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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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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子
南子是楚府中楚颂母亲马夫人从人牙子手中买来的,她本是个穷酸秀才的女儿,因母亲离家,无人操持家务,留下几个嗷嗷待哺的弟弟,父亲一狠心,便把她拉去卖得几个钱,马夫人因见她生得不俗,家世也算清白,便买回来一心侍奉小儿子楚颂,楚颂喜她伶俐,带她伴着自己学了琴棋书画,谁知南子琴棋书倒是平平,在画画方面倒是颇有天赋,写意山水泼墨自如,楚颂也由得她喜欢,独独辟了个院子,名为画苑,种植了些奇花异草,并清理出来几大间宽敞明亮的房子供她作画。
南子虽已是楚颂房里人,身份有了着落,却因着上有管家的马夫人与楚颢的妻子庄白芷,无需她多操心家务,下有着大小丫鬟们里里外外伺候,不需要她动手,不上不下的位置,倒把她架成了个闲人,这日,听闻马夫人那边请她过去闲聊,南子自然是急急地赶了过去。
南子到了堂上,见马夫人的贴身大丫鬟冬葵在剥莲子,便随手接了过来,坐在了一旁,笑道:“今夏第一茬莲子就送到了,好速度呢。”
马夫人用小银筷夹着吃砸好的核桃肉,见了得意的儿媳,自然是笑意盈盈,道:“你也尝尝鲜,不算个稀罕物件,却也吃个乐子。”
南子日常习画,不便留长指甲,因此剥莲子也十分顺手,没一会儿便剥好了许多,随口说道:“也不知道二爷到哪里了,快回来了没,二爷吃莲子总不让剔莲心,说莲子就要吃莲心的风味,苦着了却又骂小丫头们不仔细。”说罢,不由得微微一笑。
马夫人见她小女儿情态,娇憨可爱,笑道:“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儿了,你来,也正是想和你商量这事儿呢。”
南子腼腆地笑道:“商量什么事儿,但凭夫人做主。”
马夫人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端起茶碗,吹了几下,抿了一口,缓缓说道:“你妹妹来了年纪小,单住个院子怕降不住奴才受气,我和你嫂嫂平日里的事儿又多又杂,谁能照顾得来她?只怕这一来,要先烦你在画苑收留她一段日子,画苑隔开了她和其他那些小子们,清净雅致,你也是个极好相处的人,等她和咱们府里的人熟悉些,再收拾出来个院子挑几个靠谱的丫鬟嬷嬷过去,你说如何?”
南子一愣,本想着,坞州来的妹妹是嫡亲贵重的大小姐,不知道要如何尊敬抬举,现下竟塞给了自己这个妾室同住,只怕是平白降低了那位妹妹的身份,日后如何还能在府里服人?但是瞧着马夫人的意思,也只是寻个清净地儿安放她便了,的确,府里除了楚颢已婚娶,楚颂有爱妾,其余三位庶子还都尚未成家,成天在府里冒冒失失四处惹祸,若是冲撞了妹妹,也实在不合规矩,算来,除了马夫人与楚颢的院子,倒是自己的画苑最为清净了,不仅与其他房子弟们隔开,一并连楚颂都不随意踏入,想必来之前马夫人早已作了比较和决断,自己再推诿也只是无用,如此这般在心里百转千回地想着,南子盈盈笑道:“夫人安排便是,我定把妹妹当作我亲妹妹般呵护疼爱。”
马夫人满意地点点头,道:“其实小妹来了和白芷住也行,只是白芷这才添了一个女儿,又兼着管家,实在不忍心给她百上加斤,话说回来,你也什么时候给颂儿添一口人,这把你扶正,也名正言顺了么。”
南子红着脸,喃喃道 :“婢妾哪里敢想这些呢,只盼着何时老爷夫人做主能娶回来一位名门望族贤良淑德的二奶奶,婢妾身份低微,不敢另作他想。”
马夫人皱眉,道:“我能容你侍奉颂儿,还光明正大收作了房里人,便是看重你,至于出身,又是谁能挑的?切莫再说这些自轻自贱的话,平白作践了自己,日后有二奶奶也好,你就是二奶奶也罢,总要有个倚靠在身边,好好调理自己的身子去吧。”
南子早已羞得满脸绯红,低声应诺着,又陪着马夫人用了碗蜜羹,才退回了自己的画苑。
伺候南子的小蕊见她出来,满脸通红,忙问:“南姐姐这是怎么了。”
南子温言道:“没什么,些许只是堂里头太热的缘故。咱们回去收拾下画苑吧,坞州来的妹妹要和咱们住了。”
小蕊诧异道:“和咱们住?南姐姐,莫不是,您快要大喜了?”
南子摇头,示意小蕊别胡说,道:“单独让妹妹住怕她降不住人,府里兄弟们又多又杂也不方便,也就画苑清净些。”
小蕊吐了吐舌头,道:“那可是坞州老爷留下的独女啊,怎么着来了,也是和夫人大奶奶同住的,如今留给了姐姐,我只当姐姐大喜了。”
南子还准备说话,冬葵跑了出来,递给了南子一块牌子,笑道:“夫人说了,知道南姐姐不喜奢华,画苑清净惯了,可是如今既然要准备迎坞州小姐,还望姐姐拿着牌子去库房好好挑些东西装点一番,怕当面给姐姐姐姐又推辞,特意让奴婢送出来。”
南子谢过夫人后,收了牌子,去库房挑拣东西,不在话下。
夜间,楚辞睡得不安稳,总觉得驿站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似夹杂了人的脚步声一般,而远处还隐约可闻觥筹交错推杯转盏的声音,约摸是两位堂哥在与驿站官员夜宴中。
一想自己此次进京,便是把以后的人生全押在了伯父家,虽不至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般惨烈,却也如浮萍一样无依无靠,无论如何再也回不到从前在坞州无忧无虑只待长成的简单闺中女儿生活,感念如此,悲从中来,却也只有眼中发涩,而一滴泪也掉落不下,说来也是可怖又可笑,近日来总是不自知的情况下泪如泉涌,骇人骇己,心酸心痛时反而少了眼泪,似流干涸了一般,怕又是得了什么怪病罢了。
黑暗中,楚辞的眼睛涩得生疼,实在睡不着,索性坐起来,让早椿掌灯,披了件竹青色的披风,坐在了院子中,院子里月光倒好,清冽纯粹似一弯泉眼,楚辞怕烛火破坏了如此恬静的夜晚,未再点灯,晚樱听到了响动,也起床来,主仆三人,静静坐在院子中,听着风声一点点抚过屋脊。
还是晚樱先开了口,低低说道:“小姐,晚间风大,吹久了也不是个事儿啊。”
早椿还停留在睡梦中,眯着眼睛,打着呵欠,懒得去劝解,自知小姐的脾性,向来任意妄为,老爷夫人在时都没能管教得住,更何况现在,还有谁敢忤逆刚刚失了双亲正在悲恸中的大小姐,随她喜欢吧。
楚辞看着月亮,想起父亲教授的“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不禁慨叹:“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不知不觉中,眼泪又不受控制着掉了下来,吧嗒吧嗒像断了线的珠子,晚樱急着拿手帕帮楚辞擦,叹气道:“小姐这都快成迎风流泪了,去了京都是得请个大夫好好看看。”
楚辞摇头道:“如何都是命,人还没去,就想着怎么请大夫,省些事儿吧,说不定过几日便好了。”
早椿见楚辞如此灰心丧气,没由来地气恼,道:“纵使老爷夫人不在了,小姐也是堂堂正正的大小姐,去了京都楚府也没低他们一等,怎么请个大夫还成多事了?难不成,京都的人,就没个三病八灾,成年累月地身强体健么?”
楚辞默默不语,低头拭泪,也不知道怎的,她向来也是跋扈的,竟能如此丧了志气,说出“省事”这些话语,失了体面,连丫头都觉得刺耳,听不下去。
另一边,京都的南子,正看着库房的存货账簿,让一旁的小厮听着写着,挑东西摆进即将到来的大小姐的屋子里。
“上次我见那个青玉瓜棱纹牛头流执壶灵动活泼得很,倒也符合那位妹妹的年纪,送来。”
小厮点头,在一纸上记下。
“她在孝期,熏香的笼子,插花的瓶子,都挑甜白釉的来,别让妹妹看了咱家的笑话,什么都是青玉的,单调又老气。”
“我记得有一套黑漆嵌螺钿云龙纹的茶具,肃穆又大气,送来。”
“掐丝珐琅荷塘白鹭鱼缸也运院子来,挑几条活泼的锦鲤,颜色不要红的,放进去添点生气。”
“碧玉镂空佛手花插也拿来,夏天看着清爽些。”
小厮听着她多吩咐物什摆件,未提及字画,便小心提示道:“字画难找,都在库里的阁子上隔着,不知南姐姐准备在房中挂什么。”
南子思忖了一下,嘱咐道:“先去拿几幅前朝老臣作的来,若是她不喜欢,再由她自己挑。”
小厮笑道:“便是南姐姐随意画几张,给她挂了去,只怕还不比外头那些臭男人画的么?”
南子不好意思极了,道:“我是个什么人,哪里配给她的卧室挂?等熟了和她闹着玩玩再说这些话也不迟。”
小厮见南子谦和,忙说道:“南姐姐可能不知道,前些日子二爷在外头,还见了几个酸文人仿照着南姐姐的手笔,作了好些假画,要卖给二爷呢,二爷是又好气又好笑,赏了几个钱,让他们别再干这些行当了。”
南子听了,更是羞红了脸,喏喏道:“呸,哪里听的这些话,来哄我开心。”
小厮也只陪着憨笑,又记了些东西,才退下。
小蕊见小厮走了,才撅嘴道:“二爷也真是的,不带着那群人见官就罢了,还给赏钱,由着那些人行着姐姐的名义坑蒙拐骗。”
南子抿嘴,轻轻说道:“那是二爷的好,外人不领情,咱们自己人心里可要有数。”
小蕊见状,也只得点头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