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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阑干独倚天涯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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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不起眼的角落里,聚着六人,分成两伙,剑拔弩张地对峙着,其中一虎背熊腰的大汉抓住被他叫做王拐子的人的衣领。
王拐子人如其名,瘸了一腿,尖嘴猴腮,长得瘦小,被大汉抓在手上整个人都悬起来了,他气得吹胡子瞪眼,正滔滔不绝地向大汉骂脏话。还好王拐子的两个跟班长得人高马大,不至于弱势,此时正作势代发。
这时一个马帮里的少年来到庄云绥身边,估计是想说目前的状况,庄云绥顺势问道:
“阿顺,这是怎么回事?”
阿顺他手上还拿着算盘,刚刚还在与田大掌柜算着帐,突然东窗事发,奉命前来传话。他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倾身在庄云绥耳边说道:“谈不成生意,吵起来了。绥姐,田大掌柜说那群人是拐子佬,有点背景,小心点。”
庄云绥皱眉,这拐子佬谈生意也太会挑地方了吧?买卖人口还顺便喝杯茶?不过既然都传话来了,看来是田大掌柜都忌惮的人。
庄云绥轻咦一声,目光转移到了他们放在角落的麻袋。估计麻袋里头就是个人啊!
“嘴巴放干净点!是不是想打架?”大汉把王拐子扔出去,王拐子撞在了酒柜上。酒柜里还满满当当地放着酒,这一撞,噼里啪啦地全掉下来了,顿时满地溅花。
双方人马立刻全亮出兵器。吓得其他客人纷纷站起来,惊声一片。楼下的小二们这种场面见多了,泰然自若地稳定客人情绪与疏散客人,买单的买单,躲后院的躲后院。
庄云绥看到酒柜被撞倒后,脸色一黑:“我去他妈的那么快就打起来。”
王拐子他虽瘸腿,可并没有半分行动不便。他从狼藉中站起身,咬牙切齿道:“龟公九,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怪你爷爷我撒野了!”
王拐子亮出插在腰间的双拐,一个箭步冲上前。庄云绥见要打起来,再也站不住了,提气踏上栏杆,飞身跃下,正好在他们的茶位上落脚。
蹭——
一声金属交接发出争鸣。庄云绥抽出腰间别着的烟杆,四两拨千斤卸去双方的冲劲。
“谁!”两人见有第三方的介入,警戒地后退一步。
她本来还想假装高深莫测的,然而脚下的八仙桌受不了折腾,断了一脚,突然塌了,把她吓得不轻,还好沉得住气。她清了清嗓子,道:“掌柜是也。”
由于桌子塌了,她现在是一脚还架在桌子上的姿势,指了指他们身后的字幅:“你们眼不瞎吧?”
——要打出去打。
庄云绥:“还是说你们不识字? ”又指了指另一旁的字幅。
——损坏店物,双倍赔偿。
客栈里挂满了这样的温馨提示。
一群刚刚还剑拔弩张的汉子懵得下巴都快掉下来:“喂这是你们刚挂上去的吧?!”
看来他们并不想配合,气得庄云绥叉腰喊道:“阿顺!”
一直在二楼待命的阿顺立刻跳下到庄云绥身旁,他拍打着算盘,道:“这场斗殴好汉们损坏了一只茶杯,一个酒柜,酒柜上的竹叶青、女儿红、秋露白、金茎露、猴儿酿各五坛;斗殴期间造成数处房屋损坏,因此还要赔偿修葺费用。”
庄云绥:“咳咳。”
阿顺撇了一眼被掌柜的踩在脚下的桌子:“好吧,还有一张八仙桌。”
“乘以双倍,念在初犯,给你们八折,去个零头,一共16两银子。这是账单。”阿顺立刻写出一张龙飞凤舞的字条递出,空气突然安静。阿顺的手停在空中许久。
“能来个人接接账单好吗?”
站在龟公九背后的小弟憋不住了,一步上前:“好大的口气!”
龟公九一脸阴沉地拦下了想动手的小弟:“看你们都是新面孔,估计是刚搬来江宁府做生意的外来人吧。而外来人有如此做派和规矩的,想必只有淮南马帮庄云绥了,久仰。”
庄云绥对于龟公九能认出马帮也不意外,毕竟淮南与江南相邻,凡是商业繁华的地方多少都有听闻马帮的名声。不过原来自己有那么出名的吗?现在才知道啊嘿。
庄云绥爽朗回道,“哈哈哈哪里哪里。”转而脸色瞬间冷下来,但仍勾着嘴角。
她有节奏地旋转着手中烟杆,轻蔑笑道:
“所以把身上的钱都拿出来吧,看看能不能凑够,不够就拿你们的货物来抵押。而且你们做人口买卖这一行,一个姑娘能卖不少价钱吧?”
话音刚落,各位好汉一惊,刚归鞘不久的兵器又瞬间亮出。
王拐子:“区区商帮,竟敢如此嚣张跋扈!”
龟公九:“你们马帮的手可伸不到这,更管不着!!”
阿顺揉了揉太阳穴,绥姐出面就压根没试过能好好谈的,这怕是又要收拾一番残局。
此时庄云绥却兴致勃勃地摆好了应战姿势:“管不管得着不是你们说了算,这里是马帮的新据点,就是我说了算。”
不知是那个马帮弟兄应景地大喊一声:
“关门打狗!!!”
顿时后院的弟兄们抄着家伙就跑出来了。
客栈真的关上了门窗,还挂上了打烊牌子。不一会儿便传出绵绵不绝的惨叫声与打斗声。约一刻钟,门终于开了,连滚带爬出来几个被扒得只剩亵裤的男人,想起什么又突然跑回去,抬出了另一条腿也折了的王拐子,狼狈离去。
庄云绥意犹未尽地走出来,向他们狠狠呸了一声:“人渣。”
打了一架顿时神清气爽,刚下车时的困意已然全无,还心情愉悦地哼起了小曲儿。
庄云绥顺手把打烊牌子撤下,看了看客栈内的一片狼藉,想了想还是挂了回去。看着江南好风景,正想掏出烟杆过过瘾,突然背后传来笑声。
“看来老夫把家业卖给庄姑娘没有错。”
庄云绥回头,一名老人捋着胡子向她走来。她立刻又把烟杆掖回去,俯首作揖:“田大掌柜。”
田老摆了摆手,摇头笑道:“哈哈哈,已经不是了。”
“您德高望重,言之过谦了。”庄云绥还是微微保持欠身的状态,若不是田老伸出援手,恐怕现在的庄云绥还在老家相亲。所以她对这位老人是很尊敬的。
寒暄后,田老叹道:“当老夫还是这里的主人时,这群贩子仗着有靠山,直接把这里当做接头点,猖狂至极。老夫恨不能惩治他们。如今见贵帮打得他们落荒而逃,也算是出了那么多年的一口恶气。老夫代里头得救的孩子谢过庄姑娘。”说罢,田老向庄云绥作了一揖。
“受不得受不得。”
“依老夫看,庄姑娘有令尊当年的风采啊。”
庄云绥僵住了扶着田老的手,父亲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嘴角自然而然地流露出笑意。
田老的家仆驾车来了,正在不远处候着。田老笑道:“不说了。老夫回老家种田咯,毕生心血交到你手中,放心。” 他拍了拍庄云绥的肩膀,便转身离去了。
庄云绥向田老的背影又作了一揖:“定不负田老所望。”面对老者的托付,她此刻油然而生出一股责任感。
我像父亲吗?
讲道理,她自己都不觉得像。她生来胆小怕事,活得小心翼翼。看着父亲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敢作敢当的样子,身为女儿的她也觉得不可思议。不过……大概心里也是向往着、敬佩着父亲,久而久之,说不定还真的像了吧。如此这般,也挺好的。
“绥姐!”客栈内的喊声把庄云绥从回忆拉回现实。
庄云绥闻声应道:“来了!”
撇开围拢起来的众马帮弟兄,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阿顺微蹙着眉看向自己,联想到现场打完架后的一片狼藉,庄云绥顿时觉得如坐针毡,连忙道:“阿顺我我我下次绝对不会打架了!绝对!”
阿顺叹了口气,虽然很想说教一番但还是忍住了,他把角落的麻袋扶起,小心翼翼地将麻袋褪下。庄云绥这才想起正事儿。
麻袋里的果然是个姑娘。
“这……”
在场的人都沉默了,混江湖的什么世事没听过没见过,不过救下被拐人口还真是第一次。
“卧槽还愣着干嘛呢?”庄云绥立刻上前,这姑娘看起来情况不太妙啊,浑身上下都能看到些许淤青,脸色苍白,深陷昏迷。
查探姑娘的鼻息,还好活着。解开她被捆的双手,有两三妇人也一同簇拥上来查看情况。
“周婶。”庄云绥唤了声其中一位妇人。
“欸!”周婶凑过去抱住姑娘的肩膀,照顾病人她最拿手了,帮里的弟兄打架受伤了哪个不是可怜兮兮地找她,“天呐,面青口唇白。”
“也不知她糟了多少罪。来个人帮忙抱上去啊!还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啊真是的你们这些人……”庄云绥心疼妹子之余还不忘损弟兄。
客栈二楼。
曾经撞到庄云绥的书生一直在栏杆旁默默看着事态变化。见姑娘得救后,遂将目光停留在庄云绥身上,缓缓念叨起她的名字:
“庄云绥……”很是耳熟,他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说过。
“杜衡,她好像能感受到我和姐姐的存在。”书生身旁有男童声音响起。
若此时此刻生有阴阳眼的人在旁边,就能看到凡人看不到的东西——被唤做杜衡的男子双手分别拎着男童女童,两名孩童就是造成庄云绥有“撞鬼”错觉的始作俑者。
而这幅场景在普通人眼里,只能看见杜衡一人。
“那位庄姑娘,她身上阴气旺盛阳气稀薄,我刚刚出去追你们时,误判她是鬼魂,把她给撞到了。估计是通灵之人,所以能感觉到你们的存在也不稀奇。”杜衡解答了男童的疑问。
杜衡右手拎着的女童吃吃地笑了起来,面带戏谑,显然是不安分的孩子:“怎么了杜衡,想撩她呀?”
杜衡否认:“不是,只是有些耳熟。”
“想撩那还不容易嘛~”
“说了不是。你们俩别添乱了。”话音刚落,却看见两个孩子已经脱离他的控制,下一秒女童就顺走了他的钱袋。
“虹销!回来!”此时无论杜衡是个多么温文尔雅的人,都按捺不住怒气厉声喊道。
可惜不听话。虹销已经拉着弟弟雨霁飞出客栈:“杜衡加油哦!”
两人霎时便不见踪影。杜衡刚追没几步就顿住了。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