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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流亡 他本无心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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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蛮荒地,暑热难当。
天边一朵火云,将白昼燎烧殆尽。
黑夜来临。
他收起锄头,抖一抖麻布衫子,漾起一阵汗腥味儿。一天的劳作终于结束。
其他人早已收工,只余他一人,因为他面前的田地面积比别人都广。
刚抬腿走了两步,忽闻一阵急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正是奔他而来。
七八名士兵,头里一人擎一卷圣旨,后面的人皆佩着刀剑。
他眯起眼,握锄头的手骨节绷紧。
三年颠沛,掌心里早覆了厚厚一层茧。
他知道来者不善。
传圣旨的“钦差”一脸凶相,透着不耐烦,“越阳侯季少庸听旨。”
唔,都快忘了自己是越阳侯。
他屈膝跪下,一只手仍握着锄头。
宣完了。未抬头,一杯毒酒已经端至眼前,皇恩浩荡,这是要赐他全尸。
“侯爷,领旨谢恩吧?”
季少庸一手接过圣旨。
前些日子有人给他带来消息,说当今圣上龙体抱恙,恐怕时日无多。
这是要叫他陪葬?
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皇上的恨意竟一丝不少。
“皇上还好吗?”
“不劳侯爷多虑,圣旨中说得明白,皇上体恤侯爷流放辛苦,特赐了美酒,请侯爷饮了,解一解乏。”
卫兵们将他围在当中。他不得不喝。
四野无人。
在这片荒瘠的土地上,逼他大开杀戒。
恐怕只有鲜血,让人们永志不忘。
这是谁说过的话?
他的眸子比月色还冷。不容迟疑。
手中的锄头奋力一抡,鲜血溅了满脸。
他以一敌多,抵挡、闪躲、进攻,当年在战场上的御敌之术,今日用来对付禁军,大材小用。
对方知他劳作一天,疲乏应战,殊不知多年疆场磨砺,多少场你死我活的战役,三天三夜鏖战不止,敌人岂会给你喘息之机?
别说七八个,就是十七八个,恐怕也不是他对手。
原来开荒种田反而叫人身强体壮,抡起锄头,比拿起刀剑更加得心应手。
片刻功夫,七八个人,变成七八具血淋淋的尸首。
他揩掉脸上半干的血,将圣旨捡起来,带回木屋中,一把火烧掉。
收拾了几件衣裳,骑上一匹马,由流放去流亡。
长吁一口气。
当今圣上登基不过十三年,他便由煊赫的越阳侯一路遭贬。边关驻守八年,入牢两年,流放三年,皇帝并未褫夺他的封号,却也没给他一天好日子过。
如今叫他陪葬。
他可以被打压,也可以被放逐,但要让他死,他绝不肯,这是人的本能使然。
策马狂奔了一天一夜,终于离开了大荒原,茫然四顾,心中寂然。
不能去找老部下,一旦发现他失踪,恐怕他们会第一时间被监视起来。
回越阳,最危险即是最安全。
***
他已经不习惯熙攘的人群了,几年没回过故地,这里繁华喧嚣依旧,看来越阳即使没有越阳侯,也没什么关系。
他寻到一位故交,是附近种地的农户,毫不起眼,既可以为他带来城里的消息,又不易被发现。
那老农年过花甲,一辈子与田地为伍,重复着深耕细作,春夏秋冬,跟着时令转圈。
他叫他徐伯。徐伯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也早已出阁,现下是老两口相依为命。
他答应为季少庸庇护,因为曾受恩于他。
他以为自己要在这农家住上个一年半载,徐伯却打听到朝廷的通缉令已经传到越阳府衙,没想到会这样快。他急于知道城中的情况,不顾徐伯的阻拦,乔装打扮进了越阳城。
官府没有张榜,这叫他很是奇怪,待有贴榜的衙役过来,带来的,却是黄帝驾崩的消息。
他有些许怅然。许多旧人旧事,要随之落幕,不知是福是祸。
啊!还有什么比做一个亡命之徒更糟的?
他摘下遮帽,大步流星朝城外走。
黄帝驾崩,天下庶民皆穿缟素,妇人也着素裙,不饰钗环,大哭三日。
满城弥漫悲情。但真正伤心的,恐怕一个也没有。这就是做皇帝的悲哀。
但圣上,不,先皇,为人淳孝,重情重义,他常为别人伤心,喜怒也容易被他人牵绊,如今英年早逝,总该有人真心为他掉一掉眼泪。
他该是解脱了,这短短三十六年人生,也着实不易。
爱也辛苦,恨也辛苦。
季少庸对皇帝恨不起来,有时候,还有点儿可怜他。
一月光景,天下的素白之色才渐渐褪去。
先皇遗召,由三皇子继位。
三皇子,好像是于妃之子。
说起于妃,他记得她也不过三十出头。
***
于妃闺名静媛,少年时,玩伴们常唤她媛媛,因是姑舅表亲,季少庸又比她年长六七岁,那时也没少摆大哥的派头给她发号施令。
当然,他没得意几年,媛媛十四岁嫁与先皇,为太子侧妃。一时风光无两。
但尽管出身显赫,也只能为侧妃。
因为真正的太子妃人选,皇家早有定论。
一阵重而缓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警觉起来,叫徐伯去开门,他侧身闪在门后。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旧部,如今的越阳刺史黄恪严。
他知他还是信得过。
“侯爷,我是受于国舅所托,请您尽快回京,辅佐新帝。如今刑部的通缉令已经压下了,您只要在新帝登基大典前赶回京城,以越阳侯的身份现身,自然可以重获重用。”
他心知肚明,即使不去京城,此地也留不得,既然黄恪严能找到他,别人也能找到。
他本不应犹豫,只是看透了,赢或输,都只是一时。
他本无心恋战。
但也别无选择。
当即收拾了行装,去京城。
这一去,便表示他是站在于妃一方,选择与于国舅同一阵营。
选定了阵营,也就选定了仇敌。
从越阳至京城,漫长而艰险的路程,黄恪严亲自挑选了四名武功高强的护卫,沿途护送季少庸。
一行五人,刻意避开平坦顺畅的官道,只选不引人注目的山村小径行路,虽时间上会多耽搁两三天,但却避开了许多埋伏陷阱,整个行程十分顺利。
眼看京城在望,一行人在一处村庄歇脚,京城就在百里之外,第二天即可到达。只要与于国舅的人顺利交接,四名护卫就可以功成身退。但此时,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三更时分,季少庸难以入眠,总觉得一路上太过顺利,反而叫人心生疑窦。
他从木板搭的床上坐起来,望着窗外淡漠的月光,一缕乌云掩上来,像黏在少女脸颊的黑发,黏在月亮上。明天该要下雨了。
不知何时,月亮银色的脸上,生出一双眼睛来,桃花瓣的形状,先是天真无邪,顾盼生辉,继而又变得冷傲清丽,睥睨流光,叫人直觉惧她三分;乌云如纱,半遮半掩,那双眼睛忽变得哀伤怨愤,直至怒火中烧,像带着无限的仇恨,直勾勾瞪向他。只有一双美目,在月亮的脸上还魂,像是来索命。季少庸猛然惊醒,险些从木板上滚下去。
一场噩梦,他重复做了很多年。
正闭目养神,窗外却传来刀剑撞击之声,待冲出去看时,十几个黑衣人已经合围上来,四个人将他护在身后,他本以为对付十几个人不算什么,不料那些黑衣人个个身手矫健,狠辣凶猛,不是普通打手。五个人苦战一番,四名护卫已有两名身亡,又听一人叫道:“侯爷快走,我们还能抵挡一阵,快走!”
季少庸奋力搏击,腰上也给人划了一道口子,眼看寡不敌众,只得见人就杀,终于冲出一条血路,向林中逃去。
黑衣人紧追不舍,幸而有丛生的草木遮挡,他才堪堪躲过追踪。
他抱着伤口,步履不停,只求一线生机。
前路莫测。哪怕距京城只有一百里,也可能永远都无法到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