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世·莲花印》周绚

5、游园 那双慑人的

　　摇摇颤颤坐了半天马车，沈心终于忍受不住五内翻涌，叫车夫暂且停住，自己跑到路边狂吐不止。
　　卓卓一面抱怨她娇矜，一面给她捶背，又催道:“你瞧瞧，这街上人都看咱们呢，你快些呀！”
　　沈心腿上发软，只有扶住她才站得稳，“等一下。”但接下来只有干呕。“咱们歇歇吧，我可坚持不住了。”
　　卓卓知道她是故意拖赖，“再过两条街就到家了，回去再歇吧，上马车。”说着就拖沈心走。谁知她一甩手，跑到旁边茶水摊子上坐下。
　　卓卓追过去，拉着她手，“哎呀小姑奶奶，你一个大家闺秀，在这乱糟糟的茶摊子坐着像什么样子？叫老爷知道了，恐怕又是一顿教训。”
　　“可我实在马车坐得难受，口渴了还不叫买碗茶喝？”
　　卖茶小二过来招呼，沈心只说要一碗清水。
　　卓卓却不理那小二，一味唠叨:“好不容易趁着大少爷成亲的由头回来了，难道你还想再被发配一次？”
　　沈心端过茶碗咕咚咕咚一饮而尽，“你别啰嗦了，去，叫车夫和小不点也过来喝一碗。”
　　“把他们都叫来，谁看马车？我呀，瞧你就是不想回家，故意拖拉。”
　　“谁说的？”沈心正要反驳，她却一溜烟儿跑了。
　　沈心撅噘嘴，还真有些舍不得在外面自由自在的日子，虽艰苦些，但比在家里快活。
　　“唉，如今是变了天了，太后得了一枚虎将，腰杆儿也直了，才敢驳嘉陵王的面子。这下也没人敢提圣旨上的墨渍了吧？”身后传来如此窃窃言论，沈心被勾起好奇，竖着耳朵听下去。
　　“虎将？老兄说得可是当年因罪被打入天牢的那位越阳侯？”
　　“还能有谁？听说越阳侯虽不受先帝待见，但他是当今太后的同宗表哥，又在军中颇有威信，才再次被重用，不仅恢复自由身，平反了当年的罪名，听说登基大典过后还要额外加封，太后有意将御营司交给越阳侯。”
　　“这可相当于整个京城的防卫力量都握在越阳侯手中了。嘉陵王和枢密使秦大人就眼睁睁看着？”
　　“不然呢？越阳侯与御营司副使傅玉成联手，又有小皇帝撑腰。”
　　“小皇帝背后不就是太后和于国舅嘛！”
　　沈心听了几句，只觉索然无趣，朝政大事于她这个小女子实在太遥远了。
　　小不点左顾右盼得，两条大辫子也随着甩动，她还是小孩儿心性，不像卓卓那般少年老成。
　　沈心怕卓卓又唠叨催促，佯装胃疼，“反正也错过午饭的时辰了，不如咱们往那边酒楼里吃去？”
　　卓卓险些一口水喷出来，“我的小姐，你可饶了我们吧，让老爷知道我们带着你在外面又喝茶又吃饭的，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沈心垂头，“反正都要挨骂……”
　　卓卓又劝她回去后要嘴甜些，不要总跟下人们斗嘴耍贫，见了老爷太太就成了闷葫芦；就算学不来二小姐那样的撒娇扮乖，至少也学学大小姐察言观色，善解人意的本事。
　　沈心翻个白眼，“不要强人所难了吧？”
　　卓卓叹息，苦口婆心，“虽说你出身不如两个姐姐，但毕竟也是太太一手带大的，说出去，跟嫡出也没什么区别。你千万别把自己看扁了，人前人后，都要有个小姐的样子，对下人也不可以太善了，省得他们都敢骑到你头上去！”
　　“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我？我什么时候不是替你着想啊？就算有时候顶撞你两句，还不是为了你好！”
　　沈心又喝口水，“你总有道理。”为防卓卓又长篇大套地说起来，她忙拉起小不点，“好啦好啦，回家再说吧，卓卓你付钱。”
　　卓卓只得丢下几个铜板，提着罗裙追上去，“慢些呀，等等我！”
　　***
　　若说起京城沈家，人们头一个想到的，便是绸缎生意遍地开花的京城大户沈天沈员外家。
　　沈家并非世代豪富，而是从已故老太爷沈睿一辈，才自江南发家，因祖籍京郊梅村，七年前迁回京城，渐渐生意越做越大，如今更是为朝廷绫锦院供应丝绸，成为京城数得着的豪门大户。
　　沈心是沈天幺女，却也是沈家唯一的庶女，只因其生母早早病故，自幼由嫡母魏氏抚养长大。
　　但因魏氏自己膝下也有两子两女，对这个庶女算不得上心，有时甚至是放任的。就像自家花园里种的海棠树，照例浇水施肥，只是疏于修剪，任其生长。直到有一天，发现海棠虽花叶繁盛，却枝叶横出，无章无法，无形无状，看着别扭。这才想起该好好修剪一番。
　　但沈心是人，毕竟不是一棵树。
　　她自有可爱烂漫之处，但却不是一个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至少，不是他们所希望的样子。
　　魏氏这才意识到，这个庶女几乎一无所长，琴棋书画，女红针黹，无一精通。将来议婚，恐怕难以觅得乘龙快婿。
　　又想到长女沈姝早年定下的婚约，夫家只是礼部侍郎的侄子，区区御史台的小书吏。但因当年定亲时沈家还不似如今这般富贵，也只得委屈沈姝。
　　沈天夫妇吸取长女择婿不慎的教训，才对另外两对子女的婚事格外重视。
　　这才着意培养沈心，叫她尽量改掉自由散漫的坏毛病，勤加练习书法和画技，女红也要能拿得出手，企图将她突击打造成才情俱佳的名门淑媛。
　　只可惜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沈心并不用功，找各种方法躲懒，这才惹怒了魏氏，罚她在书房抄写《女诫》，谁知她竟打起瞌睡，被魏氏贴身侍女逮个正着，沈心惊醒刹那，手臂一拨，打碎了长兄沈慕的玻璃镇纸，被他大大告了一状。数罪并罚，这才被沈天“发配”到梅村思过。
　　幸而沈慕近日便会与京门府尉祁振的次女祁灵完婚，沈家一介商贾，与三品府尉结亲，可谓高攀。但男财女貌，也算各补所长。这对沈家算是盛事，沈心才被格外开恩给招回来。
　　沈心小心翼翼拜见了嫡母魏氏，以为总少不了一番训诫，但魏氏为沈慕的婚事早已忙得焦头烂额，哪有空闲理会她？
　　她只在指挥下人们悬挂红绫帐幔时，嘱咐沈心不要忘了与沈凝一起随华国公府的王夫人去西城牡丹园赏牡丹。因到时会有许多达官显贵的家眷前往，自然不能少了沈家的小姐。因沈姝下半年也要完婚，各种事宜也在加紧筹备，她便不必去牡丹园。
　　沈心暗自窃喜，不用关起门来练字作画，还能游园赏花，岂非美差？
　　又听魏氏叮嘱:“你不要只想着贪玩儿，也为自己终身大事打算打算，多多与官宦家的小姐们交往，才能提升自身的质素。这关乎你的下半生，你可明白了？”
　　沈心暗叹，赏花而已，竟能牵扯出下半生命运？母亲简直小题大做。
　　但她不敢表现出半点拂逆的意思，卓卓告诉她，要学会扮乖。“我明白。您放心。”
　　魏氏又一心一意安排婚宴装饰，算是放她一马。沈心便趁势告退，小跑着穿过一条条石子铺就的小径，回到自己的小院中。
　　魏氏早已命人为她准备了两套新衣，一套浅绯色半臂搭配牙色襦裙，另一套则是鹅黄色襦裙，搭纱质的罩衣，忍不住一试，两件衣裳都是上好的布料缝制，且做工精细，穿在身上又极素雅和衬，她十分中意。
　　只是有些疑惑，父亲母亲虽一向待自己与其他兄姊都无甚差异，但她刚刚回来就受到如此好的待遇，确是出乎意料。
　　忍不住问“狗头军师”，“卓姐姐，你说母亲为何突然对我这么好？超乎平常的好？”
　　卓卓将几道小菜在桌上摆好，想了想，才答:“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沈心一琢磨，“你什么意思？”
　　***
　　牡丹是花中之王，论富贵雍容，无花能出其右。
　　能与牡丹比肩的，百花中难寻，恐怕只有那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
　　姹紫嫣红的牡丹园中，数十位佳人，三三两两，或迤逦闲步，或相逐嬉闹，或掩面低语，目光扫过，佳人要比牡丹更加秀丽动人。
　　但因国丧刚尽，大家不约而同都穿戴素淡，沈心则穿了那件鹅黄色的衣裳，面上匀了些胭脂，头上簪了嵌珍珠的花钿，玲珑娇俏，却不甚夺目，隐在众佳丽中，平庸又平常。
　　沈凝比她年长半岁，历来最善装扮，但今日也不露锋芒，全身以白色为主，只加了一件粉色帔子，头饰则选了一朵海棠色小绢花，首饰也只有一对珍珠耳坠，加之她一张圆润鹅蛋脸，倒相得益彰，令人见之忘俗。
　　淡妆浓抹总相宜。沈凝便是那种是无死角的，不会出错的美人。
　　沈心一向羡慕沈凝的，也是这一点。她的聪慧，不只因为一张抹了蜜的小嘴，更因她随时知进退，审时度势，将自己摆在合适的位置上，又总能相宜。
　　她们姐妹本是同行，但沈凝很快发挥特长，在三五成群的佳丽中，找到自己志同道合的同盟军，径自谈笑风生去了。
　　沈心则形单影只，在凉亭中寂寞赏花。
　　她目光落在一位名门千金身上，听沈凝说，那是翰林院大学士吕绍的外孙女楚尤，自幼养在学士府，不仅姿容姣美，而且饱读诗书，六艺皆精，是京城名媛中首屈一指的人物。
　　如今新帝即位，吕绍是首席帝师，都说朝中太后一党风头正盛，文有大学士吕绍辅佐，武有越阳侯季少庸护持，天下大势就此坐定。
　　因此楚尤的出现，又给今次游园会增加更多吸引力，不知有多少人是为了一睹学士府的掌上明珠，而不只为赏牡丹。
　　当真是人比花娇。
　　楚尤亦是素雅装扮，但她身量婷婷，眉目如画，举手投足温婉大气，怪不得很多人对她众星拱月一般，她才是今天的主角。
　　沈心自叹弗如，转过头瞧别处。不知何时，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跑到了她腿边。她衣着富贵，却满身泥土。一双黑珍珠般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桌上的点心，沈心问她可是饿了，小姑娘才怯生生垂了头，小脚丫磨着地，身子也扭扭，叫人看了心生疼爱。
　　沈心将一块杏脯递给那小人儿，她伸出一双小脏手，沈心忙又拿出帕子给她擦手，到后来索性亲自托着点心喂她。
　　小姑娘吃得香甜，又喝了茶水，沈心这才问她怎得弄了一身脏污，是不是跌进花圃中了，可曾受伤没有。
　　小姑娘嗫嚅着，委屈地直撇嘴，“我……不知道回家的路。”
　　沈心忙安抚着，“别哭别哭。告诉姐姐，你父母在何处？可是一起来游园的？”
　　小姑娘眼泪掉下来，还未来得及答，却听有人唤她。
　　“晶儿！”
　　沈心循声望去，一怔，那叫着晶儿的人，虽然装束已经大变样，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那双慑人的眼睛，她是绝不会忘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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