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梦》Q虞卿Q

2、一·香梦红楼

　　明崇祯二年，即西元一六二九年。
　　是年，高迎祥揭竿于安塞，称“闯王”，起兵反明，以李自成为闯将，转战黄河内外，所向无敌，朝廷为之震动！
　　是年，崇祯帝与魏忠贤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一面是年少气盛的帝王，一面是老奸巨猾的权臣，孰胜孰负，实难预测，朝廷上下，无不人心惶惶。
　　是年，后金主皇太极率数十万虎狼之师越过蓟州，直逼京师，妄图一血父亲之仇。袁崇焕千里救急，千军帐中排兵布阵，意在置皇太极于死地。
　　是年，南方诸省山贼尽起，官府不得拘捕，社会动荡，天下不安。
　　谁知这大好江山，明日又将是谁的天下！

　　是年冬，大雪纷纷，金陵城内雪积了好几丈。如今天下大乱，唯有这金陵依旧静谧如初。秦淮水幽，秦淮水长，秦淮水塑造了多少美人将这世间倾倒。这年，徐佛恰是二八年华，却已是这秦淮河畔最耀眼的明珠，她是极有手腕的，江南名妓徐佛娘的名头已然是盖过了当年风华绝代的马湘兰了吧。不过数年功夫她便建起了归家院，成了这附近最年轻的老鸨。
　　那天，雪晴，徐佛娘走在街上，忽闻有哭声传来，于是循声前去，只见大雪地上一个中年男子，盘腿而坐，哭笑已不成人样，隐约听得“家贫……”“天寒……”“老母在床……”，只是那一句“卖女”确清清楚楚被徐佛娘听到了。
　　徐佛娘心中已有了计较，便缓步上前，问：“大爷，您可是要卖女？”
　　那人见有买家，忙忙点头叫是。
　　徐佛道：“既然是要卖女，敢问令嫒何在？”
　　那男子喜匆匆便进了后面这座荒废的老宅，片刻功夫便牵了一个小女孩出来，那小女孩约莫是十二三岁年纪。徐佛看那小女孩时，竟是十分不情愿，徐佛暗喜道：“这事容易啦。”
　　话说那小女孩儿出来，缓缓抬起头来，众人见她，竟无半分表情。只见她双唇紧锁，俩眼汪汪，泪欲下而终不落，口欲张却言又止。双目漠然无光彩，柳腰纤细偏耐风。好一个俊俏的丫头！
　　徐佛仔细瞅了瞅，半晌方道：“大爷，您是要卖多少钱呐？”
　　那男子道：“一千两纹银。”
　　徐佛听了一笑道：“我见着姿色一般，只能卖两百。”
　　那男子道：“你若诚心买，便出了这一千两，我怕是将她卖到穷人家里，仍要受苦呢。”
　　徐佛笑：“她是你女儿？既然你是她父亲，为何刚才你牵她出来之时她竟那般不情愿。”
　　男子支吾道：“我女儿自然是舍不得我，不想被买走。”
　　徐佛闻言又道：“既然如此，你让她叫你一身爹听听。”
　　那男子便催着那姑娘叫，不料那姑娘冷若冰霜，丝毫未曾理会，只俩眼盯着徐佛。徐佛含笑答礼。那男子发怒，恼道：“去你妈的。”话音未落，便飞起一脚，径直踹到她肚子上，这脚力道甚大，小姑娘跌出好远倒在地上，捂着肚子，脸色煞白，依旧噙着泪，却依旧未曾滴下。
　　徐佛急道：“你踢她作甚。”
　　男子不厌烦得道：“我是不是她父亲，她是我的人，我想踢便踢，你管得甚么，你若要买便趁早花钱买下，哪那么多废话。”
　　徐佛道：“那我便出一百两买她吧。”
　　那男子摇摇手，道：“兀得作怪，方才你出俩百两我尚且不卖，如何现在喊出一百两来。”
　　徐佛纤细的手指搭上了那男子的肩，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徐佛轻轻道：“若我告诉官府，怕您是什么都赚不到还要赔上您的一生呢，大爷，我奉劝你一句，能赚多少是多少吧。”
　　那男子心中一惊，思虑道这姑娘年级不大，心思倒是缜密。无奈道：“便一百两卖与你罢。”
　　徐佛莞尔一笑，拿出五锭白银置于地上，走到女孩身边，伸手去拉那姑娘。那姑娘总算是笑了一下，将手伸给她，任她将自己拉起。俩人相伴相行，一对脚印留在了雪泥里。
　　男子遥望见二人远去，吐一口唾沫于地上：“真他丫的晦气，三百两买来的女娃竟一百两送走了，卖得真晦气。”说着边收拾收拾东西，也走了。
　　徐佛回头冷笑：“这般悭吝又胆小，也做得这行当？”
　　且说徐佛与小女孩并行数里，已离归家院不远，徐佛忽然问道：“姑娘，你可记得自己姓名？”
　　那女孩道：“我叫杨爱，不过，最近我自作主张改名为影怜了”。
　　徐佛叹道：“影怜影怜，举世浊浊何人怜？”
　　吟着吟着，忽然想到自己也是家道中落，七八岁时沦落风尘，幸得自己才艺双全，这才走到了今天的地步。想到这儿，徐佛的泪已是不自禁流了下来。
　　杨影怜道：“姐姐，你怎么了？”
　　徐佛道：“没啥，想起往事，不禁有些伤感。不说我了，说说你吧，是怎么到人贩子手中的？”
　　“我爹是乡间医生，给富豪看病时把他治死了，我就沦为了他家的丫鬟，后来他们家也败落了，就将我卖了。我已辗转数人之手，每次买下我的人都对我拳打脚踢再卖给下一个顾客。今日见到姐姐慈眉善目，知是我苦海将脱，不甚欣喜。”杨影怜叙道。
　　徐佛见她叙述自己凄惨往事时候，竟无一丝悲痛，十分诧异，料想此人日后定是不同凡响。
　　徐佛领了杨影怜穿过好几条小巷，进了归家院，徐佛道：“前事已成过往，今后你便将这归家院当作你的家。你要苦学各种技艺，日后自食其力。”
　　杨影怜有些惶恐，徐佛笑道：“且宽心了，我们归家院的姑娘一向都是卖艺不卖身。不过你既然来了归家院，便该放下往事，杨影怜只能属于过去了，如今你该叫什么呢？”
　　杨影怜徘徊一阵子，望见停中绿柳，便道：“不如姓柳，名如是。我爹在时教我学诗，我最爱的便是稼轩那句‘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徐佛惊道：“你还学过诗？”如是笑答道：“爹爹期望，不敢不学，所做诗句，也是拙劣不足道。”
　　此后年余，便是徐佛教导如是舞技歌技，如是也很快便烧红了整个金陵，直到那天，归家院的生意又重新淡了下去……

　　暮春三月，桃花落满了秦淮河。粉色的桃林，粉色的河，粉色的温柔乡里，谁做着粉色的梦。
　　如是随着锣鼓声来到这桃叶渡口，漫天都是纷飞的桃花，透过纷飞的桃花，遥望见绛衣如火。
　　走近了，那是个美如画的女子，含笑的样子仿佛倾倒了整个世界。难怪这么多人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柳如是心想道。
　　“姑娘，来，我敬你一杯。”一个肥肉堆满脸的富贵公子笑嘻嘻地递上酒杯。
　　“好，那便谢过公子了。”那女子笑盈盈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那公子嘻嘻赞道：“好！”
　　“我赠姑娘玉珏一对，姑娘何以报我啊。”又一富贵公子得意得笑。
　　只见那姑娘凝脂般的细手挽着那公子的腰，头缓缓凑到富贵公子的耳边，轻问道：“公子想要我怎么回报呢？”
　　周边的诸多人都拍掌相笑。
　　柳如是叹道：“可惜这姑娘空有倾国之资……”
　　话音未落，远远地一冲过来一姑娘，举起木棍就往这两人身上打，周边的那些人早被唬得不知所措了，哪里敢去拦。
　　那女子骂道：“你这贱人，竟勾引我相公。”
　　柳如是看那人时，凶悍异常。
　　那绛衣女子冷笑一声，道：“是你相公自己找上我的，关我什么事？你怎么随意骂人？”
　　那女子更是气愤：“我是他妻子，你不过只是个婊子，骂你又怎么了？”
　　绛衣女子道：“婊子亦是人，岂是你想骂便骂的？”
　　未等那女子开口，绛衣女子又道：“他喜欢我是他的事，你来管什么？”
　　那女子心想我是他妻子还管不了他了？越想越是气愤，又一棍打下。
　　那富贵公子连忙上去制止，说：“不过闲来无聊作乐罢了，你何必当真呢。”那女子看了看富贵公子，牵着他的手便走。周围的人也都笑嘻嘻地散了。“”
　　那绛衣女子轻蔑地一笑，回身便走。柳如是大步赶上去，道：“姑娘等等。”
　　那女子转身，上下打量了柳如是别几眼，道：“原来是同行的姐姐啊，不知道有何见教？”
　　柳如是见她说话甚是轻浮，小心问道：“不知道怎么称呼妹妹。”
　　“顾眉，号横波。”
　　“横波妹妹，你刚才的作为，所说的话是不是太轻佻了，我们既然身子已经沦落风尘了，难道精神也要沦落么？姑娘所为，实在不和礼教”
　　“哼。那是什么东西？束缚人的么？姐姐竟然这般没见识，姐姐怕是不知道座上宾中，有多少人背着家眷吧。”
　　不等柳如是接话，顾横波继续说道：“风尘又怎么了，难道风尘中人就低人一等么？姐姐别连自己都看不起。”
　　柳如是一时语塞，眼见顾横波已经走远，只留下一句“姐姐请回吧。”
　　如是跨进归家院，徐佛见了，问道：“你是去见那个新来的火了的姑娘么？”柳如是嗯了一声，便去思索顾眉的话了。
　　接下来的几天，桃叶渡依旧火爆，千娇百媚的顾横波依旧是金陵男人所追求而女人所妒忌的人。

　　秦淮河永远不缺的，一是书生，二是佳人。
　　古字古画的气息中走来的，那是漫卷是书的贡院才子；而涂脂傅粉的，便是秦淮娼妓。
　　明崇祯五年，李香君的出现，更增添了此地的热闹。
　　香君不过刚满八岁，还是个不更事的小妮子，却已经成熟如少女了。
　　古朴典雅的媚香楼，吸引着多少才华横溢的翩翩公子，香君沉稳端庄，就算是微微一笑，便有无数人难以忘却。
　　而要得见香君已是不易，需得是有才之士，又要肯一掷千金，还得香君义母李贞丽的点头应允。
　　越是不易，越是有人挤破脑袋要见一面香君。
　　就这样，归家院的柳如是的才情，眉楼的顾横波的不羁，媚香楼的李香君的孤高，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