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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孤女 ...


  •   马车经过崎岖的山路摇摇晃晃,楚辞略微有些晕车,多亏走在青山绿水之间,初夏的草木香冲淡了她空腹涌上的酸水呕味,一旁侍女早椿慌里慌张给她扇着扇子,晚樱则手忙脚乱地随身翻找着青草药膏准备给楚辞太阳穴贴点药膏好缓解晕车。
      早椿说:“听颢大爷说了,过了这座山路就好走了,小姐的罪也是到头了。”
      晚樱用食指抠了些药膏,均匀敷在楚辞太阳穴两边,说道:“折腾了这些天,去了好好歇息半月,以后什么事儿都不用您操心,自有老爷做主的。”
      楚辞不说话,只用手绞着手绢,把小手勒得红一道白一道。
      坞州巡抚楚天膝下子嗣单薄,唯有一女楚辞,也是他福薄命舛,在外派赈济灾民时,想亲自去粥棚与灾民交流问候,看看灾情如何,结果同食同住,感染了瘟疫,纵然皇帝与身为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的兄长楚元从京都快马加鞭送去特效药,也未能来得及挽回性命,而楚天夫人忧思成疾,守灵期间晕死过多次,没过多久,也因身心俱疲一命呜呼,楚元实在不忍弟弟的孤女遗留在京外,便派去自己的长子楚颢与次子楚颂去坞州接侄女入京,抚育她长大成人直至出阁。
      楚颢楚颂自然知道父亲打的是另一个算盘,俗话说得好,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外人与皇帝看着,自然是称赞父亲的义举,而内里则是父亲将叔父楚天在坞州的家产接管了不少,平白在坞州多了一份大家业,至于楚辞,则更是难得的机遇——她是登记在册、要入宫参选的官家女儿,即便不能入宫侍奉圣驾,在京中也可择一王公贵族嫁与,岂不是又为自己家多了一码亲戚?说来也奇,这楚元楚天兄弟二人,哥哥是有了嫡子二,庶子三,却无一女,而弟弟则仅有一女无一子,本来楚元慨叹自己无缘与皇家攀亲戚了,毕竟皇家的公主向来是不嫁与武臣世家的,谁知天赐来一女让他能送入宫去,真是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下了山路,道路越来越宽阔起来,其实去往京都的路都平整顺畅,只是因怕大路上树木稀少把闷在马车里的楚辞热着,楚颢才选择走了那崎岖却树木葱郁的山路,楚颂则玩笑说:“要不是有天王老子管着,只怕你在坞州便娶了楚辞去。”恨得楚颢抡起马鞭子直抽他。
      兄弟二人在京都常见各种美女,风月场所也是常客,那些或媚或憨的,或妖或纯的,端庄不苟言笑的,活泼伶俐好动的,沉静如一湖秋水的,喧闹如出巢喜鹊的,见也见多了。
      只是见到这个堂妹,竟是都大大慨叹了一下雪还能堆出个人儿。
      兄弟二人也常见女子肤白胜雪,只不过那都是脂粉堆砌出来的效果,白得没一丝血色,而只能再薄薄扫一层胭脂红润一下惨白的两颊。
      而跪在灵堂前的堂妹,却是不施粉黛的病态白皙,她的脸本就小,因哭泣而眼睛鼻子周围红肿了一片,整张秀气的芙蓉小脸被浸在惨白与淡紫色、粉红色之中,像是被打翻了调色盘的宣纸一般,她身着孝服,却比那身孝服还要白,遥遥望去,她自身带着莹白色的光芒,跪在了叔父与婶婶的棺前,楚颢甚至都有种错觉,若是风一大,只怕那姑娘也要化成雪水随风飘散了,而楚颂则是目不转睛肆无忌惮地盯着这个堂妹的侧脸,柔和光滑的弧线勾勒了她绝美的侧颜,而脸庞的边缘处可以看见细若发丝般淡蓝色的血管,她的皮肤可是水晶一般透明?竟能把血管都看得那么真切,这恐怕已经不是一个“白”字便能形容的薄妙精巧了。
      当兄弟二人正想象着如何敞开胸怀揽堂妹入怀好好安抚一顿时,有下人去引堂妹起身来迎接两位堂哥,而堂妹挣扎着微微抬起眼皮,还未起身,便软软晕了过去,医生说是跪久了猛抬头导致的眩晕,而兄弟两人守在她床前时,近距离地闻到了她身上幽微的冰片香气,像是冬季梅园中丝丝渗骨的梅香,不易察觉却沾染了一身,她睡着仍颤抖的睫毛上还挂着碎珠子一般的泪水,让楚颢想起了冬季里在寒风中战战兢兢腊梅花瓣上的雪粒子。
      楚颂在一旁怪叫着,把楚颢从回忆中拉了回来,楚颂嚷嚷着:“自古也没听说过坞州出美人,怎么二叔家就出了那样一个可人,怕是孝还守不了几年,京中的子弟便都急匆匆地要娶走了。”
      楚颢坐在马上,斜暼了楚颂一眼,说:“呸,也就你个没出息的,我看要不是我拦着,你早在坞州又收了几房。”
      楚颂笑得得意,说道:“坞州的姑娘哪里比得上京都的,一个个作小家子气拜服的模样也就初几天新鲜,不是我吹,就坞州的姑娘,给我房里人提鞋都不配。”
      楚颢听着他这话,虽粗俗了些,却也在理,楚颂虽未娶亲,可是已收了一位屋里人,唤作南子,是母亲亲自选来打小服侍楚颂的,模样自然是出挑的上等,性情也是难得的温驯,最可人的地方在于聪慧过人,尤其是写意山水画,画得格外出彩,丝毫没有闺阁女儿的稚嫩手笔,反而是愈发老陈遒劲,楚颂爱怜不过,称她为“解语花”,带着出入各种场合,在京中圈内也与楚颂被传为一段佳话,只是这佳话传得太远,京门名府都知道了楚家二少爷身边有位难得的佳妾,让各大家族的人在嫁女儿时心中不由得多比较几分,一般人家贪附权贵倒是不在意这些,可又入不了楚家的眼,好在楚元倒不十分拘束楚颂,爵位与官职自然有楚颢来继承,家务也有自己的夫人和楚颢的妻子来料理,楚元倒是觉得,这个小儿子天生下来便是享受人间繁华富贵来的,随他去吧,得了父亲的默许,这楚颂还未分府便如撒了缰的野马一般,难得办回儿正事,也是听说了叔父那个妹妹是个难得的宝贝,才跟着哥哥去了坞州。
      到了驿站,楚颢去问候驿站官员,而楚颂则去看望楚辞。
      楚颂到了楚辞厢房的门口,看见外边站着几个小丫头在玩骰子,不由得笑道:“这还在路上呢,你们就玩开始了。”
      一个小丫头头也不抬,数着作筹码的花儿朵儿,闷声说道:“姑娘睡了,爷还是回去吧。”
      楚颂撩拨着说话那个小丫头戴的耳坠子,嬉笑道:“谁说我是来找你们姑娘的,我眼里可只有你。”
      小丫头啐了楚颂一口,说:“收起这套吧,一会儿小姐看见了,又是一顿好骂。”
      楚颂哪里舍得放开手,笑道:“你们小姐明儿出阁了也这么厉害不成?别怕,到了我们府,再厉害也把她驯服得服服帖帖了。”
      几个小丫头听了,拿手指头刮脸臊楚颂,楚颂倒也不在意,又嘻嘻哈哈了一会儿,去找驿站官员喝酒了。
      屋里楚辞正洗澡着,听见外边一阵骚动,猜着也是自己的堂哥楚颂又来逗小丫头们了,热水的雾气迷了她的视线,向外看去只能看见随风飘动的树叶影子,她把脸埋进热毛巾中,一股玫瑰花的香气扑面而来。
      父亲临终前已经因病已失明了许久,即便爱女侍奉在侧,只能用手去慢慢摸索感知想象爱女的脸庞,父亲气若游丝,却仍劳心牵挂着爱女,嘱咐道:“叆桃,莫要入宫,莫要入宫,求你伯父,莫要入宫。”
      楚辞握着父亲的手,哭成了泪人,口口声声应承着,知道这是父亲最后的心事了。
      楚天如何不知道自己哥哥的为人,不能生一个女儿来送入宫中侍奉圣驾,哥哥一直深以为憾,女儿将来总要进京参选的,自己又是弥留之际不能打点上下,只怕是要如了哥哥心愿,而自己此番如此告诫女儿,也是希望她将来能在伯父面前据理力争,求伯父帮忙照顾打点,不要入宫。
      父亲的话似乎还停留在耳边,母亲枯瘦如柴的手又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母亲一手拿着被血浸染湿透了的绢子,捂着根本止不住咳出来的血,一手死死拽着楚辞,声嘶力竭地说:“你要入宫,要入宫去,要入宫去寻一片自己的天地啊!你若是听了你父亲的,你在京门楚府里,怕是死得都悄无声息啊!”
      楚辞如惊醒般回过了神,猛地睁开了眼睛,摸了摸自己的手臂,胳膊上似乎还仍留着被母亲抓得生疼的钝感,不由得在木桶中,双手环抱住了自己。
      晚樱脆生生的声音在外响了起来,说道:“小姐,颢大爷差人送来了几件刚刚赶制出来的新式料子作的衣服,您洗澡完便换上吧。”
      早椿在外间正守着,见晚樱来了,便凑上前去看是什么新式料子,料子是藕白色绣了妃色昙花密纹的,极适合小姐还在孝期的礼制。
      二人说起来,还是这颢大爷更体贴些,哪里像颂二爷一般,嘻嘻哈哈没个正型,只一味地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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