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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秒华宗 这天细雪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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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细雪纷飞,寺内戒严。除了早课大殿正常开放,寺外层层重兵围拢。
当今丢下天下庶务,强行得了空闲,以礼佛为由跑到法门寺来玩。随身带了一位妃子,还把几名凤子龙孙带出来,不是游玩还能是什么。惹得朝中重臣面对高高的奏折时纷纷脸色发青。
明澜年纪小,被派去为宫中的贵妇人引路。
“你去,给这小师父打个伞。”
一名宫装婢子应声,提着裙摆上千,那一把精致的伞盖遮在了明澜头顶。
明澜回头道谢,秦贵人身侧的小女孩好奇的望着他,明澜对她微微一笑。得到一个害羞的回应。
“殿下……唉,殿下……”
杏黄袍的身影一脚踏入大殿,不耐烦道,“今日孤来见佛,其余诸事孤不听。”
“殿下,那您的暖炉……”
“滚。”
冷淡的嗓音喝退了跟上来的内侍,一袭玄色衣袍的男子负手迈入殿中,待见到殿中人,似笑非笑的颔首,“原来是秦阿姨,还有思蕊妹妹。”
粗眉虎目,龙章凤姿,继承了当今的英勇容貌,同时气质翩翩若儒生。正是当今第一子,声望日隆的皇太子赵瑾延。
秦贵人虽然受宠,却也不敢惹这位太子殿下,连忙笑道,“许久不见殿下,殿下既然来这,不若妾身为殿下上几柱香吧。”
赵瑾延自然口称麻烦阿姨,目光却在殿中逡巡几圈,最终落在明澜身上。那目光只是略略停留,却张扬而放肆,明澜暗暗皱起眉。他自来法门寺,从未出过门,这位太子却好似认识他一般。
秦贵人当然不会真的在厌恶佛香的赵瑾延面前上香,她善解人意的问道,“殿下可是要往圣上那去?圣上正在紫竹园那与清定禅师论禅呢。”
紫竹园是法门寺最大的一片园林,归属于皇家。里头修建着亭台楼阁、流觞曲水,颇为雅致。
秦贵人又说,“今日雪大,殿下来的匆忙。风雪迷眼,殿下您看,让这位小师父带个路可好?”
两人选择性的无视了门口跪着的可怜巴巴的小内侍。赵瑾延自然同意,走时还顺走了秦贵人怀中的暖炉。
明澜和赵瑾延踏出回廊,赵瑾延撑着伞道,“小师父没带伞,孤可与你一半。”
哄小孩子的语气,明澜并不领情,毫无畏惧地走进风雪之中,“多谢殿下,贫僧不需。”
明澜在前头不紧不慢的带路,赵瑾延与他并肩,“孤与小师父一见如故,小师父上下为何?可否告诉孤?小师父可是近日才来的法门寺,去岁来此竟未见着。”
“贫僧上明下澜,正是半年前归入法门寺。”
赵瑾延与明澜一问一答,竟有些和谐。
“法门寺真当得古刹,孤上回来此,恰逢清兴大师坐化,还见着些异象。鸾凤和鸣,仙乐齐奏,清升浊降,百花齐放。真是奇景。”谈到去年冬日,纵然对佛教嗤之以鼻的赵瑾延也不免惊异。“君父为清兴大师赋诗一首,如今还挂在寺院内。”
明澜听着,有了别的猜测。凡界本也是修真界的一部分,上回那两人能从菩提寺找出灵器,那么法门寺可能也有,而且极有可能被哪位幸运的僧人捡走了。明澜没准备抢夺灵器,自然也不会探查灵器的去路,他转移了话题。
“殿下这玉是哪儿得来的?”
明澜突然问了一句,赵瑾延愣了三秒才答道,“孤出生时,君父为孤从清定师父那寻来。”
明澜:“殿下荣运。”
赵瑾延腰侧悬挂的这块玉佩被稀薄的愿力加持过,将这位太子身上寥寥的天子气护持在身侧,大概也是他现在还是太子的原因。
明澜没有见过清定禅师,但现在他突然对这位能在灵气稀薄的凡界修炼出愿力来的大师心生敬意。
明澜停下脚步,“前面便是紫竹园,贫僧须得留步了,殿下慢走。”
赵瑾延被那笑容一晃神,傻傻道,“好。孤去寻君父了。”
赵瑾延一步一脚印匆匆迈入紫竹园,明澜掸了掸僧袍上的积雪冰霜,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转头,明澜就看见了路过附近的比丘师父,迎上去问了声好。明澜的目光却留意着比丘师父身后一队浑身散发着肃杀之气的青年。
森冷的黑气缠绕在他们背后,织成一张巨大的脸,贪婪的吞噬着他们身上的血腥之气。
这是什么怪物?
明澜皱起眉,正欲出声,有人比他快了一步。
“站住!”
园内走出一名中年僧人,手中握着一串金光闪闪的念珠,“何方妖孽敢在法门寺内放肆!”
那念珠忽地飞离手中,往黑雾上一套,黑雾半形成的妖怪直接被吞入一颗佛珠中,完全没有抵抗之力。念珠一转,飞回僧人手中。
108颗串珠,已经有数十颗收录镇压了妖鬼。中年僧人随意地将念珠往手上一缠,佛珠里的妖鬼登时收了张牙舞爪的姿态。
明澜眼前顿时一亮,这中年男子便是清定禅师,离先天仅仅一步之遥。
那一队青年脸色苍白,纷纷向着园内走出的明黄身影跪地,“末将拜见圣上。圣上恕罪!”
“无碍,起来吧,可是边关急报?进来说。”
见众人进了园子看不见了,明澜才反身往回走。走了几步,极细微的鸣叫声啾啾响起,明澜俯身从雪中捡起一只抖着绒毛颤抖的雏鸟,捧在手心,叹道,“看来只剩我们两个了。走吧,去大殿礼佛。”
冰团子感到皮肤温暖的温度,幸福地抖落身上的雪花,埋首在手心中,鸣叫声减低,竟是打起了呼噜。
紫竹园。
“朕治天下二十八载有余,待民如子,兢兢业业,日夜勤缀不修。他们却是这么回报朕的!应天王!好一个应天王!”
众人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但最先遭殃的就是身边人。
清定禅师:“圣上不必担忧,此人并非大气运者。”
光武宗面色微缓:“只可惜敬德在外守着边疆,不知何人可为朕排忧解难。”
赵瑾延这时道,“不过是个乡野小民,也不知哪儿来的妖术。君父,儿臣愿为君父分忧。”
光武宗笑了笑:“你有心了。回宫再谈吧。”
僧房。
“师弟,你又捡回来一只鸟……”
傍晚,心澄看到明澜手中啾啾叫着喝米汤的麻雀叹了一口气,屋里三只毛绒绒的雪兔蹦哒了两下蹭上明澜的腿趴着不动了。
心澄:“……”
罢了,小孩子心性。
心澄:“我枕头下那本佛经去哪了?”
明澜面不改色:“不知道。”
心澄没发觉这句话的歧义,又摸不着头脑,愁眉苦脸的上床念经了。心想,莫非是被师父搜走了?这下可惨了,佛祖保佑师父没发现那是本杂书。
另一张床,明澜从枕头下摸出伪装成佛经的书,认真研读了一晚。那本志怪杂谈讲的十分有趣,到底是民间加工的艺术文化,名不符实,只能当杂志看看。
打坐到半夜,听得耳边一丝希簌簌似风刮过草叶的声响,明澜睁开眼。
两道声音非常细微,还伴着粘腻森冷的感觉。
有两只妖鬼在谈话。
“他出来了。”
“快跟上去。”
“你去你去。”
“凭啥,他身上那光照着俺好痛。”
“让你走前面你就去,废话个啥。”
一只鬼糊了另一只鬼两个无声的巴掌,被打的鬼委屈巴巴地上前。跟了半路,被打的鬼忍不住戳了戳身后的鬼,“我们好像跟丢了。”
“恩,那还要原路返回吗?”
鬼哆嗦了一下,忐忑道,“我们回去会被吃掉的吧,大王一点也不心疼鬼。可是俺也不敢跑,大王那么厉害,俺们肯定会被抓住吃掉的。”
“既然大王不要你们,不如上我那儿去吧?”
“去你那儿不会被吃吗?”
鬼懵懂地回头,见到了他鬼生从此难忘的一张脸。
明澜暂时找不到合适的容器,只得把两只鬼团成一颗小球,拿愿力困着,往袖里一揣。清定禅师就在前方不远处消失不见,不知去了哪,明澜出于对于别人的隐私的尊重态度,并未跟上去。
不过看看手中两只鬼,准备找个机会交给清定禅师。
此后明澜闭门不出,再没碰见过帝王家的人。
圣上回宫后翌日,明澜被清定禅师唤去了。
明澜到时,清定禅师正坐在泡茶,普陀茶的苦香逸散。清定禅师泡完了茶,自己惬意的饮了一口,这才低头去看身前这颗被扯掉叶子的小萝卜头。
乍看之下,不像个普通的美少年。再看之下,还是不像个普通的美少年。
清定禅师大惊失色。
他多年佛道修行,他天资不凡,又有机遇,已窥到了那么一丝仙道。
肉眼既开,可观人气。每个人周遭的气都是五颜六色的,他多年来以气观人,从未出错过,这也是圣上信重他的原因。但是清定禅师在明澜身上竟看到一片银白辉光,辉光代表功力,这说明什么?问题大发了!
清定禅师茶也不喝了,承受不住明澜打量的眼神,匆匆合十,“妙华宗第一百五十一代弟子清定见过前辈。”
感情这把他当前辈了,前世的年龄加今世的年龄也只够做清定禅师儿子的明澜面对这位高僧有些尴尬。
明澜连忙摇头,“清定师父,唤我明澜即可。”
清定禅师以为这是前辈不愿意暴露身份,于是道,“不敢,前辈为何而来?”
明澜更加尴尬,一柱香过后,解释清楚了他的身份,当然说了一半留了一半。反而是清定禅师目露惊异,将两只妖鬼收入佛珠中后,对他叹道,“后生可畏,你随我来。”
清定禅师起身走进内室,扯下床头一幅佛经画卷,又动作了几下,机关声咔咔的响起。一条密道打开,清定点燃了油灯,朝下走去。
明澜随他进去,这条密道显然存在许多年了。密道两侧留着许多干涸发黑的血迹,墙上的油灯落满了灰尘,随着二人的走动不断扑朔朔的落下。
“你可知前朝的法门寺?”
“略微了解过。”
明澜曾在游记上见过,法门寺前身原名阿育王寺,因传说置有释迦摩尼佛舍利而闻名天下。
“前朝乱时,法门寺四百名弟子为守护百姓以寺观为阵地,抗了贼寇百日,迟迟等不到援军。贼寇攻进寺中,僧人尽屠,只剩下少数退到了这里,谁又知晓贼寇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本师舍利,有人化装成僧众,到了此地才露出真面目,大开杀戒。后来机缘巧合之下被收入秒华宗,这才反杀了贼寇。” 清定禅师轻描淡写的诉说当日的场景,明澜背脊一阵发凉,大致能想象出当时的黑暗场景。
墙壁上的斑斑血迹似乎吐露着什么,走了有小半柱香时间两人走到了尽头。
明澜哪怕猜到将要发生什么奇异的事,心脏也激烈的蹦哒了两下。
妙华宗,明澜在菩提珠内听过一耳朵,上古某个小佛门,在凡界还不是凡界的时候就座落于此。凡界时期,灵气日益稀薄,许多修炼有成的僧人大限已至,皆逝去,妙华宗的传承就这样一代一代没落,若非传承断绝至127年时机缘巧合下被清定禅师继承了,可能会随着时间而湮没。
尽头是一堵木门,清定禅师取出一块玉佩,一道光从天而降,落在玉佩上,“一百五十一代弟子清定,准入。”
声音消失,木门打开,前方迷雾退散,露出一条半遮半掩的台阶。
一共一百零八级玉石砌成的台阶,一眼望不到尽头。
明澜随着清定禅师踏上去,前方的清定忽然不见了踪影。
这是哪?
这是你内心深处最渴望的地方,有一个声音似乎听到他的疑问,回答他。明澜仰头四顾,高大的书架左右两侧列在四周,左侧摆着一卷卷的佛经,右侧摆着一本本现代书籍。
明澜伸手取出左侧一卷佛经。
摊开佛经,一个光头小人立在书页上,先向他俯身合十,接着盘膝而坐。
“金刚经第一品 法会因由分”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食时,著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 ”
右侧又有一本书飞出,上头的小人同样俯身合十,念到,“我们研究金刚经时,不能将它局限于佛教的范围,佛在金刚经里说:「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这就是说,佛认为古往今来一切圣贤,一切宗教成就的教主,都是得道成道的;只因个人程度深浅不同,因时、地的不同,所传化的方式有所不同而已。 ”
明澜瞥见书名——南怀瑾《金刚经说什么》,心跳加快。
一本书念完,明澜伸手再取了一卷佛经,这次又有一本书跳出来。看着熟悉的书名,明澜终于肯定,这里都是他曾经看过的书,这间房子是他的记忆。
明澜盘膝坐在地上,认真聆听。
有句话不断在他心中重复,能阅浩瀚书海,死而无憾也。
每当明澜翻完一本书,那个声音就催促他翻开了下一本。每翻开一本书,明澜的脸色就白一分,身形就透明一分。
明澜翻书的速度越来越快,身形也越来越透明,就在即将消散的那一刻,明澜突然合上沉醉的眼,起身一鞠躬。
高空传来一声笑,“还有这么多不清楚的,记忆且不分明,就不看了?”
“看书虽好,但也不能用脑过度。”
现在已经不是前世了,握上手术刀就再没有松开的一天,等到松开了,却再也回不去。他还有漫长的时光可以看遍世界智慧,再次登临巅峰。
“不看,那就滚吧。”
这一鞠躬后,四周画面轰然破碎,等到明澜眼前清晰起来,他面前还是那条长而又长的石阶。清定禅师已经不见了踪影。
这个幻境太真实了,真实到脑袋还沉醉其中,隐隐作痛。明澜揉揉太阳穴,继续登山。
明澜登上山顶,山门后的广场处立着一位袈裟婆娑的老头……