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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何处江湖何处留 现在干脆躲 ...

  •   子夜时分,天上可见点点星辰与亏眉残月,远处传来异常响亮的敲竹梆子声。

      “咚!——咚!咚!”那是更夫打三更的声音,这般时间,就算是熬夜苦读的书生也灭烛睡去。
      已入深秋,夜里的风总是凉飕飕的,风夹杂着砂石落叶,在地上肆意翻滚。

      偌大的涟水县没了白天的生气,夜里格外寂静,只听见不知名的虫子在鸣叫,可有时候又戛然而止,更是静得让人心里毛毛的。忽然远处传来紧凑的脚步声,在夜深人静的街道上形成了好几道回音。

      原来是一名女孩,头上梳着垂练髻、约莫十来岁,穿着枣红袄裙,手臂挽着一件厚冬衣,看款式应是成年男子的。这名女孩叫庄云绥,此番夜里出门,只因听闻寒潮到来,父亲是在客栈里做掌柜的,今晚值夜,就想给父亲送件衣服。

      因为家宅离客栈本来就隔得不远,也就一盏茶的功夫,所以庄云绥脑子一热连灯都不带。可出了家门就后悔了,才发现三更的街上黑乎乎的,连每户人家门前的挂灯都没点亮。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目的地变得遥不可及。

      她必须瞪大了眼睛,借着天光,才堪堪能看见建筑模糊的轮廓。

      庄云绥此时便是在快步走往客栈的路上。她看起来神色恐惧,额间冷汗直往外渗,正颤颤巍巍地小声念叨:

      “别紧张…别回头……别紧张…别回头……”

      她瞥了瞥街道两边民宅的窗户,里头更是深不见底的漆黑,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蛰伏着、窥视着自己。

      大概是她娘亲生她的时辰不太对,阴年丁巳月辛亥日丁未时出生,八字纯阴,特容易招惹鬼怪。打小起经常觉得耳边吵吵的,也经常做噩梦,鬼怪的阴气会折煞寿命带来疾病,因此庄云绥染上了不少病痛。还是带了长命锁后情况才有所好转。

      她情不自禁摸索着脖子,终于摸到了父亲送的长命锁,父亲说有它辟邪,鬼怪都不敢上身的。握着长命锁,吞了吞口水,继续强装镇定地走着。

      “不要回头……冷静……冷静……”

      沙——沙——
      她的背后有着不属于自己的、异于常人的脚步声,就像有一匹麻布在地上拖拽摩擦。这三更半夜的,除了自己和隔了几条街之外的更夫,她真的想不到除了自己还会有什么人在外游荡。一阵阴风从她背后袭来,寒意直接从脚踝升到天灵盖。脚步声也在身后越来越近,还试图与庄云绥的脚步声重合。

      庄云绥知道自己遇上了什么。这个时候只需要假装看不见听不见就好。可心脏的跳动就是控制不住地加快了速度,就如背后越逼越近的脚步声一般。

      一阵寒风正面袭来,卷着尘沙吹进了眼睛,难受得庄云绥眼泪都憋出来了,抬起手想揉眼睛,把吹乱的头发拨回耳后,却有更多头发被风吹得垂下来。

      不对……这不是我的头发。庄云绥只觉头皮冷得发麻,耳边有沙哑的哈气声。

      “小姑娘,怎么就你一个呀?”

      不敢抬头,只想抬脚就跑。这才发觉腿抖得跟筛子似的,一时挪不动。眼前似乎被什么挡住了视线,借着月光,才分辨出是从身后探过头来的女子。

      女子长得很美,庄云绥一时还以为是个人,可细想不对,什么人才会如此骨骼清奇地把头从背后直接探到面前。庄云绥不敢动,只顺着她那皓白玉颈瞥过去,发现脖子长得不是自己的视野范围内所看够的。

      看来不只是跑不跑得动的问题了,还是跑不跑得走的问题。

      如此想着,便突然脚生了力气,用手中的冬衣往女鬼脸上使劲招呼。

      “走开!”顿时拔腿就跑。
      “别跑呀……”那女鬼的头颅还跟随在庄云绥的身旁一同追了上来。

      而在庄云绥眼中,只有前方不远处客栈敞开的门户透出的摇曳光芒。头颅开始慢慢追不上来,身后跟随的沙沙声也终于越来越远。

      当她的脚丫踏进光的范围处,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父亲庄尚远听见女儿的喊声就走出来探个究竟,刚好就扑进了父亲的怀抱。

      “小绥?你怎么过来了?”
      “听说要变冷,我来给你送厚衣服的……”庄云绥还喘着气,感受到父亲充满暖意的手在抚摸着后脑勺。叫了一声:“爹……”,才后知后觉地害怕到哭出来。

      “又见到那些东西了吗?”庄尚远半蹲下去,与她保持同一高度对视,眉目透露着关怀。
      “嗯……”庄云绥抱住了父亲的脖子,干脆把脸搁到父亲的肩膀上,还带着点气哄哄要抱抱的意思。

      庄尚远懂女儿尿性,笑着把小绥抱起,边进屋边说:“小绥乖啊,外面冷,先进来。”
      庄云绥撇着嘴,把冬衣拍在父亲另一边的肩膀上:“臭老爹,你笑我!”
      “没啊噗。”
      “还说没有!”庄云绥分明听见父亲憋不住笑了一声,恼怒得连声音也大了许多。

      “嘘,小声点,有客官在睡觉呢。”
      “哦。”小绥才回过神来把嘴巴捂住。

      庄尚远把小绥放到柜台上坐着,把冬衣给穿上,这才想起来要哄女儿。擦去她眼角还残余的泪花,手指点了点她鼻子,笑道:

      “瞧你这怂样。怕什么。那些东西是见你好欺负在逗你玩呢,没有恶意的。你越怕他们就越是跟着你;你若是无所畏惧,它们自然就离你远去。”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想起刚刚那个女鬼,她身上没有戾气也没有加害于人的意思。庄云绥心想,不行,不能承认我怂了。

      庄云绥还死要面子地支吾着:“我……不是怕……我是……因为……外面太黑了……”
      “哈哈哈哈。”庄尚远见女儿这般狡辩,再也掩饰不住笑意,“那好办。”

      庄尚远取了点灯油到烛碟中,用一旁的烛台点燃了碟中的烛绳。小心翼翼地护着还没彻底燃起的火光,递给小绥:“拿着。”
      “有光就不怕了。”

      庄云绥双手接过去,父亲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烛碟对于她的手来说有点大,青白釉瓷,沿上带着瓷绘。她看着这抹烛光,清澈的眼眸也被倒映得褶褶发亮。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私塾先生讲的这句诗,她大概懂是什么意思了。

      “小绥,小绥。”
      庄云绥正在马车上靠着行李浅寐,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才恍惚发现应已过了十年之久。

      李老头拍了拍她的肩膀:“到上元县啦。”见她醒了,便坐直继续甩着马鞭子。

      庄云绥打了个哈欠,刚醒的她还没缓过神。正午的阳光很刺眼,庄云绥抬头看城门时眼睛完全睁不开,用手遮挡着才看清了些许。城门牌坊上用正楷刻着入石三分的“上元”二字。

      现在她刚过二十,已出落得个亭亭玉立。身着红褙,顶髻插着点翠钿儿,没束上的头发就肆意披在背后。五官第一眼看去很清冷,差点会被骗过去,误以为是不好勾搭的类型。可偏偏从小经商加上习武,接触的人性子大多豪爽得那个叫一言难尽。本来正儿八经的妹子,却成了放荡不羁的跑江湖。这姣好的面容好比披在狼身上的羊皮,太具有欺骗性了。

      “我睡多久了?”庄云绥伸展了一下筋骨,又在行李上瘫了一会儿。

      李老头虽年过六旬但仍精神矍铄,答道:“不久。阿爷就跟你说一声,离客栈还有一段路。你要是还累的话就再睡会吧。”

      “哦,那我继续睡了。”

      “嘿!叫你睡还真睡了?”李老头让她再睡一会儿只是意思意思,没成想还真睡下去了。只见庄云绥差点把腿架到了马屁股上,李老头脸上的每条皱纹都在跳动,气得一鞭子往她腿上抽去:“女孩子家家,把腿收起来。”

      “哎阿爷!我就开个玩笑。”庄云绥反应极快,迅速把腿缩了回去,但还是被鞭子打到,喊疼之余,连忙端坐起来,哄这慈面阎罗王。

      “不睡了不睡了!毕竟是来做生意的,哪有偷懒的道理。”庄云绥觍着脸笑了。

      李老头呸了一声,嘟哝着脸皮真厚。

      庄云绥所在的马车位于商队最后,她放眼望去,商队的马车上都挂有绘着马面的枣红旗帜,马面用墨色几笔勾勒,似要随着旗帜飞扬化身骏马,奔腾而去。

      这商队隶属的商帮就如此干净利落地叫做——马帮。虽然其中的原因是曾经的帮主不太识字。
      而这个曾经的帮主就是庄云绥的父亲,庄尚远。

      两年前庄尚远便过世了,当时庄云绥才及笄不久,都没来得及相中夫君就赶着办丧守孝。现在干脆躲着各种给她安排相亲的叔父,仗着自己还是个马帮少主,便私自拉拢人马出来做生意。

      马帮一行人从淮南东路而来,此番过长江南下,本就打算在江南找个地儿扎根做生意,挑来挑去,最后就决定在江宁府上元县发展了。也好,无需舟车劳顿,也离淮南老家近。对于庄云绥这种闲人,可以说是十分合她胃口了。

      过拱门时有短暂的昏暗,出来后便豁然开朗。当庄云绥看到此情此景时才知,人人都说江宁府是块福地,果然不是浪得虚名,其中上元县最为繁华。上元县的主干道上两旁摆满摊位,人来人往,摩肩擦踵,叫卖声喧哗声延绵不绝。

      此时正是刚过春分不久,迎面席卷来的春风都带着暖意,别过额前乱发,正好抬头就看到一客栈的牌匾,名为天涯。

      “嘿,阿爷。天涯客栈!是不是就是这家?”庄云绥听马帮弟兄们曾经说过要驻扎的客栈就叫天涯客栈,还是有几分印象的。
      “亏你还记得住。”

      “听你们说过好几次,我要是记不住的话我这不是缺心眼儿吗。哎,怎么不停?”

      “车多人多,从后院进去。咱们比预期要早到,人家还开着张做生意,在门前停车这不是找打么。” 李老头对庄云绥连嗤之以鼻的脾气都没了。
      庄云绥这才回过神觉得问了个傻问题,只哦一声应答。

      这短短两三句话就进来客栈里边,田大掌柜听闻马帮到来已等候多时,李老头连忙迎上前去,老一辈人的叙旧庄云绥不想打搅,便简单向卸货的弟兄们吩咐道:
      “弟兄们先弄着,我到处看看。”
      “行,这些事我们来干就好。”,“绥姐你去吧。”

      庄云绥笑道兄弟可靠,道谢后便上阁楼去了。她走开是有原因的,因为进来之后,就莫名感觉到有阴气,直叫她浑身不舒服。这阴气或许是风水问题,又或是鬼怪作祟,无论是什么问题,她都要试着去查清楚。

      她八字纯阴,生来易惹鬼怪,通灵敏感。随着长大再加上长命锁伴身,就越来越少碰到妖魔鬼怪,但仅仅是少,也还是会有的。她吞了吞口水,紧皱眉头嘟哝着:“要是有什么脏东西的话,得赶紧找人来除掉为好。”

      正是庄云绥胡思乱想的时候,有那么一刹那,她似乎看到一男童一女童互相追赶,迎面扑来,明明快撞到庄云绥了,却直接穿膛而过。

      “肏!”庄云绥顿时吓得骂出声。刚刚跑过了什么东西?

      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一股胸口的窒息感升起后,又被从背部蔓延来的凉意侵占,这熟悉的感觉,看来是真的撞鬼了。

      庄云绥都还没缓过神来,身后不远处的客房刷地就被打开,从里面跑出了个人。她还没来得及回头,这次就真真切切地跟活人撞上了。猝不及防,顿时失重,还好身后半路杀出来的活人反应迅速,一把扶住了庄云绥。

      “对不住了。姑娘没事吧?”那人待庄云绥站直了,立刻后退一步,敛衽作揖以示歉意。那人看起来书生模样,身穿直裰,言行举止皆彬彬有礼,不似轻薄之人。

      “无妨。”庄云绥本来是被撞出一肚子气的,可听见道歉后脾气立刻烟消云散。

      还没待攀谈几句,楼下一声瓦碎响彻整个客栈。
      “啧,又咋了。”事发总是太突然,楼下摔东西的那伙人已经开始激烈地争吵。

      “王拐子!做什么买卖都要讲良心,不然被雷劈。”
      “我呸——老子还说你听不懂人话!!”

      拐子?买卖?搞什么……
      庄云绥强忍着脾气与书生拱手道别。转头就到围栏边上,往下看到底发生了啥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何处江湖何处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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