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王府 没想到还是 ...
-
沈心跟随陆管家,进入侯府后园。
转过一壁遮人眼目的假山,眼前出现一片清波粼粼的湖水,湖面延展开去,足有二三里。亭台楼榭皆隐在湖边的茂密树木当中,既神秘又古旧,令她心生好奇,又有些忐忑不安。
怪不得都说“侯门深似海”!
陆总管五十多岁,为人亲和,一面为她引路,一面与她闲聊,问她可有什么偏爱的吃食,好吩咐厨房准备。
其实,她来之前已经被沈天唠叨了整整一天,所以行事皆提着十二分的小心,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毕竟侯府不比自家,一不小心露了怯,难免遭人耻笑。如今看到管家如此和善亲切,倒消解了许多担忧。
园中大多数建筑都是沿湖而建,那“小千金”的居处却隐在远离湖边的幽辟处,由一条竹林小径贯通,因她尚幼,临近水边易发生危险,且竹林清幽,夏季凉爽,适宜居住。
沈心再次见到这小女孩儿,心态已大不同。越阳侯的独女,身份何其尊贵?她小小民女,且低眉顺目伺候着为上。
晶儿刚吃过药,依旧病恹恹无精打采,好在还是认得她,一双泪汪汪的童蒙眼眸,令她措手不及。她没办法对晶儿保持冷漠。
原来她是思母心切,一心央着沈心带她去找娘亲。本想细问缘由,但每当提起有关晶儿生母之事,立在一旁的陈妈妈便不失时机咳嗽两声,她后来才意识到这是一种警告。
陈妈妈眼角向上翘着,故意抹了惨白的一张脸,打量起人来像不动声色拿刀子细细解剖,边边角角也不放过;她嘴唇细薄,却总有半边紧抿着。这长相做派令人浑身不自在,总想避开她的目光。
难怪陆管家曾提醒她对陈妈妈要格外恭敬些,说她是旧时季太傅府上的老人,看着越阳侯长大的,因此做事难免托大。现在看来,无非是拿着鸡毛当令箭,不好相与。
沈心朝晶儿挤挤眼,拿温湿的帕子轻轻往她小脸儿上敷着,将泪痕慢慢拭净,又说:“瞧你哭成个小猫脸儿!再这样下去,床都下不了,想干什么都不成啊,还是要先把病养好,其余的,我自会帮你。”
“你帮我找娘亲?”
沈心手指往唇前一竖,眉目朝后一掠,是告诉她别声张,后面有人留心着呢。
晶儿眨眨眼睛,咧嘴一笑,乖乖躺下闭目,却久久不愿放开沈心的手,直到安心睡过去。
沈心自以为是,心中已开始蠢蠢欲动地盘算如何帮一帮这个无助的小姑娘。
大概是同情心作祟,小晶儿思母心切,眼神中皆是惶恐无助,联想到自己自幼丧母的辛酸,她感同身受。
但她哪里想到,背后陈妈妈那双冷眸子早将她小心思看个透亮,只是料她小丫头片子,还折腾不出什么青红皂白,且等着看她出丑,嘴角一勾,转身离去。
中午自然是留在侯府用饭,晶儿被沈心哄着吃了些百合粥,又喝了一碗药,又磨着她讲奇闻异事,这个沈心倒是拿手。她平素最爱看的书便是《搜神记》、《海内十洲记》之类,里面的故事无一不是“怪力乱神”,她挑拣些适合晶儿听的,信手拈来,总算将“小千金”安抚住,直到她困意上来,又昏昏然睡过去。
沈心本想等到晶儿醒来再回家,没想到她一睡两个时辰过去,没有等到她醒来,却等到越阳侯回府的消息。更糟糕的是,这个尽职尽责的好父亲,一回来便马不停蹄来探望女儿。
沈心是听说越阳侯今天一整天都会留在宫中,彼此不会照面,才爽快答应来陪伴晶儿,没想到还是前赶后错地撞见了,又是措手不及。
她一介民女,无甚特别身份地位,沈家与越阳侯府又素无瓜葛,平白出入侯府已经容易惹人联想,再与越阳侯过多接触,恐怕日后免不了诸多口舌上的麻烦。这是来之前沈氏夫妇早已为她分析清楚了的。
她打定主意,便缓缓福身施礼,道:“天色将晚,晶儿烧也退了,实在不便打扰侯爷父女团聚。我想,先告辞了。”
她等着越阳侯应允,他却没答话,而是吩咐赵妈妈:“晶儿睡得香,先别叫醒她。既然沈小姐要走,我去送一送,你们好生照看晶儿。”
原来还要送她,这……她直想拒绝,却见季少庸已走到跟前,她干干地一笑,木讷颔首,转身随他出去。
本也不用说什么话,他们能有什么可说呢?难道要没话找话?
“你急着回去?”季少庸问。
“不是,有侯爷陪着晶儿,相必就不需要我了。”
“既然不着急,天色还早,陪我走走!”季少庸继续朝着湖边走,只是步子迈得小,是特意等她,沈心不得不跟上。
两人沿湖边散着步,季少庸特意顿一顿,换她走在前面。
“你跟晶儿果真是投缘。”他从背后的角度,不经意间,又看到她颈上那一抹红,掩映在黑发之间,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也许吧,我一向最怕小孩子,拿他们没有办法。”
“说来,还没有正式谢你当初的救命之恩。”他收回目光,也收回那不找边际的异想天开。
听他这样说,又想起当时自己的态度,沈心有些惭愧,拿人手软,更加无地自容。“当时……多有无礼之处,请侯爷别见怪。这事还多亏了我的丫头卓卓,她向来有股女中豪杰的劲头儿,肯热心助人,我是听了她的。”
“那位姑娘憨厚,若有机会见面,的确要好好谢谢她。都说有其仆必有其主,只不过你比她刁蛮些。”
沈心忍不住要转身反驳,与越阳侯目光相触那一刻,却又像被火灼一般,只能忍气吞声,心中却恨恨。
季少庸暗笑,又说:“在牡丹园看到晶儿那么信任你,才提出这不情之请,还望你理解。”
说实在的,她至今不太理解。想着该如何回答,抬头一望,日头朝西落下去,斜斜得将光芒洒在湖面上,铺就一片金黄,连背后那高大的身影也不再那般冷峻,变得柔和许多,沈心有一瞬间的出神。
“你想什么?”
“啊,是景色太美,我走神了!”她脸红,好再阳光耀眼,应该看不出来。
“你其实不想来?”季少庸又拿出武人的架势来,就要直来直去,不喜欢弯弯绕绕。
沈心被他一语说中心思,有点儿为难,如果实话实说会不会惹怒了越阳侯?还是,他不生气,甚至许她以后都不必来了?啊,那不行,她答应了晶儿要帮她。
“没有。”她答。这是最保险的说法。
季少庸望一眼她纤柔背影,“那就好。”
走过一处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嶙峋石壁凹处,镶有一座精致凉亭。拾级而上,正可以将湖光尽收眼底。季少庸引她上到亭中,两人相对而坐,又命人送上茶来。
茶香轻漾,夕阳却浓烈,人心亦矛盾。
“这真是处很好的园子。”果然还是要没话找话。
“是啊。你有所不知,这里曾是一座王府,气派当然不一样。”
“曾经是王府,如今作为侯府,倒很合适。”
“只是十八年来,这宅子只被暂时到京任职的官员租僦过几次,并没有人愿意长久居住。”
“这是为何?”
季少庸答:“因为十八年前,曾住在这府中的一百零三口人,因那位王爷获罪,受到牵连,皆被斩首示众。”
沈心刚端起茶碗,却再也喝不下去,只觉胸中满满的,像被一口气阻滞。她惊诧:“一百零三口?为什么?”
“那位王爷被判了结党谋逆之罪,其余人便也跟着遭殃。”季少庸说得淡然。
沈心四下里望望,换做是她,也不敢住在这里。
季少庸看出她心思,解释道:“但我特意要了这宅子。在京城,有这样气派和好风光的宅院实在难寻了。况且,我一向不信鬼神之说,当初那一百零三口也并不是死在这里,而是在南英门外的刑场上被斩首示众。连续三日,行刑台上血流成河!”
沈心捶捶胸口,见越阳侯盯着自己瞧,自知有些失态。勉强挤出个笑容,“一般人,还真不敢住……”
季少庸也突然心神一震,不知自己为什么跟一个小姑娘说起这些,八成要吓坏了她,他一笑,好像小孩子使了坏,还有些得意似的。
“信则有,不信则无。你别怕!”他端起沈心的茶杯,递到她手上。
沈心喝了茶,心情平复一些,但还是不想呆下去了,总觉得心里不舒服。
正想托词离开,陆管家却急匆匆上到亭中来,一上来,就俯到季少庸身后说悄悄话,季少庸头一偏,“有话直说,别咬耳朵。”
陆管家看一眼沈心,似乎有些为难。
沈心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走了。但越阳侯只吩咐他:“说吧。”
陆管家只好说道:“国舅府的总管求见,在门口候着呢,还带了礼物。”
“那就请进来吧,叫国舅府的人等久了,恐怕多有不是。”季少庸皱眉。
“额……这个……”陆管家难以开口。
季少庸抬眼睨他,“说。”
沈心知趣,道:“侯爷,我想我还是先告辞了。”
季少庸看她坐立不安,也不便再强留,“也好。陆管家,你叫林青送沈小姐回去。”
陆管家应了,将沈心送下凉亭。
安排妥当,又匆匆回到亭中禀告,“国舅爷送来的……是个姑娘。”
季少庸已经猜到八九分,这倒像国舅爷的风格。“怎么送来的,怎么送回去就是了。”
“国舅府的人已经走了,只把一顶轿子丢在大门口,难不成,由咱们的人给送回去?”
“走了?”季少庸也没想到,国舅爷竟无赖到这种程度。
“国舅爷知道您不会收,竟然用了这样的法子。就算咱们把人送回去,他还指不定说出什么不着调的话来。”
“人一旦抬进来,可就送不回去了。”季少庸敲敲桌子,“罢了。你去,把人请进来,多派些丫头侍婢,好生侍候着。还有,尽快将这个人的底细调查清楚,再决定如何安置。”
“是,我明白了,这就去办。”
沈心由来时接她的一位林妈妈跟随出侯府,照样由林妈妈陪她回去。
走出大门,正看到一顶四人抬的小轿子,孤零零搁在侯府门口。
而接她的那辆马车就停在不远处,马车旁除了车夫,还站了一个身板壮硕挺拔的年轻人,面无表情地站着,看到她竟然抱个拳。这礼数,她还是第一次领受,大概觉得这一天总算过关了,心情一下子放松下来,她也调皮抱拳回礼,令林妈妈和车夫皆笑出声来,林青也忍不住摸摸后脑勺,脸一红,转到一边去。
沈心舒一口气,扶着林妈妈的肩膀上了马车,总算要回家了,她撩开帘子望一眼侯府大门,又想到那一百零三口人命,咽了咽口水,才发觉这一天都没正经喝一口水,怪不得口干舌燥。
刚要放下布帘,便看到一位妈妈带着一群丫鬟、小斯出来,纷纷列开两边,是迎那轿中人呢。
待有人下轿,沈心遥遥一瞥,看到那分明是个姿态娉婷,清丽雅致的美丽女子。
她忙放下布帘,脸微烫,原来那礼物,竟是……也许过不了多久,晶儿就有了一个能够担任母亲角色的人,那会怎么样呢?是好事还是坏事?
也许,她已经不需要再来越阳侯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