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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星星之火 元帝二十五 ...
元帝二十五年,纪云年满十六,所谓的花季。
临江耸高阁,阁上卷珠帘,妙人倚窗前。
凭栏望去,只见得那十里瘦西湖,白雾袅袅,间或点缀着几艘画舫;
隐隐约约瞧得见舫间卧坐的人影儿,伴着船儿渐行渐远;独闻得那撑着竹篙的艄公,哼唱着浓软的调子,悄悄隐藏在薄雾之中,好一幅江南水墨画!
“公子,您要找的人就在那拱桥下的画舫中。”
“唔。”
不一阵儿,窗前的美公子已不见踪影,几个铜板零零散散铺在桌上。
揣起铜钱,店小二盯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直至看不见了,这才抖抖手中的搌布,胡乱抹了两下,临了大大叹了口气,匪夷所思地摇摇头,嘴里嘟囔着:“人杰地灵啊!本以为那淮南王就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了,没想到这公子更好看……”
“文颢兄别来无恙啊!还是说,淮南王?”
淮南王宇文颢攥紧羊脂玉笄——是刚刚楚岚拿来的,说是外间有人求见。
是他吗?他终于肯见我了吗?文颢分不清心中是喜是悲,五味杂陈,心情就像那玉中的白絮,柔和、伤感,又像湖上的腾雾般朦胧、飘缈,他,好吗?他还记得以往的情分吗?……文颢突然觉得喉头酸酸的。
然而,这般的千思万虑都在见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后融化成一缕青烟,消逝不见,他长高了,长大了,原本雌雄莫辨的脸少了调皮,添了沉稳,黑曜石般的眸子,似深潭,藏匿着不为人知的过往秘密,惹得人移不开眼睛。
他,这两年受苦了……
文颢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云弟,好久不见……”
纪云也笑了,笑得云淡风轻,让文颢更是自责。
一时间,两两相望,竟无一言。
“你们两个要眉来眼去到什么时候啊?”
说话的是一小姑娘,十三四岁的样子,一双杏眼,配上水灵灵的小脸,扎着两个羊角辫,着红色上襦绿色下袴,盘着腿,大大咧咧地坐在红木小桌旁,活泼地晃晃脑袋,斜斜睨着两个人,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
文颢红了脸,拉了纪云坐下,这才介绍道:“云儿,这是我三妹,宇文兰若。”然后又指着纪云道:“三妹,这是——”
“纪云。”纪云笑着打断文颢。“参见三公主!”说着要去起身行礼。
文颢瞥了一眼纪云,反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宇文兰若按下纪云,笑得极为欢畅:“你不记得我了吗?”说着向纪云眨眨眼。
“你,你是——?哦!”
“想起来了?”
“呵呵,难为三公主还记得纪云。”
“当然记得了!我宇文兰若可是知恩图报的人,对吧,四哥?”兰若笑眯眯地望着文颢。
文颢心里却不是滋味,第一次觉得三妹这自来熟的个性实在让人讨厌,更可恶的是这二人之间竟有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文颢的话不禁有点酸酸的:“那也要看是对什么人吧?三妹?”
“不要在我的救命恩人之前揭穿我嘛。”
“救命恩人?”文颢惊讶。
“那个说来话长咯……事情是这样的。话说三个月前的某一天……”兰若煞有介事。
“打住!让你讲的话恐怕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文颢边说边做了个停止的手势,转而言道:“云儿,你来说,怎么回事?”
这边厢,纪云正有滋有味地欣赏着兄妹俩斗嘴,正感叹着谁说皇家子弟没亲情的?没想到火这么快烧到自己头上。
纪云收敛了笑容,这才说道:“其实也没什么,三个月前纪云船行至理运河时,正巧遇到三公主坐船失火……”
“恩公,叫我兰若就好!”
文颢白了兰若一眼,示意纪云继续。
“三公主,纪云恩公可不敢当。”纪云看了看兰若,发现她正瞪大了杏眼,不满地盯着他,便改口道:“之后就把兰若公主载到了河口,仅此而已。”
“那真多谢云儿了,我就这么个妹妹。”说着文颢爱怜地摸摸宇文兰若的头。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四哥哥~嘻嘻,‘云儿云儿’,叫得好亲切喏。恩公,你和四哥什么关系啊?为什么不叫四哥哥‘颢’呢?”兰若眨巴眨巴眼睛,看着纪云,一派的无辜纯良。
尴尬——两人都以为现在还不是捅破那层窗户纸的时候。
纪云讪讪笑着。
文颢别过脸,故意打岔道:
“船怎么失火的?你回来怎么都没说?”文颢一张脸色厉内荏,却掩饰不住关心之情。
“我说了又有什么用?白白让四哥担心而已!何况有胆量做这事儿的人,恐怕不用我四哥也猜的出来吧?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喏。”
三公主嘟起嘴,轻哼一声。
坐了片刻,纪云起身道:“纪云今儿个就不打扰文兄和兰若公主了,改日再来拜访。”
文颢把玉笄还给纪云,捏捏纪云的手,凑到他耳边:“云儿还记得本王,还好好保存着本王的礼物,本王很满意!一定要收好哦!”说完拉开距离,笑得很是欢畅:“那么,回见。”
纪云看着那突然自称“本王”,笑得狐狸似的人,竟有一些晃然,好像曾经经历过这一幕似的。但他很快反映过来,揣好玉笄,无奈地笑笑,抽离手然后离开了。
三天后,八月十四,中秋节前夜。
这是一个三进三出的宅子。
一进大门,立着一块一丈见高的照壁,上书一个大大的“平”字,黄底红边的菱形做底。猜想是上家主人祈求平安之意。转过影壁便能看见正厅的大门,待客起居之用。院落中央正对门摆着一盆大大的石榴树,还挂着几个鲜红的果实。绕过回廊进了左边的小门便是个开阔的小院子,靠墙边上婷婷袅袅立着几株“金桂”,挨着桂树摆了一张石桌几个石凳。院中统共三间正房,纪云住了正中一间。
正厅后面的院落住着伙夫和纪云现任的小厮小齐,但此小齐非彼小齐,他是齐大妈的远方亲戚。自从小齐去后,齐大妈见纪云一直没人照料跑腿,便荐了这个孩子。起初纪云并不愿意,后来想想如此也好,心里虽难受,但不会忘记小齐,也算是纪念小齐的一种方式,心一软便应了。
比起那些带假山引活水占地数亩的宅子,以纪云现今的身价,住这等小房子确是寒碜了些。无奈是纪云亲手置办的,旁人也说不得什么。
照他自己的话来说,“勤俭持家——美德啊!”这句大家听得还顺耳,可惜他又加了句:“我就是你们的好榜样!”便被人嗤之以鼻了。当然,敢这么做的也就陈昭(忘了吗?见“逝者已矣”一章)一人而已。
不少人奇怪,有那山水环绕美不胜收的大房子不住,他何苦非住到这扬州城来?
再照他自己的话说,“安邑是我们的大本营,是革命的发源地;这儿,是革命的根据地,所谓星星之火,第一个燎到的地方是也!括弧:预备,括弧。”反正又是些群众不懂的词儿,也懒得人问。
可偏偏有人喜欢追根问底,他要革命啥子呢?
还是照他自己的话说,“首先是农业革命,抓住国民经济命脉,这就是我现在要做的事;然后着力发展手工业,争取产生资本主义萌芽,这其中最重要的是和国家领导阶层搞好关系,这就和现在的赌注有很大的关系,且是个持续发展的问题;再然后……”
他停了下来,很多人以为他的计划就到此为止,却不知他在迷惘一个问题:相应的政治制度没有建立,社会基础薄弱,工业科技落后,资本经济能否发展?结果很可能就是,等这一代人消逝之后,再次退回原地?
纪云皱皱眉头,有些颓丧,他实在拿不准自己的做法是正确与否,历史的车轮能否因为一己之力改变?但他马上又想到这个年代的民风纯朴,而且思想自由,没有受过孔孟之教、程朱理学的深刻浸入的老百姓是不是更容易接受新兴的思想?
他想试一试。
即使只是萌芽,也好;毕竟萌芽终有破土成长的一天!
小小院落中,几株桂枝缀满了金黄色的小花,弥漫着满园的香气。
——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
纪云和陈昭围坐着石桌,上面放着一只大竹篓,盛着几只大闸蟹。
两个人忙着大快朵颐,桌上堆起了高高的蟹壳蟹脚小山。
“云~~”
纪云打了个寒颤,赶紧喝了口小酒压惊,撇撇嘴道:“别——快别这么叫我。每次你这么一叫,准没好事!”仔细瞅瞅对面的家伙,一张老少通吃的脸,白白嫩嫩,挺诗意的,打扮也够儒雅,着实挺标准一帅哥,怎么偏偏就是个笑里藏刀的把式呢?
“小纪啊,你是越来越了解我了啊!”陈昭优雅地拿着蟹钳子,对着蟹腿灵巧地一戳一挑,一条完整的嫩肉就剥出来了。
纪云又打了个哆嗦,好像陈昭手下利落的剥落的小蟹就是他自己。
陈昭却晃然不知般,不紧不慢捏起蟹肉,蘸上酱汁,放进嘴里,美滋滋地赞叹道:“嗯嗯,还是这个季节的蟹最好吃了!”
搅搅壳儿里的蟹黄,纪云舔舔手指,附和道:“那是当然!不过据我对你的了解,恐怕你没这么好心专程给我送蟹吧?”
“呵呵~知我者莫若云儿也!”陈昭抿了口黄酒,干笑两声:“听说小纪见过淮南王了?”
塞了满嘴的蟹黄,纪云嘟囔:“嗯。”
“决定了?”
“嗯。”
“有多大把握?”
“八十。”
陈昭沉吟了一下,“唔……当今局势还不明朗,太子尚在,四皇子宇文颢和六皇子宇文晟这么早冒尖,怕不是什么好计策,小纪早早选定人选是否太偏信了?听说小纪和淮南王是旧相识?”
拿起一块白绢,纪云仔细地抹了抹嘴,又擦了擦手,看着陈昭一本正经道:“生意场如同赌场,并无百分之百的胜算,但进了赌场就必须压注,我相信这点陈兄应该认同的吧。”
陈昭点点头。
“其次,压哪注,如何压注,这恐怕是最需考量的。我不否认,这次的选择带了私情的成分,然而俗话说:人际关系就是生产力,不利用淮南王这条终南捷径不是太对不起人民群众了嘛!这是一;其二,我尽量保持客观的立场去给几方打分,我认为淮南王仍是最好的选择。”
“人际关系就是生产力,人际关系?生产力?谁说的?” 陈昭挑了挑眉。
“人际关系就是人情,生产力就是生财之道,此乃纪子曰——”
不等陈昭发问,纪云继续道:“再次,退一万步说,做生意嘛,最让人欣慰的就是,这个战场没有一招定胜负的规则,只要你肯,输了还有翻本的机会,所以……”
“所以我们不应该裹足不前,要勇往直前?”
“要~的!”
“所以明天邀请淮南王一同赏月?”
“对~的!”
“所以你是为公应酬,其实很不情愿了?”
“没~错!”
“哦,我知道了,我会告知寒钰:小纪绝对没有以权谋私,私会旧友!噢,对了,他明天到。”
“什么?!”纪云怒喝。“寒钰这小子竟然不经过我的同意私自跑过来?”
陈昭但笑不语。
纪云抓着陈昭的领子,指尖微颤,点着陈昭,“你,你,你,实在太卑鄙!我,我,我,着实太可怜!”说完假惺惺地抹眼泪。
陈昭笑得“花枝乱颤”,很是开心,“行了,你小子别装了,其实心里高兴的紧吧?不过明天见了他可要假装不知道,寒钰央求我不告诉你的。”
“切~知道了。”
“你要好好待寒公子,他对你可是一心一意。”
“可是——”
“人都过去两年了,你还记着做什么?想想当初他对你做了什么,你不是恨的牙痒痒?”
“我知道,可是——”
“还可是什么?”
“因为不在了,所以忘不了。”纪云轻轻叹了口气,长长的睫毛垂下微微颤动着,“他终究是因为我而死……”
安慰似地拍拍纪云的肩,同样的话题每每到此打住,陈昭知道再劝解也没用,终究时间会消磨一切的吧。
一时间,纪云也安静下来。
他凝神望天,深灰色的天幕上,挂着仿佛走样的模子做出来的大月饼,可笑的是,这大月饼还欲说还休般拉过几抹淡青色的薄沙遮住半张脸庞……这么想的纪云,不禁微勾唇角,想来他果真没啥诗情——古今中外多少诗人艺术家赞叹的美景在他这变得如此不堪!对那个死人也是,纪云感叹起来,人着实很贱,对他好,他不一定领情;去虐他,他反而忘不了。
很会撇清自己的责任,纪云把这受虐的特性推而广之到人性之上了。
可他并没花多少功夫悲春伤秋——
突然,纪云拽住陈昭的袖子,双目闪烁着,娇滴滴道:“小昭昭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云儿给你作媒?”
“不——必——了!”陈昭狠狠瞪了纪云一眼,恨自己又去可怜他,又着了他的道。
“啊?难道小昭昭是男女通吃?”
“滚!——”一声怒吼源远流长。
纪云很听话的抬脚就走。
“回来!”陈昭揉揉太阳穴,都是这个小害人精让他忘了交待正事。
“陈兄有何见教?”纪云笑嘻嘻地抱了个拳,鞠个躬。
“别在这装模作样。唐老鸭让我告诉你:‘不论小主人做何打算,他和暗楼都将全力支持你的行动。’”陈昭学着棠甲板起脸说话,倒是多了几分威严。
“哦,老鸭子对咱不错。这回全靠他消息准,让我少走了不少路。回头给他带两只螃蟹。”
“你……真是!” 对着这个小祖宗陈昭头越来越大,“就少走两步路就值得你这么高兴?!我真搞不懂你当年干吗让暗楼独立!”
纪云神秘地一笑,伸出食指摆了摆:“啧啧啧,这是我纪某人的计谋。话说这人心就像练功,起初搞点小聪明弄弄小捷径,功力嗖嗖往上涨,但你这样得来的内力比不得那些扎扎实实练起来的,如此一来一个弄不好呢就走火入魔,那前面岂不是白费功夫?更可怕的是还可能反噬……”
噗嗤,陈昭一口水没咽下去都喷了出来,“你这什么狗屁比喻啊!”
“听我说嘛。当时的情况就是最危急的时刻,虽然棠岑留下遗言让我继承他所有家业,但你也知道,他们那会怎么看我的,尤其是暗楼,表面上平静,底下可是波涛汹涌啊。如果那种情况下我接受了,恐怕从此纪云就是个挂名的傀儡了,然后这家子产业从此四分五裂……”
“得了,你形容得太过火了吧,而且也别再标榜你多有先见之明了。虽然我听多了习惯了,但让别的人听去,还不得恶心好几天?”陈昭的一条舌头很是毒辣。
纪云扒着他的胳膊,不在意地笑着,等着“领导”继续发话。
“还好唐老鸭认你这个伪主人,虽说暗楼分出去了,可恶的是还分我们的股份,”每每说到这,陈昭都很是唾弃,他最不满意就是这点,“除了分我们的股份,暗楼还算听唐老鸭的话,对你也算忠心一片。也是不错了。唉~”
关于陈昭嘴里的新词“股份”一说,需要说明的是:陈昭的的确确真真正正是个老“古人”,只是接受新事物的能力强些,对着纪云隔三差五就冒出的一些现代词汇从不放过,虚心学习,久而久之,陈昭早出山了,甚至发扬光大;毕竟,人家是实干家,纪云也就口头出出主意,可耻的是还是剽窃后人的劳动果实……
陈昭停了停,又想起除了每年要给暗楼分红外,每次问他们打听个事,竟然还要交钱!想到此,不禁狠狠瞪了纪云两眼。
纪云舔着脸干笑几声,缩缩脖子,放开陈昭的胳膊,赶紧溜回房间了。
伪更,抓虫~
基本把跳过的两年时间的一些情况在对话里都表了出来
私以为此章比前略好些
各位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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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星星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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