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世·莲花印》周绚

6、重逢 哎，真是倒

　　沈心循声望去，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声音依旧沉厚有力，只是清亮很多，不似先前嘶哑。
　　他似乎也还认得她，眼神由焦躁变为审视，带着些复杂的情绪。
　　时过境迁，曾经潦倒落难的人，今日却锦衣夹身，风采卓然，若不是印象太深刻，她定认不出来。
　　沈心本想假装不认识，欲将孩子送到他身边了事。
　　谁知小姑娘像条小鱼，从她手臂下一钻，刺溜躲到她身后去。她一想也对，这男人硬朗威严，小孩子看了都会害怕吧。
　　“晶儿，到爹这儿来！”他尽量以柔和的口吻，但听起来还是像发号施令。是啊，他看上去年纪不小，应该早已为人父。
　　晶儿探出小脑袋，声音稚嫩却透着倔强，“你不是我爹！”
　　沈心警惕起来，怎么忘了，从她第一次见这个男人，就觉得他并非良善之辈。
　　两人眼神相触，忖度着彼此心思。男人靠近一步，沈心将晶儿护于身后，“你等等！”又回身问那孩子,“你别怕，告诉姐姐，你认识他吗？”
　　晶儿皱着眉头，重复着:“她不是我爹。”
　　沈心看向那个人，他一脸的不悦，急于纠正孩子的说法，“晶儿，别乱说，该回家了！”
　　沈心故意板着脸，质疑道:“小孩子是不会说谎的。”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无奈摇头，“我还能是谁？当然是她的父亲。请把孩子还给我。”说着已大步走过去，骇得沈心后退几步，喊道:“你……你大白天还要抢人家小孩儿不成？她都说了你不是她爹！”
　　她这一喊，引来诸多瞩目，那男人也停下脚步，面上有微怒之色。
　　沈心已认定他是歹人，“我早就觉得你不是好人！”这一个“早”字实则一语双关。
　　那人又深望她，“我不是好人又怎么样？”他伸手去抓孩子，却被沈心拦住。
　　她又惊又怒，张开手挡在空中，“你退后！”两人身高悬殊，却对峙起来。沈心自以为英勇无畏，对面前这个气势汹汹的男人也不妥协半分。“瞧你对孩子如此粗鲁，定不是她亲爹，还想骗人？”
　　那人被气得腮帮子一鼓一鼓，“我没功夫跟你闲扯，你让开，别逼我动手！”
　　“你还威胁我？”沈心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双手叉腰，自己给自己壮胆，“你敢！天子脚下，难道没有王法吗？”
　　园中议论声纷起，只听嘈杂中有人大喊:“侯爷，出了什么事？”
　　是两个看管园子的卫兵，正拱手对亭中的男子施礼问安。
　　沈心有些恍惚，刚才是自己听错了？他们称他侯爷？这时，只听上空那沉厚的声音说道:“你们来得正好，来请这位姑娘移步，我要带我女儿回家。”
　　“是，侯爷息怒！”
　　那两个官兵走上凉亭，沈心不明所以，质问道:“你们难不成也要帮这个人抢孩子？”
　　“小姐别闹了，这位可是越阳侯爷，那是他的女儿，怎么能说是抢？你快把孩子还给侯爷才是啊！”其中一个官兵身宽体胖，冲她直挤眼。
　　沈心看看官兵，又看看晶儿，再偷偷望一眼那位横眉冷目的“越阳侯”，脑中雷鸣，怎么可能？越阳侯？
　　不自觉溢出一句:“你真的是？”
　　“我是。”季少庸伸手去牵她身后的女孩儿，那小晶儿似乎也看出气氛不对，撅着小嘴，欲哭又止，磨蹭到季少庸身旁去。
　　沈心忿忿，心想，这小祖宗倒很识时务。
　　季少庸对女儿也是无奈，毕竟才做父女不到一个月，虽然极尽所能讨好，但一个月还是难抵五年。自她呱呱坠地，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初通事理，他都错过，甚至不知道这世上还存在一个弱小生命，延续他的血脉。
　　皇帝下旨为他免罪之后，他初步在京城站稳脚跟，傅玉成才将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告诉他。原来，五年前冯筠离开越阳侯府投奔韩奇时，已怀有三个月的身孕，后来她与韩奇在京城成婚，半年后生下一个女儿，取名晶儿。
　　当时他已在被押至南荒的途中，在被流放之前，他将府中的几房妾室遣散，各自分发银两细软，允许她们另谋生路。
　　唯独没有对冯筠放手，只因放不下多年的感情，毕竟所有小妾里，他一向最偏爱她。他们约定，如果三年后他还未能脱罪，冯筠可以自行选择自己的出路，也可以留在侯府。毕竟他越阳侯的身份还在，皇帝并未抄没家产，冯筠留在侯府中，吃穿用度一世也无忧。
　　但他没想到她竟这么快就毁约，两个月不到便投奔了韩奇。
　　后来在南荒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只觉得讽刺，只是男子汉大丈夫，打落门牙和血吞，也不曾泄露半分伤心。
　　伤口捂起来，便只能任他日益溃烂，那种痛，更如百爪挠心。
　　真正的宣泄，大概是那天傍晚的大开杀戒，然后，便释然了。
　　儿女情长，已经不是他的故事。
　　人还未老，心却暮年。
　　直到他知道晶儿的存在，他又对冯筠产生一丝感激，但他也知道，这一次，自己必须狠心。
　　他亲临韩府，当然，这次是光明正大，无需东躲西藏。
　　终于忍不住问冯筠，为何当年那样决绝，是不是从未想过要遵守约定。
　　她也并不躲避，说出真心话:“我怕你永远不会再回来，更害怕独自面对一个孩子的降生，在幽深的侯府中，无望地度过余生；而且我很清楚，即使你能回来，我不过还是做回越阳侯的贱妾。我知道韩奇一直对我有心……”
　　他不再问下去，只说:“我们之间的事，就到此为止，你安心做你的韩夫人。多谢你们抚养晶儿。但是，我的女儿不能流落在别处，我要将她带走。”
　　要从一个母亲身边抢走她的孩子，这是多么残忍的事？
　　但如果不残忍一点，自己又怎么找到活着的乐趣？
　　晶儿是他所有的感情寄托。像一根救命稻草。
　　他必须牢牢抓住。
　　何况他最擅长的，就是杀人诛心、毫不留情，又怎么会在意一个背叛过自己的女人？
　　她哭得声嘶力竭，他却充耳不闻。
　　韩奇纵也不舍，但他又怎会看不出朝中大势，他无力也不敢与风头正劲的越阳侯对抗。
　　季少庸相信自己会成为一个好父亲。
　　此时望着撅着小嘴的女儿，他哭笑不得。她聪明，不是那么容易讨好的。
　　嗯，软硬不吃，倒很像他。
　　他摸摸晶儿的小毛头。
　　又看向沈心，“不知姑娘是哪家的千金？”
　　沈心知道自己这一次可能闯了大祸，腿已经软了，想不出应对之策，只好强装镇定，“我……这跟我的家人有什么关系？”
　　季少庸挑眉，知她只是个普通女子，无意冒犯，且他又怎能忘记救命之恩？
　　他冲沈心一笑，“我知道了。”紧接着双手将晶儿拎起来抱在怀里，也不顾小姑娘扭着身子，径自穿过小径，出了圆拱门。那两个兵卫躬着身子跟在后面。
　　沈凝自远处观望良久，听到“越阳侯”三个字时惊得几欲摔倒，自家妹妹得罪了如此显要人物，恐怕一家子都要跟着遭殃。
　　两人乘马车回家，又忍不住埋怨沈心鲁莽，“你警醒些吧，就算我不告诉爹，母亲也马上就会知道，王夫人那张嘴！”
　　沈心捂着脸懊恼，又想起越阳侯最后那句“我知道了”，不知他究竟何意？难道真要报复她？可她曾经也救过他呀。这……恐怕也是罪过？有谁愿意承认自己曾经落魄潦倒？
　　她决定把这件事彻底隐瞒起来，叫卓卓与小不点也不许对别人说起半句。
　　哎，真是倒霉透顶，怎么偏偏又碰上？!

作者有话说

　　不要怕～大胆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