　　“噢？”顿时有人围了上来，“那她为何还能嫁给君侯？”
　　“这你还不懂？君侯年纪也大了，不过是续弦，她再怎么说也是王室女，身份地位还是有的。”
　　身份地位。连奴仆们都知道她嫁鲁侯不过是因为有身份和地位。一次，两次，自己不过是一件物品，由得天子送来送去。
　　“她之前嫁的可是齐侯之子呢！”
　　“齐侯的公子看上去比她小上好几岁，如何能娶？”
　　“不，我说的是另外一个公子。”那人忽然沉下了声音，“齐侯有个大公子，生得特别俊美，在齐国大街上随便走一走，就能得到姑娘们数不清的花笺，不过后来犯了谋逆之罪，被流放为奴，所以从齐侯宗谱中除名了。”
　　“你如何知道？”
　　这个小厮知道一些大家不知道的事，显得有些骄傲：“我一个表姐在齐侯府上做近身侍婢，是她告诉我的，我还听她说，那个公子被流放到郑国的时候，郑侯没有叫他做罪奴做的粗活，只不过将他关在府里。”
　　“那不就是软禁吗？和做质子有什么区别？”
　　“可不是，不知道是谁将这事说了出去，天子觉得不合适，所以后来他又被流放到楚国为奴了。”
　　子还去了楚国？子还怎么能被别人随意使唤呢？姬芾的心头有些疼，她想子还了。尽管对他失望透顶，已经没有了当年的爱意，但她还是有些后悔，当初不应该轻易签下和离书，让子还失去自己这最后一道护身符。这么一位世家子弟，再不济，也不至于与人为奴啊！
　　这几日，她难以成眠，甚至不愿意见到鲁侯。
　　令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鲁侯并没有等到成婚的那日，便在外头被人刺杀了。
　　鲁侯去世，其弟即位，所有人都清楚弑君者是谁，但无人敢出来抵抗新君侯。临近年关，新侯不让举行大规模的葬礼，得知消息的侯府众人皆悲泣，唯独姬芾不发一语，仿若局外人一般观望着。待年关一过，姬芾便上奏天子，启程回王都。
　　路至大宛山，大雪封路，车马难行，山贼出来打劫，回程队伍被冲散，死伤惨重，长公主姬芾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