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一章 一物降一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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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中祥符七年（1014年），正月十五，皇帝率领文武百官临幸应天府。
时光荏苒，物换星移，转眼间我来到应天府求学已是十年。看着镜中的自己，眉是山峰聚，眼是水波痕，笑起来两颊的梨涡像是密林中捧出的一掬清泉，盈盈一水间荡起层层涟漪，青涩的脸上点缀着一颗鲜艳欲滴的红唇，像玛瑙似的泛着温润细腻的光泽，不算是什么能让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倾国倾城的美人，但也担得上清秀二字。
嗯？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恋了？既然选择了这条不归路，怕是以后都恢复不了女儿身。这样想着，我便自嘲地拿起镜子边的头巾，习惯地扎好男人的发髻，穿上束胸，换上母亲请人带来的新棉袍。为了准备今年的秋闱，书院的同窗们都选择不回家留下来奋战，我亦是如此。就因为这样，母亲新做的衣裳还是按照去年的样式来，现在穿着有些掐腰，也正是因为冬衣厚，倒也看不出什么曲线来。
当我还在铜镜前磨蹭来磨蹭去的时候，外面的韩琦早已等不住了，拍着门不停地喊，“小鱼儿，你好了没？换个衣服还关起门来，大家都是男人，扭扭捏捏的什么样子，你再不出来我可就进去了哦！”说着，那门颤颤巍巍的，这架势还真想要破门而入了。
“马上马上！”我赶紧把门打开，来人跟我撞了个满怀，韩琦比我还小上两岁，个头自然矮上一截，那脑门瓜子狠狠地敲在我胸脯上，真是有苦说不出啊。这还不算气人，“小鱼儿，你这里怎么这么软”，那小鬼后知后觉地竟还想要拿手试试手感。
我赶紧拍掉那只欲图不轨的猪蹄，咆哮着，“韩琦！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嘛！”
自小生长在海边，我的水性不错，因为两年前救起了差点溺死在月牙池的韩琦，这家伙便跟屁虫似的每天都黏着我，赶都赶不走，害我洗澡换衣服什么都得提心吊胆的，生怕他一不小心撞破了我的女儿身，这学院里除了义父义母知道外，谁都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只知道我是义父十年前收养的一个孤儿。
只见他的脸上泛起两道可疑的红晕，原来小鬼也会有害羞的时候，现在不调戏还等什么时候，利用身高优势，我笑脸盈盈地伸出魔爪捏住他的两边脸颊，不怀好意地凑近了看着他，那眼眸黑溜溜的跟紫葡萄似的，骨碌碌地转动着四处躲避我的目光，眼睛很干净清澈见底，像是一丛溪泉奔腾流动着，浅色的唇瓣蠕动着却欲言又止，“死鱼头，你快放开我，你再不放开我我就……”
“嗯？再不放开你你就怎么样？”我心里暗笑不已，吃准了他不会还手，好歹也是他的救命恩人，借他个熊心豹子胆他也不敢欺负我的，只是，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我的预期！
“啊！韩琦！你这个臭流氓！你……你给我等着！”对峙最终以小鬼再次摸上我的胸告终！第一局，惨败！
听说皇帝临幸应天府是来祭奠先祖的，韩琦本来就是来叫我过去跟大家一起去圣祖殿一睹圣颜的，现在这小子一溜烟跑了，只能我自己过去找他们。五年前，义父在在戚同文旧学之地出资三百万金建立了应天府书院，造舍150间，聚书1500余卷，并于次年聘戚同文之孙戚舜宾为主院，他自己担任助教，博延生徒，讲习甚盛。
书院有专供教习先生和家人居住的教官宅，因为义父的缘故我也住在书院里面，考虑到晚上学生宿舍点烛会引燃御书楼里的万卷藏书，当初建书院时就没专门安排给学生住宿的地方，这到让周边的租房生意好了起来。韩琦、希文、滕子京和夏竦五年前一同入学，便租在附近廊坊的一个小屋子里，有点绕，七拐八拐的，终于让我找着了。
四周静悄悄的，难道他们已经不在了？门是虚掩着的，那应该在里边，“韩琦，希文，你们在吗”，我一边喊着一边推门进去，突然一张放大的脸庞出现在眼前，剑眉轻挑，薄唇微抿，坚挺的鼻梁使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这是一个充满正气之人，只是唯独那一双眯缝着的桃花眼淡淡地透着疏离、泛着冷光，低沉的声音随即而来，“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子京带话给你们，今日继续温习功课，不去凑热闹吗？”
“希……希文，怎……怎么就你一个人，啊……啊你不是要温习功……功课么，怎……怎么不穿衣服？”只见他赤裸着上身，只是穿了一条白色的亵裤，滚烫的汗水从脖颈处流淌下来，低落在那麦色的肌肤上，目光随着那晶莹的汗水一点一点地往下滑，突然那股浓烈的男子气息靠了过来，我的脸都快贴到他的胸脯上了，一阵阵的热浪将我包围，我的脸怕是比猴屁股还红了！
“嗯？那你还打算看多久？”冷冷的声音回响着，几乎已经咬着我的耳根子说话了，只是那邪魅的笑意让人顿生寒意，像是突然从火焰山掉进了冰窟窿里，几乎是下意识的，我尖叫着捂住眼睛转过身去，默念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这人真是可怕，能轻易调动人的神经，以后可得离他远点儿。
“哧！瞧把你给吓的，我有那么可怕吗？不过是晨起练了套剑法出了汗，换件汗衫罢了。”只听得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想是在穿衣服。
“反……反正不能怪我，是你自己没有锁门我才进来的。”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好平息内心掀起的波澜，好歹人家也是黄花大闺女，有剧烈的反应怎么了？哼！
“哧！住在这附近的都是求学的大男人，关不关门有什么所谓？谁像你扭扭捏捏的，穿好了，说吧，来找我有什么事儿。”
我这才转过身去，小心翼翼地从指缝里看他，穿上了一身白衣裳，倒还是人模狗样的，“咳，为什么不和大家一起去圣祖殿，瞻仰一下圣容？”
“这皇帝明年殿试就能见到，也不急于这一时。”只见他从容淡定地随手拿起一卷书稿，翻开来就要看，大有逐客的意思。
切，还真是自信，管你去不去看，书呆子！我心里默念着，正要转身离开，这时院子里传来一声嘹亮的女高音，“希文哥哥！希文哥哥你在吗？”
吓得希文扔掉手中的卷轴，面如土色，赶紧一把把我从门框里拉进来，然后迅速地关上门，屋子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哈哈，这真是一物降一物，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我忍不住掐尖了声音拿他的话揶揄他，“希文哥哥，住在这附近的都是求学的大男人，关不关门有什么所谓？”他赶紧用手捂住我的嘴，多年来练剑的习惯让他的手掌布满了茧子，温热的气息透过他的掌心传递过来，让这寒冬腊月的天陡然升温。
“希文哥哥，听说今晚皇上要在观政楼前燃放烟花，宴飨群臣、与民同乐，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我已经问了爹爹，他同意这个月的月试延迟一日了。希文哥哥，你在里面吗？”来人正是义父的独女曹霞，和韩琦的年纪一般大，芳龄十六，她喜欢希文是整个应天府书院都知道的事情，要不是因为马上就要科举考试了，恨不得天天都和希文腻歪在一起。虽说义父早已把希文当做是女婿的不二人选，但也怕耽误了希文的锦绣前程，因此明令禁止自己的女儿来找希文，可她还是三天两头跑来，弄得人心惶惶。
外头渐渐没了声响，怕是她看人不在，已经走了吧。希文这才放开手，松了口气，捡起地上卷了角的书稿放在床头，一言不发。他的神色看不分明，到底真的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还是有其它什么原因？
早就听和希文最好的滕子京说过，希文本名姓范，两岁丧父，四岁和他母亲谢氏被正室陈氏驱赶出门，谢氏贫困无依，无奈遂带着他改嫁长山县令朱文翰作妾，他也因此改名朱说，在他二十岁那年无意中在朱氏兄弟口中得知自己的身世，遂毅然决然地告别母亲到应天府求学，但他又不愿意接受朱家的救济，起初划粥断齑，日子过得十分辛苦。义父得知后，便给所有学生免费提供一日三餐，怕伤害他男子汉小小的自尊，一直都没有告诉他是因为他的原因。来到应天府以后，他给自己取名希文，是希望“祐文”的氛围永续，除了必不得以用到“朱说”的名字，其它时候他更希望我们叫他“希文”。或许是因为发现我跟他都有一个这样不太完满的童年，再看他似乎也没有那么讨厌了。外头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日常发呆，便凑在门板上悄悄地听外面在讲什么。
“小虾米，你来找希文吗？为什么不进去？”说话的正是滕子京，“小虾米”是他给曹霞取的外号，看来她一直待在外面没走。
“哈哈！什么小鱼儿、小虾米，我看你们把曹先生家当成养殖场了，要是让曹先生知道保不准让你们罚抄！哈哈！”这说话一本正经的是夏竦，他已年近三十，学识渊博，可惜履试不第，也算是书院的老大哥。
“说起小鱼儿，你们刚才有看见吗？”这嫩嫩声音自然就是那小鬼韩琦啦，怎么跟他们一起，害得我好找。
“方才一直没人应，想是希文哥哥已经出去了吧。”曹霞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想必是知道房间内有人而希文又不肯见她，便觉得有些委屈。
“怎么会，刚才还见他在院子里练剑，到底在不在我们进去看看就知道了。”说话间，滕子京已掏出钥匙要开门进来，一瞬间我的脑海中闪现各种选择，我到底是装成跟希文在探讨学术太认真而没听见动静呢，还是假装已经起身开门呢，“咯吱”一声，打开大门以及惊讶中的众人已经替我做出了选择。
我赶紧解释，“那……那个子京，我正要给你们开门呢，怎么就自己进来了，调皮！来来来，都进来坐，把这儿当成是自已家，别客气啊，来霞妹，过来随便坐。”话已说出口后悔都来不及了，我刚才说的是什么浑话，这里本来就是他们自己的家啊，我才是外人，真想抽自己嘴巴，等我一脸无奈地转过头去看希文时，发现那家伙跟个没事人似的，正拿着卷书看得津津有味儿，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哈哈！小鱼儿真是幽默，看这架势你和希文倒像是一家人似的，只是这男主人怎么自顾自的看书也不给我们这些客人沏杯好茶？”夏竦笑眯眯地看着我，让我觉得头皮发麻，原本以为他是来给我打圆场的，没想到越帮越乱，希文是男主人，那我岂不是成了女主人？
“希文，你既然在里面，曹姑娘在外面喊了这么久，怎么也不给开门？”得了，还说这滕子京是希文的挚友呢，原来也是重色轻友，刚才还喊人家小虾米的，这会儿到尊称曹姑娘了，看来是要为霞妹打抱不平了！
终于，希文这座大佛动了动，“方才跟草鱼研讨学术入了迷，没听见声响，这不正要让草鱼给你们开门呢，你们就进来了。行了，话也不多说了，曹姑娘，我认罚。”啊希文个家伙故意的，每次都假装咬字不清叫我“草鱼”，生气！
“希文哥哥，你念起书来总是废寝忘食的，还是需要休息休息，我看就罚你今日不准看书好了，陪我们一起去看花灯吧！”方才还梨花带雨的，叫人看着楚楚可怜，现在见着了希文的面，霞妹早就把吃闭门羹的事情忘到九霄云外了，还一心一意替希文着想，让人盛情难却，希文这木头该不会拒绝吧。
见大家伙儿都眼巴巴地看着他，希文撇了撇嘴遂答应了。太阳还高悬在半空，一行人就等不及出门了，浩浩荡荡地开始压马路……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一章 一物降一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