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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一世终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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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到除夕。
正是家家户户辞旧迎新的好日子。
寥落破败的殷王府却像一座孤岛,与周遭喜庆氛围格格不入。昔日盛景不再,人们经过也躲它远远的。
传闻此处已变成座鬼宅。
这并非空穴来风。
曾经最受皇帝器重的殷王一族,被判结党谋逆,一夕之间大厦倾颓,上下一百零三口人命,满门抄斩。
覆巢之下可有完卵?
唯独殷王次女殷海遥得到特赦。因她早在十岁时便受封文心郡主,后又被内定为太子妃。又曾襄助太子摆脱困境。
将功抵过。
这是太子抵死力保的结果。
只可惜,终究留她不住。
郡主生性孤傲杰烈,为向皇帝证明殷王是受政敌陷害,含冤而死,在父亲被处斩后,便义无反顾,在王府门前触柱而亡。血染当场,香消玉殒。
年轻的道士鲁彦,正是来超度她的亡灵。
他默念“拘魂咒”,高举七星宝剑,久久望天。铃儿响个不停,空中阴云密布。
子时眼看就到了,远处传来爆竹声声。
“是神入庙,是鬼归茔。幽冥路近,黄泉迢迢。魂魄奉召,速降吾幡。急急如律令!”他声如洪钟,在空院中回荡。
阴风乍起。
早知今日气象严峻,要面对的兴许是个大*麻烦。
带着满腔怨愤而死的人,若久久不入轮回,恐成厉鬼。
人死了,就像新生的婴儿一样,赤*裸,无辜,十分纯洁。如若不是十恶不赦,都应该被超度。
冷风卷起落叶翻飞,急急得旋转,随着铃儿的响动越来越快速。
夜雾弥漫,透着诡异。
她,终于现身。
一个死于十八岁的少女,她本来准备母仪天下。
鲁彦一怔,天生一副阴阳眼的他,与鬼魂对视早习以为常,但这是第一次,不知是被她绝美容貌惊呆,还是被她肃杀眼神震慑。他定一定心神,没有移开目光。
郡主目光冷凝,在不远处,茕茕孑立,一身素衣如白幡飘荡。
“你为何扰我?”声音轻灵,宛如天籁,却叫人毛骨悚然。
鲁彦口干舌燥,回过神来,答道:“太子殿下知道您还未离去,特命我为您送行。”
“他总这样,优柔寡断,却不了解我想要什么。”郡主埋怨道,“你走吧。”
“贫道请郡主三思,若再逗留下去,恐怕永世不得超生。眼看子时就到了,所剩时间已经不多!此时离去,还有望投胎做人。”
她冷笑,下巴抬高一些,睨着他,“人生苦楚,我为何还要来生?”
鲁彦欲靠近过去,郡主却怒目向他,“你不必白费功夫,我绝不就范。这弥天之恨,不许我苟且偷生!季氏不死,我胸中怨气怎能平息?”
“郡主息怒,听贫道一句,人鬼殊途,黄泉才是你正道。你已被邪念所侵,执意逗留,恐怕回头无岸!”鲁彦苦苦规劝。
她却一拂袖,“我叫你滚!”转身欲去,却腾挪不动。“怎么回事?你使了什么招数?”
原来鲁彦早已布好阵法,专引她入圈,蓝色火焰将郡主围在当中。她已怒不可遏。
“你已被三昧真火所困。若不肯离去,便要承受无尽苦楚。”鲁彦仍做最后努力,又将宝剑放到一边。
“若我偏不去呢?”她欲踏火而行,不惧灰飞烟灭。
鲁彦见她执意而为,制止道:“且慢!”他神情自若,从袖中取出一张黄色灵符,上书缭乱图画,却自有它的道理。
“我这里有一道符咒,它会将你今生所有记忆封印,从此不再受折磨。”
“你以为我会惧怕一张纸?”她不信。
鲁彦凝视她,“人各有命,时辰到了,就要认命。”说着又取出一枚印章,小巧别致,如血殷红。他将印章在黄色灵符上重重一压,符上留下‘殷海遥印’四个篆书文字,印记左下角斜斜刻着一朵红莲花。
原来这印章还有个名号就叫血玉莲花印,是文心郡主的专有印鉴。
她疑惑又凄绝望向鲁彦,“你怎会有我的印鉴?”
他已将火盆点好了,答道:“是太子殿下许我这样做的,他宁可你彻底忘记从前,也不忍看你永世受难。这血玉印章上沾的并非印泥,而是你留在门外柱石上的血化水而成。只有这样,符咒才会加诸在你身上。随你进入轮回。”
郡主终于感到害怕,“不不,不要,我还没有报仇,我不能就这样死去!”她哀求着,“求你放过我!”
“你该放过你自己!”
郡主哀泣,生死有命,她不得不认。“纵然如此,我也不甘心。若有来生,也不会忘记这血海深仇!”
鲁彦低叹,“若有来生,望你不要再被仇怨所缚;若有来生,望你生在平民家,安稳度过一生。这是太子的心愿!”
符咒投入火盆,瞬间成灰。
“替我跟他说……再见。”
她眼中渐渐退了波澜,晶光闪闪懵懂如初。
夜风习习,吹乱她的发,不知何人执笔,在她耳后描摹一朵红莲花。
这封印将随她进入轮回。
鲁彦轻呼:“你去吧!”
文心郡主殷海遥。就这样消失在夜雾中。
子时已到,夜空中烟花纷繁绽放,一扫阴霾。新年新气象。
***
十八年后
皇城,佑安宫。
皇帝又对小太监乐福絮叨起少年往事……那年十六岁,文心郡主手举着一朵大葵花,从山坡上急急跑下来,笑靥灿烂,如骄阳耀目……那年十八岁,同文心郡主赛马,他总是输;也是那一年,郡主将带着战功回来的矫健将士挑于马下……
“那时候季少庸……呃……那个人可真狼狈,被一个小他两岁的女孩儿打败了,简直成为笑柄。”皇帝嗽个不停,因为笑得太激动。
小太监也跟着笑,一边替他捶背,心里却颇感无聊。
皇帝最爱讲身为太子时的旧事,提及最多的,是一位文心郡主。
但他不许别人多问。
乐福便只是听着,适当附和,嘿嘿两声,尤其讲到越阳侯季少庸出糗之处,一定跺脚拍腿叫好捂肚子,皇帝才满意。
他不知道,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竟然也幼稚得像个孩子。
看来皇帝也就是凡人一个嘛。
朝臣之间的议论偶尔也会传到宫里来,他们觉得当今圣上远不及他父皇明宗皇帝的文治武功,但在乐福看来,他也竭力在做一个好皇帝,只是逃不开为情所困罢了!
当然,这想法他只能烂在肚子里,自己消化,可以拉出来,绝不能说出来。
乐福见皇帝精神好些了,忙将一个玛瑙药盅端过来,伺候皇帝服药。要不怎么说像个孩子,非得哄开心了,才肯吃药。
上次太医苦劝,皇帝起手掀翻药碗,怒道:“朕偏不吃。这一次,朕就是要任性!”
从此再也没人敢劝。
药喝完了,皇帝摆手,命他将翰林院大学士吕绍请进来,他已经在外面侯了很久。乐福伏身称是,转身去请吕绍。
吕绍奉命办事,今天终于有了结果,连夜便进了宫。
皇帝勉强坐起来,问他:“可有消息?”
吕绍道:“有了,鲁彦在津州紫云山道观中。我已命人去请了。不日即可回返。”
皇帝有些激动,笑道:“那就好。”又问:“季少庸可松口了?”
吕绍为难,答道:“越阳侯只说没有。”
皇帝冷目,“那就按原来的计划,你去拟圣旨吧。”
“圣上……”吕绍欲言又止。
皇帝心意已决,“去吧。朕乏了。”
吕绍只得领命退下。
又过十日。乐福垂首侍立龙榻一边,皇帝张张口,却被痰塞住喉咙,只有呼噜呼噜的闷响,难以表情达意。
吕绍也奉召入宫,凑近了说道:“圣上。”他叹息,“鲁彦道长于三日前,与世长辞,不曾留下只言片语。”
皇帝空空瞪着双目,半晌才叫乐福凑近了,乐福又转身对吕绍说:“吕大人,皇上问,可找到那方血玉莲花印?”
吕绍默默摇头。
乐福又附耳到皇帝嘴边,听罢,眼泪在眶中打转,“皇上请吕大人准备黄帛笔墨,起草......诏书。”他将“遗诏”二字硬生生吞下去。
皇帝口不能言,只得颤抖着在圣旨上写下所立继位者的名字。
他歪歪扭扭写下“三皇子维昱”几个字,手中一松,一滴墨汁侵染了黄帛,“维昱”二字变成一团漆黑。但皇帝已在垂危之际,他含着最后一口气,紧紧抓住乐福的手,一个皇帝,在生命尽头,唯一能抓住的手,是一个小太监的手。
他的妃嫔、儿女,包括他选定的继承人,都选择不见。他只想安静地走,至于身后如何喧闹混乱,他已无从顾及。
反而有一丝期待。若有来生,是否会是另一番天地?无论如何,应该比这皇城四方的天空,要高远辽阔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