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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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胡闹！你一个女孩子家和一群男人同窗读书，这事情传出去让别人怎么看待我们李家，这脸我们李家丢不起！”祖父气得吹胡子瞪眼，“啪”地一声把碗筷往桌子上一摔，吓得所有人都不敢吱声。
一家老小都在等着叔叔婶婶收摊回来吃晚饭，母亲还在盥洗今天捕捞到的海鲜蛏子没发现这边的异样。我悻悻地走开，心里腹诽着，也就这时候当我还是李家人，哼，既然早就让我父亲搬出去另立门户了，这事儿怕不是您能做的了主的，母亲那么善解人意一定会让我如愿的，我蹦跳着跑过去扑倒在母亲怀里，神秘地掏出纸条在她眼前晃了晃，“母亲，你看这是什么？”
只见她笑脸盈盈的，把沾满淤泥的手用清水冲了又冲，然后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我手中的纸条眯缝着眼看，因为熬夜补渔网缝下海的旧衣裳，她的眼睛已经大不如前了，自从嫁给我父亲，芊芊玉手也因每日的劳作而伤痕累累，捉青蟹、捡牡蛎，都会被暗藏在滩涂里的石头割伤，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就这样任劳任怨了半辈子。
“嗯？这是哪只小螃蟹爬过的字啊？歪歪扭扭的。”
听这话，我赶紧把小嘴一瘪，双手插着腰，“就是这只小螃蟹啊，也不知道是哪只母螃蟹下的崽，连字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大笑着模仿螃蟹横着走的样子，逗得母亲咯咯直笑。
“母亲，是今天新来的小曹老师，他让我从明儿个起就去学堂念书，他说会帮我安排好一切，好不好吗？好不好吗？”我撒娇地拽着母亲的袖口儿一个劲儿地晃。
“好好好，但是这事儿母亲做不了主，待会儿等你爹卖了海鲜回来，再帮你问问，他若是同意，你便去吧。”母亲最是心软，挨不住我的哀求便连声答应了。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像是父亲的声音，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母亲赶紧牵着我出去看。
“我让你欺负我儿子，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落魄身份，我吕家也是你能惹得起的！”只见婶婶像撒了泼的疯婆子一样抄起靠在门边的笤帚，发了狠地往我父亲脑袋上砸，“没钱没势的狗东西，像你这样没出息的人就只配躺在烂泥里给人践踏！”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看热闹的邻里街坊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母亲赶紧冲上去夺走婶婶手中的笤帚放在一边，“一家人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动脚的！是！论富甲一方，我们是没有你们有出息，但人各有志气，我们不偷不抢的，又岂容你侮辱！趁早把嘴巴放干净点儿！”
在众人你一言我一句的争吵声中，总算听出了个大概，父亲知道了今早在学堂傻哥哥又揪我头发往地上摔的事情，气不过就揪着他耳朵说了他几句，被路过好事的人传到了婶婶耳边，就心急火燎地兴师问罪来了。
“人傻就是犯罪的理由，我家玉儿次次被你家诏武拖着打，哪一次看你这做婶婶的帮过她，我今天就帮你管教管教儿子，我是拿皮鞭抽了还是拿火钳烫了，不过就是揪着耳朵说了他几句……”父亲也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主儿，但又不想事情闹大，作为长辈便伸着手指头好言好语劝着，谁想婶婶恼羞成怒往前一扑，狠狠地咬住父亲的手指，那气势像是恶犬一样死不罢休，吓得所有人都忘记上前去劝架。
听到动静的祖父出来一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下意识就觉得父亲不对，拿起倒在一旁的笤帚狠狠地抽父亲的背，“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从小到大只会惹事儿，今天不拿家法教训教训你就不姓李，我们李家没你这样丢人现眼的白眼狼。”
“是是是！你什么时候把我当李家人了？从小到大偏心你们的小儿子我忍了，今天任由你们欺负我女儿我忍无可忍，李恭青！今天我便跟你一刀两断！”手被疯狗咬着动弹不得，居然还要被自己的生生父亲当着众人殴打，饶是怎样的好脾气也爆发了，又不能还手打祖父，父亲该是怎样的绝望才说出这样恩断义绝的话。
不明事理的祖父还不肯住手，听父亲喊他的名字更是来了气，“不肖子孙！我的名字也是你可以叫的？不肖子孙！打的就是你！”笤帚打在父亲的后脑勺上，“砰”地折成了两节。
“轰”的一声巨响，父亲曾经山一样健壮的身躯轰然倒塌。
众人再也看不下去了，这样下去就要出人命了，赶紧上前劝架，一壮汉用力拽着婶婶的头发才把这疯狗拉开，嘴中鲜血淋漓，竟是硬生生被咬掉了父亲手指上的两块肉，十指连心呐！我哭喊着不知所措，母亲赶紧把我抱在怀里，让人去请郎中来给父亲治病，众人七手八脚地抬起父亲送到家里，已是夜深人静。
“都是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孩子，还真下的去手，天底下怎会有如此狠心的父母？”都说医者父母心，连郎中也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多句嘴说句公道话，“这右手的食指、中指被咬掉了两块肉，已经消了毒止了血，没十天半个月怕是不会重新长出肉来，幸好没伤及骨头，否则这手怕是再也不能下海了。背上的鞭笞伤倒是不要紧，擦些伤膏就好了。倒是后脑勺的淤伤结了血块，需要好生修养。现在我先去煎药，待会儿睡前服一剂。”
说着，郎中便要出门熬药，母亲一时拿不出钱来，脱了手中家传的白玉镯便往郎中手里塞，“这个您先拿着，这几日就麻烦您来回跑了。”郎中环顾四周，家徒四壁，许是想让母亲放心吧，也不推辞，叹了口气，掩了门出去。屋子里静悄悄的，一直强装镇定的母亲此时再也忍不住泪如泉涌。我拍着母亲的肩头安慰她：“母亲，玉儿也是小大人了，玉儿会争气的，以后一定要出人头地，再也不让那些势利眼看低我们！”
“哎，归根到底是我没用，当年那块太祖父的滩涂地我若据理力争不让给弟弟，家境也不至于如此清贫，苦了你跟着我受罪。”父亲轻抚着母亲的后颈万分自责，母亲赶紧擦干了眼泪不想让父亲更伤心。
“今日之事我早就有预感了，那吕家姝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父亲的眼眸深深地陷了下去沉入阴影中。
“你是说上次元宵节的事情？”母亲不无担忧地看着他，看他点了点头便继续说，“上次元宵节生意好，他们苔菜饼店里的伙计宁愿回家过节也不拿双倍工资，因为人手实在不够，你才没下海去他店里帮忙了五天，谁知好心当成驴肝肺，不过有一锅苔菜饼没掌握好火候烤焦了便骂出不堪入耳的话来，让你赔了那整锅的钱不算五天的工钱也再没说起过。”
“若真只是这些家庭纠纷倒还好办，怕就怕在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话。”黑暗中看不清楚父亲脸上的神色，他的嘴唇嗫嚅着，继续说道，“那日气不过本打算转身收拾东西回家，却听到他们吕家人贩卖私盐的勾当。”
“嘘，你小点声，贩卖私盐可是要被砍头的，那吕家姝的远方表亲曾是当朝宰相，亲哥哥又是泰州监司，这样的话可不敢乱说。”母亲吓得禁了声，赶紧示意父亲小声些。
“这事儿还得从头说起……”父亲的声音小了下去，忽然从阴影中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怕是觉得我还太小不该知道太多，便想找个理由把我支开，母亲会意，朝我招招手，“玉儿，你去看看外面的药煎好没。”我自然知道父母是为我着想，便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带上门，房里的声音渐渐听不分明了……
这梅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个六月，入学的事情也搁置了下来，那日之后祖父母连句问候的话都没有更别说亲自登门看望了，倒是新来的小曹老师听闻这件事情后第二日便拎着名贵的药材来了。曹家在应天府是数一数二的富商，热心地救济我们渡过了最艰难的那段光阴。母亲心里过意不去，变卖了营生的渔船偿还人情，可他怎么也不肯收，只是希望我尽快入学。
出了梅，天开始放晴，父亲的病也痊愈了，他答应七月中旬带我去智云寺逛庙会。这样的风平浪静的日子，却被一群突如其来的官差衙役打破了。
这日，母亲准备了些贡品打算去智云寺烧香还愿，感谢菩萨让父亲的病好了起来，只求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顺风顺水地过好平凡人家的琐碎生活。因跟李家断了关系，我无需再像仆人一样当牛做马地去李家烧水做饭，便整日闲在家中，听闻母亲要出去，便吵闹着要一起去。
智云寺里刚许完愿，就看到隔壁瞎眼阿婆的儿子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李家娘子，不好了，你家相公不知犯了什么事儿，官差们正抓他呢！你们快回去看看吧！”“什么？”听闻如此，什么香烛油、贡品都管不上了，母亲赶紧抱起我往家里赶。院子里围满了人，鸡飞狗跳的，一片嘈杂，只是人去楼空，父亲早已被抓走了。
“不能让他们把阿云关进牢房里去屈打成招！”母亲咬咬牙抱着我冲出去，去追赶官差。终于在德政桥桥头将一行人拦了下来，只见衙役用木枷给父亲上了刑，脚腕也拴上了铁链。母亲惊慌失措地冲过去，拉着衙役怎么也不能让他们把父亲带到牢里去，“各位大人，我家相公平日里老老实实地做些水产买卖，不曾犯法，你们可不能冤枉了好人！”
“哼！好人？你家相公贩卖私盐，犯的可是死罪！明里用滩涂地养蛏子，背地里却晒海盐私自贩卖，你们好大的胆子。”衙役一把推开母亲，那半手粗的棍子就要打下来，父亲冲上前用背硬生生挨了这一下，闷哼一声，“玉儿，快带你母亲回去。清者自清，明日对簿公堂我自会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讲出来，我本无伤人心，可惜恶贼却有杀人意，栽赃陷害于我！”
我赶紧听父亲的话把母亲扶起来，眼睁睁地看着官差将父亲带走，却无能为力。母亲像是有预感似的哀声恸哭，听到母亲的哭喊声父亲伟岸的背影忽然趔趄了下，这竟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
德政桥离学堂很近，听到动静的小曹老师赶过来，搀扶着母亲，冷清地分析，“既然明日对簿公堂，事情想必还有回转的余地，必不会草菅人命。我这就动用泰州城的关系，只是商跟官斗怕是没有胜算，阿嫂可认识官场人士？”
听到安慰的话，母亲的情绪稳定了些，“有，有，我们这就去找玉儿的姑婆，她是朝廷谕封的三品诰命夫人。”“好，这事情就好办多了，我们分头行动。”
我和母亲赶紧去找姑婆去解救，千算万算没想到贼人会枉顾王法到如此地步，当晚就行凶杀害了父亲，冤死狱中！衙役与李家、吕家沆瀣一气，对外只说父亲当晚便畏罪自尽，引起了公愤！
递交京师登闻鼓院、登闻检院的状纸无一例外都被泰州的监司拦下，民告官，难于上青天！吕家为斩草除根，头七当晚便找人放火一把烧了我们的容身之所，因为当晚我和母亲在姑婆家中过夜而幸免于难。将计就计，姑婆便说李家母女头七守夜，家中失火不幸殒命，李玉的身份不能再用，在母亲的见证下我遂拜小曹先生为义父，改名曹鱼。
官官相护，豺狼当道；官商勾结，交织冤案！在庶民的眼中，能压制权力的只有更大的权力！于是给父亲守了头七之后，我便女扮男装，跟随义父去应天府求学，考取功名，只求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沉冤得雪！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