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二·柳花烟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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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吹过桃花林，吹过秦淮河，吹进如是的心。
那个年逾花甲的老头迈进归家院，如是就知道她的人生将不再平静。
老头锐利的双眼瞄到如是的那一刻，所有的光华都消散了。他知道这个人不一样。
徐佛娘含笑迎上来：“这位是？”边上的仆从答道：“当朝的大学士周道登。”徐佛见是有才学的名士，道：“想来大人已经有想见的人了。”老头一指柳如是：“她。”
周道登自崇祯即位以来，官运亨通，先升太保，后入龙渊阁，俨然已权倾朝野。这般响当当的人物来到秦淮河畔，此地就注定要地覆天翻。
而柳如是早就注意到了这位不同于平常客人的老头。
“老学究名镇京华，原来色心不减。”如是打趣道。
“俏丽人誉满秦淮，到底才貌有加。”周学士并不气恼。
两人的初遇如同故事里的相见，有含情脉脉，有俏语嬉闹。虽然一个白发苍苍，一个青丝飘飘，一个满脸皱纹，一个年华正好。柳如是钦佩周学士的才华，周学士何尝又不是看上了柳如是的才。
诗书墨香里走出来的柳如是遇到了曾经的状元，这一遇，便让他以为是一生。官海浮沉中闯过来的周道登遇到了不一样的名妓，这一遇，他才发现原有的一切是多么庸俗。
那一晚，明月照着阁楼。那一晚，酒过了一寻又一寻，如是小笔在纸上绘丹青，周道登不自禁握住如是拿笔的手，改了一笔又一笔。
如是多少遍想过这样的日子，却一直都只是奢望。她身边只有庸俗的五陵少。
就这样，春风吹过如是的心，吹过秦淮河，吹进桃花林里。
第二天，柳如是又去眉楼拜访了顾横波。她将心中所想都倾泻出来，包括那份激动，包括内心莫名的情愫。
顾横波听完后不禁一笑：“他是当朝大学士？那他怎么会看得上你？就算他看得上你，他的家人呢？你还是那般单纯，他最多不过是你的知己，断然做不了你的良人。”
柳如是站在这位比她还年轻的姑娘面前，突然觉得自己竟是那么的天真，但她还是努努嘴，道：“他是个好人，他不会负我的。”
每一天，周道登都来到归家院，指点柳如是的诗词绘画，每一笔每一画，都深深印入柳如是的心里。
从初春到盛夏，从桃花初绽，柳絮纷飞到桃花落尽，到柳树成荫。
顾横波来瞧过她几次，李香君也来瞧过她几次，都说她变了。从前的她单纯，现在的她深情。
那一天，这个老头对徐佛说要娶柳如是的时候，柳如是整个人都震惊了。他有他的妻儿，他有他的名誉，他却不顾一切来娶她。
徐佛问柳如是的时候，这个才十四岁的少女笑着不说话，徐佛娘早已什么都懂了。
按照当时的习俗，乐籍女子出嫁须在夜晚。那一晚，当真是红妆十里，高头大马周道登欢喜得来到归家院，一如当初的他春风得意，英姿焕发。
徐佛牵着她的手来到门前，忽然又死死拉住不让她走了。如是道：“妈妈这是做什么？如是纵使出嫁了，也不会忘了妈妈啊。”
徐佛突然阴阴地说：“当年将你领进归家院，多少日子过去了，你都是那么听话。现在我求你，别嫁出去好么？”
如是只道她是念着数年深情，难舍别离，便将徐佛的手慢慢挣脱，笑道：“妈妈，如是要出嫁了。”
徐佛的眼里多了一丝不安。
如是看到徐佛难过得快落泪了。
多年的回忆，就这样上锁么？如是还是犹豫了。
徐佛突然抱住了如是，死死地。如是也要落泪了。
“那……我……不……”如是的嘴唇动了，徐佛的手也随之松了。
而此时，周道登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锣鼓阵阵，震碎了秦淮人的梦，唢呐声声，吹彻了周道登的心。
他见到了这年轻的姑娘。他是色心不减的老学究，她是才貌有加的俏佳人。没有人会觉得他们配，只有他们自己。
柳如是何尝不见到了周道登？她刚刚轻启的嘴唇突然合上了。
“妈妈，如是要出嫁了……”
“如是要出嫁了……”徐佛喃喃道。
锣鼓声远去，唢呐声渐低，嫁衣如火的姑娘已经不在。
徐佛对着无语的秦淮水，那水里有多少过往，又有多少遗憾。夜如水，那般得静，孤独的徐佛仿佛又回到了那天，大雪初霁的日子……
柳如是走了，归家院却还不能倒。又到了一年冬天，金陵的雪如同当年那么大。大雪的日子里，豪门都烤着火取着暖，而归家院里，徐佛却还挂念着柳如是。
北风，刺骨，飞雪，，压城。
夜深深的，夜沉沉的……
徐佛在昏黄的油灯下已难耐困意，忽得一阵冷风刮进了归家院，徐佛哆嗦了一下，又回到了现实。
她仿佛听到了脚步声，喘息声。本来无声无息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时候却显得那么清晰。
这种时候怎么还有人会在街上？徐佛走到门前，是一位倒在路边的女子。
雪已经厚厚压在了她身上，想来是因为房上积压的雪滑落。她的脸煞白如纸，已经结成冰的两行泪更显得她楚楚可怜。
徐佛慌忙将她抬进归家院，叫醒熟睡的小厮去烧热水。
她还没有恢复知觉。
徐佛看她的样子，像极了柳如是。
她醒的时候，看着这陌生的环境，不禁有些害怕。她哆嗦着护着自己，好像这个世界随时会摧毁她一样。
徐佛问：“姑娘，你晕倒在我归家院的门口，现在你已经醒过来了，你可以走了。”
她就像没听懂一样，一动不动在那个角落。
“姑娘？”徐佛又问，“姑娘来自何处，若无去处，在我归家院住下也是可以。”
“麻烦妈妈了。”说着起身便要走。但是她实在太虚弱了，不到几步便又跌倒在地。
再后来，她总算放下了防备。徐佛娘终于知道了她叫寇白门，原先是金陵娼妓，不能忍受老鸨的虐待便冒雪跑了出来。
她不愿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看着徐佛娘。
徐佛知道她没地方可去，便说：“那你便留这儿吧。”寇白门低下了头。
于是，归家院少了一位柳如是，多了一位寇白门。
寇白门身轻如燕，一舞剑器动四方。
她似乎很柔弱，病如西子；她似乎很强大，有如当年的公孙大娘。
到了崇祯九年，一位富家小姐走进了归家院，身上穿得那件曲裾尤为引人注目：那是最精致的苏绣，绣娘定也是最好的绣娘。上面绣着的那朵莲花似乎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她走到徐佛身边，拿出了一封信。
是李贞丽写的推荐信。
徐佛想不明白，李贞丽为何要推荐这么一位大家闺秀来归家院。定是李香君素来喜欢独居。可为何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呢？
她不好多问，就让小厮去处理了。
徐佛看那人名字时：姓董，名白，号青莲。
她不禁笑了起来：“如今的归家院，不仅有了‘公孙大娘’，还有了‘诗仙李白’……”忽然又哭了出来。
寇白门抚抚徐佛的背。
“可是如是呢？她还好么？”
如是，你在何方？现在还好么？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二·柳花烟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