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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狐狸 越阳侯极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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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大典过后,吏部传皇太后懿旨,称越阳侯文武息备,资望颇优,实乃国之栋梁,军政砥柱,下令免其流放罪责,擢为枢密院副使,封骠骑将军,统领御营司,掌五万禁军,责之尽心竭力辅佐幼主,守卫京师。
越阳侯极高调的回归,令朝野震荡。
一面是曾反对三皇子登基帝位的嘉陵王一党,虽表面敬畏新帝及太后,对越阳侯免罪加封一事噤若寒蝉,但暗中却小动作不断,更散布种种流言,企图抹黑越阳侯。
另一面,是意料之中的恭贺纷纷、花团锦簇,络绎不绝的访客几乎将侯府新宅门槛踏断。
季少庸将待客之事全权交给孙朗处理,这位他曾经的军师,虽然过去五年未曾涉及朝廷之事,但却一直充当他在京城的耳朵和眼睛,先皇病重之事就是经他传递的消息。
而季少庸只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外面的种种喧嚣避而不见。
历过高峰,跌过深谷,年近不惑,却仍有困惑。
为什么加官进爵也不快乐?
是啊,世人眼中的越阳侯何等志得意满,炼狱归来,铁血丹心,前程一片辉煌。
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尝遍人生百味后,渐渐便将好胜心泯灭掉。剩下的,只有例行公事罢了。
啊,一想到晶儿,他又激起些斗志,幸好还有晶儿!
命人将管家唤来,吩咐道:“明天我会在宫里教小皇帝射箭,晚一些回来,你安排一下,请沈家三小姐过来陪晶儿一天吧。”
管家刚领命转身,又被他唤回来,“我看林青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你叫他准备一下,明天作为我的贴身侍卫,随我一起进宫。”
林青是四个护送他回京的人中,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又再次舍命为他引开杀手,季少庸自然对他另眼相看。
他须要重新开始培养心腹。
这次回来虽然阵势拉得不小,但多是虚张声势,若要真正施展拳脚,可用之人其实极少。
当年轰轰烈烈的季家门楣,早已损翼折足,元气大伤。剩下些落魄子弟,少不得挑拣可用之材多加提携。尚可倚仗的,只有还在位的旧部和意气相投的同僚。
其中最得力的两人便是傅玉成和孙朗。
他很清楚,自己亟需壮大羽翼,否则,面对强敌,即使勉强支撑,也难以长久。
但宜精不宜多。
是啊,是时候去拜访一下那位老谋深算的季太傅。上阵父子兵,朝野党争,他才是各中高手。
否则,怎可能亲生儿子接连获罪,他却能独善其身,偏安于静谧小院?除了佯装疯癫,博取同情之外,背后少不了运筹盘算,妙计脱身。
那才是真正的老狐狸。
并不耽搁,他令管家备好马车,带了林青和几个侍卫,前往其父——曾经的太子太傅季汝林的居所。
闹市之中的一座小院落,狭小而局促,院中仅植两棵李树和一棵槐树,树荫如盖,地气潮湿阴凉,石阶边生了茸茸一层青苔,不小心得话极易滑倒。
季少庸远远看到廊下那老者,背靠低矮的竹椅坐着,灰白的束发已稀疏到几乎裸*露头皮,脊背佝偻,指节嶙峋,但摇扇的手还很稳健有力。只是他的腿已经如同残废,若无人搀扶,寸步难行。
他心空空荡荡的,好似浮萍飘摇,不知该如何去面对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总不能还同年轻时一样总是争吵不休,甚至故意惹他震怒?哪怕依然道不同不相为谋,也已经不需要再费尽心力与他抗争,自己虽还“不惑”,但他应该早已能做到“耳顺”了吧?
幸好还有两位老仆忠心不弃,季汝林面色倒还红润康健。
季少庸恭恭敬敬磕了头,“父亲,我回来了。”
他站起来时,似乎掠见老人那暗淡眼眸中莹润一闪,痴痴笑容也僵凝住。
并退左右。
院中只剩一对父子。
“季太傅,别来无恙?”他还是习惯这样称呼老父,像回到桀骜少年时。
“你似乎又长高了。”老者瞬间变了脸面,眼底闪过狡诈光芒,这才是他本色。季汝林舒一口气,点头道:“回来就好。”
“一别五年,您也老了。”
“老是逃不过的,好在也值得,终于看到你东山再起!”
季少庸低头一笑,“没有我,您过得不也挺好吗?”
“勉强支撑罢了,先皇仁厚,没叫我流落街头。只是苦了你!”
季少庸听他提起先皇,又一牵嘴角,到嘴边的话没说出口。他清楚记得,天牢阴暗烛光中,先皇单薄消瘦的侧脸冰冷肃穆,傲慢地微微抬起,亲口对他说:“季太傅机关算尽,不惜装疯,饮马溺,朕也不愿残杀花甲老者,姑且放他一条生路,这场疯戏,且叫他演下去吧。”
大权在握,生杀与夺,仁厚的皇帝自有狡狯阴险一面。
狐狸再高明,怎敌猎人手中强弓劲弩?
好戏落幕,只是没想到看戏的却先走一步。真是人生难料,不知谁占上风。哪怕你是皇帝。
季汝林虽深居简出,又长期卧病,但对时局却了然于胸。他赞同季少庸没有过分亲近于国舅的做法,也同意他避客不见的举动,以免因为旗帜鲜明而树敌过多,令嘉陵王一党对他群起攻之。如今首要的是积蓄力量,不是必要,无需锋芒太露。保持神秘姿态,反而叫对手琢磨不透。
父子长谈达两个时辰,关于时局,关于今后的处世之道,关于如何适时地树威立信,如何自保,如何制敌……季少庸深觉受益匪浅,甚至许多以前不屑一顾的手段计谋,此时也都谨记在心,身处风口浪尖,防人之心不可无。
季汝林向他推荐自己的得意门生杜允年,此人曾在吏部任职,后受季氏牵累而遭贬。季少庸十分敏锐警觉,他知道杜允年为人谨慎,甚至给人胆怯如鼠的印象,但实际上却是心狠手辣之辈,而且对季汝林十分忠心,若留在自己身边恐成遗患。
他委婉拒绝,但也答应会力保杜允年官复原职,重回吏部。
季汝林眯着眼,摇头笑道:“你迟早要用上他。我已经老了,你身边需要一个这样的人。”
季少庸点点头,“我会考虑。”他已经学会顺着父亲的话锋,不再一味顶撞,却在心里将界限画得明晰。越是深入交谈,他越是清楚,他们不是同一类人,可以共谋,最好不要共事。
他没有提出接父亲回侯府,只是吩咐管家向他的居所拨几个得力的侍女妥善照料,身为人子,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 * *
回到侯府,主管后园的陈妈妈便急匆匆求见,因为晶儿又发起热来,且哭闹不止。
季少庸赶去照看女儿,但于事无补,越是安抚,她越是哭闹得厉害,直折腾到半夜才累得睡过去。季少庸看着满脸泪痕的女儿,皱着小眉头睡得并不踏实,口中隐约唤着娘亲,心里不是滋味。
他束手无策,只好再叮嘱管家,明天务必请沈心来,如果她都不管用,就只能使用强硬手段了。但望着女儿越来越瘦的小脸蛋,内心酸涩。
第二天,他如期进宫,这是奉旨行事。在吕绍为新帝讲解诗文之后,陪小皇帝练习射箭。太后雄心勃勃,着意将小皇帝培养为文韬武略的一代明君。而她也将此事寄希望于最为信任的两个人,一个是力证先皇遗诏真实性的大学士吕绍,一个便是自己的同宗表哥,在军界拥有强大号召力的越阳侯季少庸。正如坊间传说的,他们是太后的左膀右臂,太后请他们为帝师,正是对他二人信任的极致表现。
“皇上果然聪敏,侯爷只演示了两遍,就已经练得有模有样了!”吕绍在文课结束后特意留下来,表面上为了观摩皇帝习武,实则是希望能有机会与越阳侯单独谈谈。
季少庸也心知肚明,吕绍不仅草拟了遗诏,事实上,先皇赐死他的密诏也出自他之手。他相信自己出现在华宸宫的那一刻,吕绍一定是最为惊讶的人之一。
两人都需要一次面对面交锋,一探对方究竟是敌是友。
吕绍年逾花甲,是三朝元老,对于季少庸来说算父辈人物。虽身份地位相当,但季少庸依然恭恭敬敬拜见,称他一声吕大人,他刻意放低了身份,已经是一种示好。
吕绍和蔼一笑,自然相当受用,接下来的口气也舒缓许多。但他是通透睿智之人,并不故作高深,直言道:“侯爷能够顺利回到京城,老夫的确有些惊讶,但现在看来,侯爷有胆有谋,杀伐决断,堪当大任,老夫也很是佩服。”
季少庸微颔首,“吕大人过奖。您是先皇最信任的人,自然要以先皇为重,在其位谋其政,我虽是晚辈,这些浅显的道理还是懂的。”
吕绍按捺住激动情绪,道:“侯爷能这样说,我心甚慰。先皇英年早逝,如今朝中又暗藏危机,国家需要侯爷这样的栋梁,像我这般的老东西也折腾不了多少时日了……现在看来老夫原来的担心实属杞人忧天,侯爷能以国家社稷为重,不计个人恩怨,是国家的幸事!”
“吕大人言重了,不会是您想偷懒儿了,就把晚辈捧得高高的,自己好去躲清闲?这可不厚道!”
吕绍哈哈笑道:“侯爷说笑了,说笑了。”
小皇帝虽并非第一次涉猎箭术,但毕竟体格柔弱,拉弓射箭皆是有气无力,季少庸知道身在皇位不必练到百步穿杨,最重要是强健体魄,因此并不急于看到皇帝习练的成效,而是激励他先从练习臂力开始,不必急于求成。
吕绍本可以提前离去,但还是等到皇帝练习完毕,才与季少庸一同出宫。
两人命一众随从远远跟在身后,吕绍将心中长久以来的疑惑问了出来,“其实老夫一直很是不解,先皇并非刻薄之人,且一向待人宽厚英明,但在侯爷的事情上,的确……似乎带有一些偏见。当年殷王之事,老夫也略知一二。但据我所知,侯爷那时不过二十出头,并非始作俑者,先皇对令尊都能网开一面,为何偏偏对侯爷耿耿于怀?”
季少庸心中自有答案,但却难以为外人道,只答:“尘封旧事罢了。斯人已逝,活着的,只有悼念的份儿,不能再说三道四,以免徒增揣测。您说是吗?”
吕绍了然,“侯爷比老夫更豁达呀!”又道:“先皇一直命我向你追问的那幅画?恕老夫多事,那到底是什么画,竟令先皇如此魂牵梦萦?不知侯爷可愿透露一二?”
季少庸知他是故意抛出这个问题,相必也知自己不会如实相告。索性撒谎道:“既然吕大人问了,我也不便再隐瞒下去,那幅画……是前朝画师林醅浓的绝笔之作《烟波风雨图》,先皇一直想得到它。但我不愿放弃。”
吕绍半信半疑,“哦?是林醅浓的画?那的确是稀世珍品。想不到先皇竟是个爱画如命之人。”又说,“既然是林醅浓的真迹,有机会可否叫老夫掌掌眼?”
季少庸听出他口气中的试探之意,笑道:“既然吕大人开口了,我岂有不允的道理。当初不愿交于先皇,也确实是我小气了!”
吕绍摇头笑道:“那就一言为定,改日,老夫再登门拜访。”
“晚辈随时恭候!”随后,便将话题岔开。
季少庸没想到吕绍竟是个爱刨根问底的主儿,着实后悔与他同行。眼看到了宫门口,便托词担心府中幼女,辞别了吕绍,带着林青先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