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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芷 槛菊愁烟兰 ...

  •   庄白芷
      南子坐在画苑里的回廊中,看着庭院里的鹭鸶在悠然漫步,随手剥着莲子,她已布置好了楚小妹的住处,虽不会亲自洗手作羹汤来款待佳人,却也可以剥些莲子在夏日中略表心意。
      庄白芷,楚颢的正室妻子,京中翰林院掌院学士庄真之嫡三女,穿着青绿的纱衣,撑着一把淡粉纸伞遮阳,没带侍女侍从,一人悄无声息地进了画苑,看了好半天南子,见她没察觉,只是一味盯着鹭鸶看,竟是个呆子,不由得笑出了声儿,道:“昔年有王羲之东床快婿习练书法,今日有咱们南廊娇娘揣摩画意,可都是佳话呢。”
      南子见白芷来,又如此调侃,不好意思地笑道:“大奶奶又拿婢妾开玩笑,午后起来闲来无事,想着剥些莲子给小妹吃。”嘱咐侍女小蕊:“去拿个鹅羽软垫来让大奶奶坐。”
      白芷点了点头,也坐在廊上,道:“算了算日子,也差不多是今日到,再迟也左不过就是明天了,小妹一来就和妹妹住,辛苦妹妹照顾了。”
      南子低头温言道:“只怕委屈了小妹,婢妾哪有什么辛苦的。”
      白芷见她的模样,实在怜爱,随手便拉过来南子的手,推心置腹地说:“论样貌,论才学,只怕京都里也挑不出来第二个能和妹妹比肩的人了,这次太太让坞州小妹和妹妹住,只怕妹妹大喜的日子也快了。”
      南子羞红了脸,放下手中的莲子,拿起一绸绣花蝶图面乌木雕花柄团扇,柔柔拍了下白芷的肩膀,娇嗔道:“当了娘的人了,还是没个正经儿模样,拿我调笑。”
      二人正说笑着,白芷的贴身大丫鬟金蝶急匆匆跑来,笑道:“来了来了,太太请大奶奶、南姑娘现在去太太院子一聚呢。”
      白芷笑道:“快走吧,瞧你这小脸儿红的,待会儿猛一看,还以为是见了二爷思念得来着。”
      二人一齐去了太太院子,只听里边传来隐隐的哭泣声,进了屋子,只见一位穿着青柠色绣芍药银蝶裙的姑娘,正坐在太太身边,低低地啜泣着,太太在一旁温柔地劝慰道:“莫再伤心了,伤了身子,我们又如何对你父母交待呢,只怕是平白又让他们魂魄不宁。”
      见庄白芷与南子过来,太太拭泪道:“快来,见过你大嫂子和南姐姐。”
      白芷、南子依次与楚辞见过,只见楚辞身量纤纤,皮肤雪白至透明一般,能清楚地看到脸庞边缘处皮肤下淡蓝色的血管,而眸子如同刚化雪后梅树乌黑闪亮的树干,放出璀璨的光芒。
      南子陪着楚颂出入各种场合,佳人也见过许多,只是眼前的这一位,竟像是从大雪天里悠然漫步而来浑身带着雪气的仙子,有着不食人间烟火的矛盾气质:娇柔与刚毅掺杂,风流与端庄混合,娉婷袅娜如鲜嫩桃花,英气妩媚如刺手玫瑰,难得的是,年纪虽小,却有着同龄女孩所难得的刚强果决,就像自己笔下最遒劲老道的寒冬梅树,在风雪中屹立不倒,“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虽通俗,却也是合她的。
      白芷先开了口,道:“知道妹妹要来,也不知道妹妹喜欢什么,有昔年家父陪嫁的金银线刺绣缀蜜蜡玛瑙翠鸟芙蓉屏风一架,特意去库房取了,已经置在屋内,给妹妹赏玩,增添些生气,还望妹妹不要嫌弃。”
      楚辞低声谢过,一旁的南子眉毛微微蹙起,来之前,她只知楚颂会打点赠礼的事,并未再作其他准备,毕竟自己家世寒微,纵使有拿得出的东西来,也都是楚颂所赠,再拿出来也实在没个趣儿,却没想到还有这层关节,即刻也回过神来,笑道:“去年太太赏了二爷一件玛瑙卧莲鸳鸯,依着原材俏色处理,鸟身白色,莲花褐色,灵动又活泼,也赠与妹妹安枕,还望太太不要怪罪婢妾自作主张借花献佛。”
      太太笑着拍了拍南子的手,道:“把你乖的,只是那鸳鸯本是为你和二爷求子用的,你妹妹用不着呢,你这么大方地送人了,只怕我这个老婆子又要去库房再寻一尊送子观音咯。”
      楚辞听了太太与南子的调笑,觉察着太太是一个极开明亲和的人,脸上微微发烫,也抿嘴轻笑着。
      南子羞得脸通红,暗暗跺了下脚,嗔道:“太太,当着妹妹的面,说这些不正经的话干嘛。”
      太太和蔼地笑道:“羞什么,这里就你们妯娌几个,趁着楚辞还未出阁呢,又能不正经几年呢,来,伯母带着你去看看你的屋子。”
      说罢,领着楚辞白芷南子等一行人去了画苑,经过一路竹林小道,到了一处藩篱外堆满金樱子红蓼的院落,进了缠绕着翡翠葛的月牙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池水,南子介绍道:“这个院落被称为画苑,是二爷设计二爷监工修的,仿了古意,特地挖这个池子作洗笔池。”
      白芷低垂睫毛,用扇子遮住了大半边脸,神色未明,补充道:“洗笔池是特意为南姑娘准备的,南姑娘喜好画画,工笔写意都是京中一绝呢。”
      楚辞点头赞道:“还望南姐姐教导一二。”
      南子被白芷说得浑身似虫噬一般酥麻,却又无法抖擞干净,只好忍着尴尬,继续介绍道:“画苑是二爷求了老爷单独修的,前边横跨了错落小瀑布之上的阁楼,因着水流嘈杂,二爷命名为‘惊溪楼’,平日里作不了他用,只在画画、品茶与偶尔夜间赏月时用到,上边用来画画的工具与桌椅一应俱全,妹妹若是得了闲来了兴致,可以上去略坐坐,那边三层的阁楼原是装点画苑的的空楼,听闻妹妹要来,便在顶层新加了暖阁,添置了器物,收拾出来供妹妹日常起居,名为云懿阁,再往后的那间二层小楼,是我的住所,名为醉嫣轩。素日里,这里除了我,没有其他人住着,大爷二爷都各有自己的院落,其他三位爷也不会来这里,很是清净,妹妹大可放心。”
      太太满意地点点头,带着赞许的眼神看着南子,自小由自己亲手调教的姑娘,少了几分世家子惯有的傲慢与木讷,灵动如小兽般惹人心疼怜爱。
      而白芷则狠狠撕着自己的手绢,心下暗恨,太太用一个低贱的婢妾,间接架空了自己的权力,坞州来了身份贵重的大小姐,纵使有千般理由不让她与自己共居一院,也大可新辟个院落,又费不了几个钱,可如今,竟让她去和南子一齐住进了画苑,是南子身份的彰显,也是自己这个大少奶奶身份的没落。
      进了云懿阁,细密温柔的鲛人纱铺天盖地地包围着阁楼,扑面而来是菊花略微清苦馥郁的香甜,白芷不由得慨叹道:“南妹妹调制的锁愁烟里竟真的锁住了菊花的香气,过了微涩的苦味,又是甜美柔和的蜜香,实在是个宝贝。”
      南子敷衍地笑道:“大奶奶若是喜欢,婢妾会包好送至门上。”
      白芷还准备再说几句,被太太打断,太太暼了一眼白芷,懒懒道:“今天你妹妹也累了,有什么话以后再说也不迟,白芷带着丫鬟们都退下吧,我陪你妹妹再说会儿话。”
      白芷和丫鬟们都退下后,只留了楚辞南子在身边,慈爱道:“让你和南子住,是委屈你了,可这府里,除了我们大房有楚颢楚颂二位公子外,还有两位姨娘所生的三位公子,平日里没个正行,在外横冲直撞,把府里闹得鸡飞狗跳,也只这一个画苑人迹罕至略微清净些,另外开一个院子,又怕压不住奴才让你受了委屈,再说,这个画苑,你二哥哥也不常来,就住了你和南子,南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她是什么性格我心里有数,把你交给她,伯母很放心。”
      太太又嘱咐安顿了好一阵子,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云懿阁中只留下了南子和楚辞二人。
      南子把暖阁的珠帘放下,把空间隔得亲密狭小了许多。
      而与楚辞这样近距离地坐着,南子能闻到她身上冰片清凉的味道,先开了口,问道:“妹妹喜欢冰片吗?”
      楚辞看着南子,打量着她的穿着与用度,一眼看去,与刚才的大奶奶并无什么明显的差距,显然,她在楚府的地位并不如她口口声声所称的“婢妾”一样低微,或者说,大奶奶庄白芷的地位,也并不如表面上那样稳固。
      楚辞抬了抬眼皮,眸子仍下坠,声音微微颤抖,道:“在家时,父母常唤我叆桃。”
      南子心中一动,揽过楚辞的肩膀,安慰道:“叆桃,在这个深门大院中,我也是浮萍般无根无靠,从今天起,这里便是你我的家,说句僭越的话,若是妹妹不嫌弃,我便是你的姐姐。”
      楚辞伏在南子肩上,嘤嘤哭了起来,呢喃着:“姐姐,我还怕您嫌弃我累赘。”
      南子劝慰着,待楚辞哭得舒缓了些后,另起了话题,提议道:“叆桃妹妹喜欢冰片,我自己调制的锁愁烟里只加了麝香,把麝香换作冰片,如何?”
      楚辞轻轻点头,柔声说:“单凭姐姐做主。”
      南子搂着楚辞,心中泛起阵阵酸痛,她想起了那几个仍然在温饱线上挣扎的弟弟,而自己又如何不是侥幸得了机会才脱离了那种环境,怀中的楚辞,除了顶着耀眼家世的光环,在这府里,和自己这个无依无靠的孤鬼,又有什么区别,纵然有着名义上的叔伯兄弟,美名代她管家,实际上是变相占有了她在坞州的田产和家业,她又如何能真正独立起来,只能像藤萝一样死死攀附着楚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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