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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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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远处一对小儿女欢乐嬉闹。冯筠浅笑。
儿子才刚蹒跚学步,女儿也不过四岁半,两个瓷娃娃般的小人儿,咯咯笑着,她越看越觉甘之如饴。
理一理头发,她将绣制一半的小肚兜交给丫鬟,起身走下花廊。
“好生看着他两个,尤其小小子,别摔了他。我去挑些棉线,这些都不好。”
丫鬟们笑应,目送她转过花坛,进到暖阁里去。
清明过后,日气渐暖,这暖阁两层都向阳开了几扇大窗,接近日中,反而似暑天一般燥热。丫头们都出去躲凉,里头便一个人也叫不应。
她无奈只能亲自动手去找棉线。路过夫君书房,听见里头纸张擦擦作响,闲散翻书的声音。
夫君回来了?不是在前面等着见客吗?
她纳闷儿,纤手一推,门开一道宽缝,有个人正背对着门往书架上挑书,一副悠闲形状。这宽阔背影好熟悉……
她心一紧,颤抖着将门整个推开,又缓缓扶门而入。
也想过逃走,但还是咬一咬牙走进去。
那人也回身看她。相对无言,只是一个含泪惊诧,一个则面无表情。
冯筠扑通跪倒在地,手捂在心口上,久久难言。
“侯……侯爷”
季少庸微带笑意,不怒而威,“书不少,可惜没几本我爱看的。”又补充道:“恕我冒犯,不请自来。”
冯筠好似没听到他说的,只是揩掉眼泪,颤声嗫嚅:“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她依旧垂首跪着。
季少庸眉心一紧,眼底沉如黑玉,“可惜,未如你愿。”
冯筠终于抬起头,哀求道:“都是我的错,侯爷,求你放过我吧。”
季少庸一怔,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眼前的这个女人,好像被他吓坏了,十年前,她也是这般柔弱,楚楚可怜,那时动人,此时,却只剩心寒。
“收起你的眼泪,我不喜欢女人哭哭啼啼。我不为找你,叫韩奇来见我。”
她却更加惊慌失措,“都是我的错,侯爷,求你放过……韩参军!”
“韩参军?我听说你们已经拜过天地。你该称他夫君才是?”他说着,随意翻看案上那本《孙子兵法》。
冯筠汗颜,“在侯爷面前,我不敢。”
“不必。”他冷冷道,一松手,书啪得一声合上。“我找韩奇是男人之间的事,与你无关,你去叫就是了。”说完在木椅上坐下。
冯筠犹豫着,凝视他道:“侯爷,你受了不少苦吧?我知道。你有多少恨都可以冲我来,尽管冲我来。”
季少庸觉得可笑,内心五味杂陈。“冲你?我受再多苦,都不是为你,为什么要冲你来?我找韩奇是为别的事,你再耽搁下去,误了我的事,恐怕我只能退而求其次,对谁都不好。”
冯筠无奈,但她也太了解面前这个男人,毕竟曾在他身边五年之久。
他的情绪她都听得出来——这是命令,不容违抗。她只得又扶着门站起来,福一福身,去找她现在的夫君韩奇。
季少庸看着她一步三回头,便一直注视她,算是警告,也算催促。
他交着十指,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
这是一场赌博,他的筹码只有往日积攒下来的那一点虚幻的震慑力。但如果韩奇不惧他,不买他的账,那就只能破釜沉舟,玉石俱焚。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况他现在身上有伤,即使动起手来,恐怕也难有制胜把握。
凭他对韩奇的了解,那是个没褪掉文人酸腐气的武将,对名声极为重视,娶了冯筠,已经是他今生做过最越矩的事。
他赌他不敢再背上背信弃义的恶名。
果然,不出他所料,韩奇依旧带着“忠贞不二”的面具,表示愿意为他鞍前马后,助他东山再起。
夫妻两人为表决心,双双跪在地上,求他谅解。
季少庸坐着没动,淡淡说:“是我有事相求,二位还是起来吧。”
韩奇搀着身旁的娇妻起身,两人又双双意识到季少庸的目光,松开手,各自站着。
季少庸别开脸。对于一个男人,即使再大度,也不能忍受昔日的爱妾与别的男人亲密相偕,况且那个男人还是自己旧部。
但,弃我去者不可留。
他将一封信交给冯筠,“想办法把它交给傅玉成。我只给你两个时辰。”
冯筠犹豫接过信封,只听他又说:“韩参军,哦,现在该叫韩侍郎才对。咱们好久没对弈了,今天就下两盘?”
冯筠一脸茫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韩奇欲开口,却被季少庸抢了先,“你不知道?不,凭你的冰雪聪明,足够想出办法。”
他从后面格子中将棋子端出来。“快去吧,你回来,我们的棋也就下完了。”
韩奇望一眼信封,又见季少庸淡定摆着棋盘,将黑子留下,白子放到他面前。一黑一白,很分明。
他冲妻子点点头,冯筠这才带着满脸担忧,转身离去。
书房内只剩季少庸与韩奇。执棋,落子,较量,僵持。一步步在得与失之间转换,如同人生起伏。直到一方全军覆没。
韩奇企图通过交谈,探知季少庸底细,但对方全情灌注,三缄其口。
一盘棋下了半个时辰。
奈何下棋之人都是心猿意马。
有下人叫门,韩奇都一一打发了。他也不太想叫人看见自己站着下棋。
一连下了三盘,韩奇皆输。白不胜黑。
他已站得腿发抖,手发酸,却仍不见冯筠回来。
直到屋内光线由明转暗,交替的当口儿,方听见有人轻声叫门,正是冯筠的声音。
韩奇急不可待去开门,从冯筠离开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时辰。季少庸问她可将信送到了,冯筠点点头,“我亲自交到傅玉成手中的。”
“他肯见你?”韩奇没想到会如此顺利。
冯筠答道:“我一个妇人去御营找一位将军,当然无人肯见,我便叫管家韩林,提前一步去打点,报上你的名字。本来我也忐忑,没想到,傅玉成很痛快就见了我。”
韩奇又问:“他收下信可说了什么话?”
“他只说了句‘我知道了’,就叫我回来了。”
“再没说别的?”韩奇疑惑不解。
“没有。”
季少庸心内已经有了章法,无意逗留下去,便道:“我好像听到孩子哭声。”果然,隐隐有小童啼哭之声传来。冯筠记挂儿子,急急跑了出去,韩奇也随后跟出去,但他马上意识到不妥,跑了一半又折返回来,但屋内已不见季少庸,窗外芭蕉摇动,韩奇跑过去张望,却已是人去无影,只留案上一盘残局。
韩奇又去追问冯筠,“他信上写了什么?你可看了?”
冯筠一边安抚摔倒的儿子,一边点点头,“我偷偷看了。只写了一行字。”
“是什么?”
“明日午时老地方见。”
“他算准了你会偷看,才没有言明是什么地方。这信送得不知是对还是错。”
“不管是对是错,我不敢不送。若不按照他说的做,恐怕一家子性命堪忧。只是我怕,嘉陵王那里如何交代?”
韩奇叹息,“我知道,不怪你!现下,也只能听天由命了。如果将送信一事透露给嘉陵王,若还不能阻止季少庸,将来咱们就是死路一条。若什么都不说,他日若嘉陵王掌权,咱们就一口咬定是受季少庸胁迫,不得已而为之。你记住了?”
冯筠满面忧愁,含泪向夫君点一点头。
***
长庆河边的柳树如往年一般茂盛婆娑,像列队整齐的卫兵,守护在乾胜门外。
乾胜门是皇宫北面的门户,由持有铜符的御营司禁军掌管启闭,由此门出入,要出示特制的浮龙铁牌。而按照惯例,浮龙铁牌只有皇帝特别授权的文官武将才能得到,其余等闲之人无权通过此门。
当年明宗皇帝忌惮枢密使一人独揽军政大权,威胁皇帝权威,遂将兵权一分为三。御营司五万禁军直接受命天子,主管宫禁宿卫及京畿城防;各地方军队由节度使指挥操练,总授枢密使,无皇帝诏令不得入京;另设有兵马指挥使若干,由兵部统一调遣,主要负责戍边御敌之职。
此时,宫外春光荡漾,宫内却是冰未释,雪未消,形势依旧严峻。乾胜门更是略有风吹草动都会引人关注。
只因旧皇驾崩,新主尚幼,小皇帝龙椅还没坐热,“圣旨有误”的传言就不胫而走,如今前朝后宫人心惶惶,各人的命运似乎也随着先皇颤抖的双手,摇摇晃晃,无法确定着落。
身为御营司副指挥,傅玉成同样心情忐忑,今日他亲自视察乾胜门,实际上是要利用职权,“偷渡”一个重要人物入宫。
只是不知他会不会来?自己有没有会错意?“老地方”究竟是不是这里呢?
但只要他来,会马上被护送至新皇所住的华宸宫,中途若遇阻挡,格杀勿论。
危机便是转机,更要好好把握。
眼看到了日中,等的人还未出现。他表面冷静,实则心里早已爬着一万只蚂蚁,着实煎熬。因为这关系时局,关系到今后朝中是太后说了算,还是嘉陵王更有权威。晚一分、一刻,可能就是天壤之别。
细加盘算,太后的筹码是皇帝,但毕竟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纵然有于国舅帮扶,大学士吕绍力保,但没有兵权在手,相当于空手相搏,几无胜算。嘉陵王的亲信则是握有兵权的枢密使。一边是孤儿寡母,受到“遗诏不准”的质疑,一边是野心勃勃,企图独揽朝政的亲王,两方力量悬殊。
但他等的人,拥有改变局势的能量。只要他肯振臂高呼,曾经的旧部必定群起响应,势必形成可观的军事力量。届时,便不会有人敢轻易造次。
傅玉成正踌躇间,便见远处一个魁梧身影缓缓走过来,他脱下头盔,急急跑下城楼,前去接应。
那人见了他,方取下遮帽,露出一张黝黑英挺的面庞,目光坚毅冷冽地望着他。果然是他,越阳侯季少庸。几年辗转,他又沧桑不少。
傅玉成难掩激动,“侯爷,你终于来了!自从接到那封信,我心一直悬着,怕你……”
“怕我来不了?”
“唉,不说了,随我进宫吧。”
季少庸拽住他,“我之所以能够顺利出现在这里,是有人帮我引开杀手,你快派人去支援他。”
“是什么人?”
“黄恪严的人,四个人只有他一人还活着。”
傅玉成忙派人出去,按照季少庸所描述的样子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进宫吧!”傅玉成取出铁牌,命人开城门。
季少庸举目一望“乾胜门”三字,五年前,便是在这里,先皇一道口谕,他被削兵卸甲,打入天牢候审。
之所以是“老地方”,因他曾在此处一剑砍伤傅玉成,声嘶力竭,唾骂他是叛徒。几名得力爱将中,也只保住他。
如今,他们也要从这里开始,卷土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