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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掷锦缠头 ...


  •   又是一年春天,燕子北飞,可还是没有柳如是的消息。
      而这春光正好的季节,媚香楼却离奇地关起了门。
      顾横波笑着扣开了媚香楼的门,李贞丽见是横波,便请了进来,又将门合上了。
      “这是做什么?难道妹妹歇业了?”横波戏谑道。“是姑娘安排的。你怕是不知道,最近东林的人常来,说是要请姑娘去接待一位黄道周先生。姑娘一向清高,哪肯理会他们?却不想那班人便常常来家门口吵闹,姑娘只得吩咐把门关了。”
      “这倒是奇了。向来只有到妓院□□,还有请咱们出去的?更奇的是还是代他人请的?”
      “原来是姐姐。”李香君缓步走下。那绝美的容颜连顾横波看了都自愧不如,横波暗叹道:“难怪他们请妹妹。”
      “妹妹的事我有数了。妹妹莫担心,我替你将这伙人打发了便是。”
      李香君哪里相信她会有这么大本事,但还是行礼表示谢意。
      “黄道周……黄道周……”顾横波念叨着这个名字。
      “媚香楼还是关着门,李香君看来铁定是不愿意了,不如算了吧。”“噫,媚香楼门口刚出来的那位姑娘也算是绝色。既然叫不到李香君,请她去也是一样。”
      说着,几个青衣长衫的书生笑嘻嘻地便赶到了顾横波的边上。顾横波假作不知,轻佻地问道:“诸位是想?”那几位东林书生笑道:“不是我们,是一位朋友。”
      “不知道是哪位朋友,为何不自己来呢?”顾横波问。
      一位书生向前一步,道:“既然姑娘相询,那我便实话实说了。姑娘可知石斋先生?”
      顾横波一思量,想来应该是黄道周了。“先生所说可是黄道周?”
      “正是正是。姑娘既然听说过他那想来也应当知道黄先生自诩‘目中有妓,心中无妓’喽?”
      “姑娘,我看石斋先生这话是不将你们放在眼里。”边上一位东林书生补充道。
      “这先生忒的托大,我等早已不满。”
      顾横波自然知道他是在煽风点火,但是自己一估量,的确如此,便问道:“依诸位意思应当如何?”
      “我们打算请他饮酒,待将其灌醉后请姑娘去衣共榻。”“我倒要看看他是否有春秋时柳下惠坐怀不乱的本事。”“姑娘不妨便帮我们这个小忙,我们必定重金相谢。”
      “我不要你们的重金。”顾横波尴尬地摇摇头。那神情更增添了几分魅韵。
      几位书生泄气地掉转头。
      “但我哦还是愿意去会会这位石斋先生。”顾横波突然又坚定地道,“你们记住,我就是顾横波。”
      名满秦淮河的浪荡佳人顾眉顾横波,此刻正站在那里,出奇的正经。
      那几位书生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时才有一人喜悦地叫到:“好,好!”
      谁也捉摸不透顾横波,这个风尘中的女子不同于一般人,她的所作所为是为了什么,从来没人知道。

      金陵城郊,春风拂过耳畔,春草爬到桌边,春水初泛波澜,春心初始荡漾。
      几个年轻的书生觥筹交错,一杯杯劝着这老者。
      那老者并不太老,许是工作繁忙,身心困虑,所以青丝点雪。
      春意盎然,老者自然也是舒畅,连喝了数盅。
      “这老头酒量可真是好。”顾横波躲在暗处道。
      “石斋先生,如今国家昌盛,国泰民安,多是仰仗你啊。小生等都是万分佩服先生啊。”
      啪!黄道周拍桌而起,“国家哪里昌盛?又何谈国泰民安?而今贼寇四起,皇太极在东北更是虎视眈眈。你们只知恭维,却不在意国家大局。黄某虽然年老,但也不愿与你们为伍。”说着转身便要走。
      一个机灵地书生站起来道:“先生误会了。这位兄台所言是国家将来的安定还要仰仗您老啊。”说着推了推身边的那人道,“你还不赶紧向黄先生赔罪?”
      “是是是,石斋先生,是在下失言。”说着端起了酒杯。
      顾横波在边上不禁笑道:“这小子傻得可以。”又看了看黄道周,相貌虽已不俊俏,倒还是生了几分敬意。
      “现在我倒是更想试他一试了。”
      酒席上杯盏交替,眼见着黄道周已经醉了。两腮微红,那样子更是好笑。那些书生可不放过他,知他性格偏激,便屡屡激他喝酒。黄道周几次想走却又几次座下。
      白冷冷的酒入肚,红彤彤的脸更红。又过了好一会,黄道周才睡了过去。几个书生扛起这老头子到一雅间里。“唔,还挺沉。”

      静悄悄的屋里只有黄道周和顾横波。
      静悄悄的屋里只能听见风声。
      黄道周睡死在床上,顾横波悄悄看着他。这是怎样的一个老头,脸色严肃却又饱含平和之气,呵出的每一口酒气蕴含着别样的智慧。
      顾横波盯着熟睡的黄道周,不自觉过去了许久。她突然回过神来,悄悄拿了被子盖在老头的身上。
      她坐在床边……
      她来到这秦淮河畔,来到这桃叶渡口,她的笑征服了多少男子,可是又有多少值得她倾心?他们都是寻桃问李而来。
      白云之下,到底谁知我?东风吹过,误我青春。
      顾横波起身,望着窗外。看似不羁的人生,竟也陡生怅惘。
      春意带寒,忽地一阵冷风,惊醒了石斋。
      “我……这是在哪?”一向严肃的老学究竟然也会有这种无措之时。
      “自然是我的眉楼。”顾横波又展露媚态,戏谑道。
      “老朽喝醉了酒,不想走错了地方,姑娘见谅。”黄道周忙忙道歉,起身想走。
      “这就想走啊,难不成我这眉楼还是想来就可以来的?不知道逛窑子要银两么?”顾横波朗声笑道。
      “姑娘,实在抱歉。”石斋摸出几锭银子献上。
      “谁要你的银子啦。”顾横波笑道,“你这老头倒有意思,时而严肃,时而和蔼。”
      “姑娘也不同凡响。貌似不羁,实则彬彬有礼。”
      “能受石斋先生赞誉,看来我这儿生意会好很多哇。”
      “老朽这辈子清高自诩,不想今番竟在窑子里睡了半晌。倒也真是命也。”
      “石斋先生这么看重名誉么?”顾横波不禁有些遗憾,“您且宽心,今日之事流传开去,都是石斋先生恍若当年柳下惠。”
      “那老朽告辞了,他日有机会再来拜访姑娘。”
      “好,待我送你出去。”横波虽然有些失望,但是看着这个严肃的老人,还是充满了敬意。

      春风依旧吹过,带着少女的情思,带着青春的迷茫,迷失在桃叶渡里。
      落了一地的桃花,那是顾横波的内心深处。
      她依旧如往常一般,笑脸迎接四方来客。只是她逐渐感受到,她需要有能够依靠的人,她需要厚实的肩膀以依偎。
      春,来又去,明明只是一季,仿佛确是一生。

      顾横波再收到黄道周的来信已入秋。
      双手轻轻撕开信封,取出黄色的信笺,抖了抖,遒劲的大字印入了横波的眼。
      原来是他有好友要经过金陵,望她招待一下。
      罢罢罢,他的眼里她终不过是一个平凡的女子,哪怕曾经相识、相知。一切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
      顾横波没有流泪,静静地收起了信:“你希望的,我自然会帮你做到。”
      她再次来到了归家院。这一次她是来找董小宛的,她要演一出戏,这出戏将会惊倒整个秦淮。
      她要用这出戏诉说自己的心意。

      黄道周协同一青年来到秦淮,那青年神采奕奕,风度翩翩,说是佳公子,也可说是风流浪子。
      一婢女出迎道:“黄先生,姑娘请你去秦淮河岸边,她为你们准备了一出好戏。”
      黄道周对那青年笑道:“这位姑娘可不同凡响,不妨我们变去看看。”
      “前辈说了便是。”那青年道。
      远远地先听到锣声鼓声,夹杂着唢呐阵阵,好不热闹。
      待走近了,便听到柔美的唱词。那穿粉衣的小旦正是董白,一出场便是满堂彩。
      演的是当世才子袁箨庵的新作《西楼记》,而这一出楼会,写得正是元宵灯会,万家灯火通明之际,书生于鹃与妓女穆素徽邂逅,所有的海誓山盟,所有的矢志不渝都由此展开。
      咿咿呀呀,音转若丝,她将每一个字吐得如在水中磨过一样,她唱得是 《楚江情》。
      董小宛是喜欢极了穆素徵,虽身在青楼,却情深义重,贞烈至极。她恨自己不能是穆素徵,她恨自己不能演到极致。
      舞台的一侧是被打动的公子,白衣白衫,眉清目秀,细看来却是顾横波反串。
      夜逐渐深了,戏却还没有停,人却是越聚越多了。
      “没想到她演的小生那么好。”黄道周捋着胡子赞叹道。
      如同所有的戏一样,于鹃与穆素徵分离。后来又有人故意传死讯,当两人误以为对方死去得时候,她们选择了同样的坚贞。
      顾横波素来是不喜欢儒者谈的这些忠贞的,但是当她演的时候,自己也被感动了。
      三更之后,便已经演到错梦了。
      “绣户传娇语,儿郞枉叹嗟……”唱到此时,顾横波哽咽了。全场都归于安静,没有人责怪顾横波的失误,因为他们觉得这已经非常完美了。
      夜,热闹中蕴含着寂静,寂静中又蕴含着新的热闹。
      戏一直演到第二天凌晨,东方的山头泛起了鱼肚白。听戏的方才醒悟过来,原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夜。
      董小宛已经唱得没力气了,瘫坐在黄花梨椅上。顾横波却惆怅地望着散了的人群,仿佛戏还在继续。
      戏外人念着戏中人……
      而顾横波不知道的是,那晚,黄道周身边的那位年轻公子一直关注着她。

      那以后,归家院热闹了许多。纷至沓来的公子哥或是富贵爷都要一见董小宛。
      “小宛,门外来了田国舅。”“不见。”
      自《西楼记》演后,董小宛红遍了关内大地,可人怕出名猪怕壮,小宛面对这群庸俗之人哪里肯轻易赔笑?她是董小宛,可不是顾横波。
      “这田国舅炙手可热,是个厉害人物 ,小宛你当真不见么?”徐佛知道小宛的脾性,知是拗不过她,但仍旧劝道。
      “小宛知道,若是拒绝,会给妈妈惹来麻烦,会连累归家院。可小宛又不愿与这般人强颜欢笑。”
      “小宛,你……”
      “我会离开金陵,回到苏州去。”

      “唱戏的那个姑娘呢?”边上一个绿衣便服着装的人揪着归家院的一个伙计,厉声喝到。
      “她已经离开金陵了,田大人请回吧。”
      “哦?离开了?想来是她不愿意服侍田大人吧。田大人什么身份?这是你们归家院的福气,难不成你们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绿衣公人继续问道。
      “小宛她哪里敢呢?只是最近的确有事。”
      “但不知小宛姑娘去了何处?烦请妈妈告知。”这次说话的是一个华衣贵服的人,想来就是田国舅了。
      “我不知道。”
      “当真不知?”那田国舅拨动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笑着说,“她可知这么做陪葬的会是整个归家院。”
      田国舅的嘴咧开一条缝,透着深深地寒意。
      只见他右手缓缓举起,又突然奋力一甩,身边那些侍从全部动身,开始抢名贵的装饰砸。有要上去阻拦的伙计,都被推倒在地。
      只因他是田国舅,竟没人敢伸手阻拦。
      “不要砸。”
      寂静中的一声声音那么清楚,说话的正是寇白门。这是一个受了惊吓的小女孩,脸是煞白的。
      田国舅看到这年轻的小姑娘的时候,两眼眯成了一团。“好,住手。”
      “小姑娘,那你是不是应该陪陪我啊。”田国舅补充道。
      寇白门虽然年幼,却知世事无奈,当权者欺压下层,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已经记不清什么时候开始的了,至少她所知道的她祖母也是娼门。她从最初就知道,这个世界早已放弃了她,可她却不愿意放弃这个世界。
      她原以为来到归家院,至少会有平静的生活,然而……
      风吹过秦淮河,吹过归家院。

      柳如是走了,现在董小宛也走了,徐佛越来越惆怅。
      寇白门还是跟在她后面,很少说话,只是一直跟着。
      “你也会离开这儿么?”徐佛转过头去,问。
      寇白门低下了头:“不会的。”

      而顾横波呢?她的眉楼多了一位新的访客。
      是一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不仅谈吐优雅,文采也好。
      他叫刘芳。
      如同往常一样,那位公子敲开了眉楼的门,顾横波也像招待客人一般,又是饮酒又是作诗。
      “横波姑娘,那晚你演的《西楼记》真当是不错。”刘芳道。顾横波看了他一眼,却不说什么。“姑娘演这剧,想来是希望有重情重义如同于鹃之人吧。”
      顾横波抬起头,诧异地看着他。
      “横波姑娘,今天天气正好,可否陪小生一同登山饮酒,赏这金陵美景。”
      顾横波自然没有什么理由来推辞,如此数日,皆是两人共同游玩。
      金陵的山,秦淮的水,大明王朝落日的余晖,都见证着这秦淮河畔发生的一切。
      当外面开始天翻地覆,只有金陵依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三·掷锦缠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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